迈巴赫驶离皇庭会所时,夜已深透。
车窗外,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高架桥上零星车灯如萤火游弋,在墨色天幕下划出细碎光痕。车内暖气融融,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连呼吸都轻得怕打破这份静谧。
黎时坐在副驾,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上,帆布包稳稳搁在腿间。
不是紧张,而是不敢动。
方才林骁替她关车门时,袖口不经意擦过她手背,那点微凉清浅的触感,此刻还残留在皮肤上,细细灼烧着,一路烫到心底。
车子平稳前行,缓缓穿过一个红灯。
林骁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在安静的车厢里异常清晰:“黎时。”
黎时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蜷,轻声应:“嗯?”
林骁没看她,目光仍落在前方路况上,侧脸线条在路灯光影里清隽分明,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其实你能感觉出来,我对你的……好感。”
黎时呼吸骤然一滞,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林骁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没有半分逼迫:“我说这话的意思,是让你不要有负担。追求是我的权利,即便被追求,你也不必觉得困扰。”
“但如果你感到不适,可以随时说出来——我会停。”
黎时张了张嘴,心底翻涌的话堵在喉头——想说“我们不合适”,想说“我配不上”,想说“你该找门当户对的人”……
可所有推辞,都在他平静的目光里溃不成军。
林骁忽然侧眸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却不容回避,轻声问:“还记得奶奶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吗?”
黎时一怔,模糊的记忆涌上心头。
老太太笑眯眯的眉眼,温和的声音:“有些缘分,不在门第,而在眼缘。”
林骁收回目光,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语气笃定:“你不用一棍子就把我否决。出生在哪个家庭,并不是我们能选的,你不用碍于我的身份拒绝我——”
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是光华接班人的前提,我是林骁。”
车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引擎低低的轰鸣,和她自己擂鼓般剧烈的心跳,震得耳膜发颤。
黎时望着窗外飞逝的街灯,暖黄光影在脸上明明灭灭,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她设想过无数种拒绝他的理由:家世悬殊、学历差距、经济压力、未来遥遥无期……
可他一句“我是林骁”,就把所有外在标签尽数剥开,只留下那个雪天送她去医院、饭桌默默夹菜、暗处为她扫清麻烦的人。
而这个人,此刻把真心捧到她面前,不逼迫,不施压,只轻声说:你可以拒绝,但别因为我是谁,而否定我对你的心意。
她想起便利店寒风里的流浪汉,想起林夕舞琴声里不肯熄灭的微光,想起自己总在黑暗里摸索,却从来不敢相信,自己也能被光眷顾——
可现在,有人站在光里,朝她稳稳伸出了手。
她没能再说出任何拒绝的话,喉咙像是被温热的酸涩堵住,又烫又软。
沉默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声音细弱却清晰:“……为什么是我?”
林骁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黑沉如墨,倒映着两岸高楼的模糊残影,晚风穿过车窗缝隙,带来一丝清寒。
林骁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黎时心上:
“因为你是你。”
林骁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暖光,澄澈又认真:“黎时,我喜欢的,从来不是‘配不配’,而是‘真不真’。而你,是真的。”
黎时低下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手背上,温热滚烫。
她没擦,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不是答应,不是接受,却也绝非拒绝。
而是一种——终于愿意试着相信的沉默。
车子缓缓停在安大东门。
校门古朴,爬山虎枯藤缠绕着石柱,几个晚归的学生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进出。
“到了。”他轻声说。
黎时推开车门下车,凛冽寒风立刻灌进衣领,冻得她微微缩了缩肩膀,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林骁……谢谢你今晚送我。”
林骁没应声,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进学校,眼底藏着浅浅的纵容。
他清楚,黎时没有否决他的权利。
引擎低鸣,迈巴赫缓缓汇入车流,红色尾灯在夜色中一闪,便彻底消失不见。
黎时站在原地,直到那抹红光彻底隐没在夜色里,才转身走进校门。
掌心还残留着车内暖气的余温,心口却像被什么温柔填满——不是依赖,不是幻想,而是一种被稳稳接住的踏实。
原来被人坚定选择的感觉,
是这样的。
——
这周起,黎时下班时总“偶遇”林骁。
衡则大厦后门那条僻静小路,六点整总会准时停着一辆黑色迈巴赫,低调又醒目。
他从不倚车等候,只坐在驾驶座上安静看文件,指尖轻划屏幕,见她出来,才缓缓抬眼,语气平淡:“顺路,捎你一段。”
光华总部在城东,安大在城西,明明南辕北辙,何来顺路?
但黎时没再推辞。
接连推辞三次后,林骁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无奈:“你拒绝我的方式,能不能换一种?比如直接说‘不想坐’。”
她哑然。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她在刻意躲着。
黎时慢慢发现,高高在上的林大少爷,原来也是“食人间烟火”的。
偶尔他会带她去吃饭,少时会是金碧辉煌的高档餐厅,偶尔时梧桐山脚一家不起眼的老面馆,青砖墙爬满翠绿藤蔓,木桌木椅透着岁月的温润。
老板见了他,熟稔地笑着招呼:“阿骁,还是两碗雪菜肉丝面?”
