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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 61 章

见跛子默不作声,仍维持着以往不动如山的模样,苏良哼笑了一声,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我刚刚跟你打哄呢。那帮人什么都没和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就当作没听见,也别把我那话当真。”

苏良说完,依然没等到跛子的半点回应,他自觉无趣,于是单手撑地站起,踩着悠闲的步子离开,不一会儿便没了踪影。

裴纯钧一早便对弓兵下了令,命他们在巡逻时留意着乞丐们的动静。

如今的巡检司被裴纯钧整治了一番,众人对他的命令莫敢不从,俱是兢兢业业用心留神。

经过半日查探,果真发觉了这伙丐户的蹊跷之处。那几十名丐徒,看似漫无目的地随处厮混,实则各有分派。有人专守冲要路口,可将过关船只尽收眼底,有人只在定路上来回,一日便可走上两三回,且彼此的路径亦不重叠。将这些人的行踪合在一处,便可轻易参合出北关码头的调度规矩。

苏良从跛子身边离开后,找到隐在暗处的裴纯钧,摊开双手道:“我已经将那些话说给他听了,他没什么动静。”

裴纯钧点了点头,正色道:“知道了,我已命人找到那伙丐户的据点,那丐头现下也在,你这便过去吧。”

“还是我一个人?”苏良姿态懒散,轻佻抬眉道,“大人,我刚替你办了件大事,就不能容我歇一歇吗?”

“本官不想等,”裴纯钧睨着他道,“你越快将事情办好,就能越早拿银子。”

“行吧,既然裴大人已经开了尊口,小人又怎敢不从。”

*

丐户的窝巢是一座离钞关不远的财神庙。那庙似乎是前朝建起的,还是个规模不小的二进院落,因着年久失修,前头的正殿已塌了半边,庙里的僧人也早已不在,因此被丐头刘老虫带人占据,成了如今的丐户落脚之处。

以往的财