林骁点头应下,自然地替她拉开木凳,拿起筷子用热水细细烫过,才递到她面前。
黎时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微凉的指节,像触电般迅速收回。
他也不恼,只低声叮嘱:“小心烫。”
这家小店,是林骁小时候,林老爷子常带他来的地方,店家看着他长大,藏着他最寻常的少年时光。
—
周六补习日,黎时照例来到林家老宅。
刚换好鞋,林夕舞就从楼梯上探出头,眼睛亮得惊人:“黎时姐,你来啦!”
语气听着寻常,可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她哥竟然又在家。
连续第三天了。
林骁从书房走出来,浅灰色毛衣袖口随意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姿清挺。看见黎时,脚步微微一顿,轻声问:“今天讲哪部分?”
“函数图像。”她答,目光轻轻略过他,抬步往二楼走。
他下意识跟上来,声音不高:“需要白板吗?我让人搬上去。”
“不用。”她加快了脚步。
林骁在她身后轻笑一声,低低的,带着浅浅的宠溺,没再跟上来。
倒像是,他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个。
可补习中途,某人又开始不动声色地“使坏”。
趁着庄惠让林夕舞下楼吃水果,林骁端着一杯温水上来,轻轻放在她手边:“你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
黎时没接,只淡淡道:“放那儿吧,谢谢。”
林骁没走,反而拉过椅子坐下,随手翻着她摊开的教案,神情专注。
黎时侧头看他,他正低头看题,长睫在窗光下投出细碎阴影,侧脸清隽如常。
可当她伸手去拿水杯时,林骁忽然开口:“杯子烫,帮你晾了两分钟。”
“……”
黎时默默收回手,继续低头备课,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补习结束,林骁竟依旧没出门。
男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文件,偶尔抬眼,目光自然地掠过二楼敞开的房门,落在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黎时讲题即将结束,沙发上的男人忽然起身,端着一盘剥好的坚果上来。
“夕夕,吃坚果。”他把坚果盘放在妹妹面前,却顺手把最上面那块最大的,递到了黎时面前。
黎时轻轻摇头:“不用,谢谢。”
“拿着。”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蹭,语气淡淡,“补脑。”
“……”
黎时默默放下坚果,专心讲题,假装没看见身边林夕舞憋笑到肩膀发抖。
——
午饭时,全家围坐八仙桌。
老太太坐在上首,林父林母分坐左右,林骁自然而然坐在了黎时隔壁。
席间安静,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
黎时照旧只夹面前的青菜,小口慢吃。
忽然,一块去刺干净的鲈鱼腹肉,轻轻落进她碗里。接着是鲜嫩的芦笋尖、滑嫩的豆腐、饱满的虾仁……
林骁拿着公筷,动作从容自然,仿佛只是顺手而为。
林夕舞筷子一顿,抬眼偷偷看向母亲。
庄惠轻轻放下汤匙,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流转,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林父假意咳嗽一声,低头喝汤,肩膀却微微抖动,藏不住的笑意。
老太太慢悠悠开口,语气慈祥又打趣:“骁哥儿今天胃口不错,给别人夹菜都比自己吃得多。”
林骁眼皮都没抬,语气坦然:“她瘦,得多吃点。”
黎时握筷的手指微微收紧,耳尖发烫,低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简直汗颜,林大少这模样,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微妙心思。
“嗯。”他应了一声,却在她伸手去夹青菜时,又把一块无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这块没刺。”
满桌无声,却处处都是心照不宣的温柔笑意。
饭后,林夕舞陪黎时去书房取落下的教案。
走到曲折回廊,林夕舞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眼神亮晶晶地问:“黎时姐……我哥是不是,喜欢你?”
黎时脚步微微一滞,没否认,也没承认,只轻声反问:“你怎么觉得?”
“他以前很少回家吃饭,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林夕舞轻声说,语气认真,“除了奶奶生日他在家待足三天。可这周末,他每天六点前就回来……就为了能和你一起吃顿饭。”
黎时心头轻轻一颤。
远处,老梅树下,林骁正和林父说话。
阳光穿过枝头新芽,在他肩头洒下碎金,身姿挺拔如松。似有所感,林骁忽然抬头,目光穿过回廊,稳稳落在她身上。
没有躲闪,没有试探,只是静静看着。
像在确认:你还在。
黎时没移开视线,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骁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转身走开。
而黎时站在原地,忽然想起那晚车里,他认真说:“我是林骁。”
不是高高在上的林家少爷,不是光华集团的继承人,只是林骁。一个愿意为她绕远路、为她停驻、为她放下所有身段的人。
林夕舞看着她泛红的耳尖,没再追问,只轻轻挽住她的手,声音软软的:“真好。”
——
有些心意,不必说破。
只需一个眼神,一次夹菜,一场不期而遇的晚餐,
便已足够温柔,足够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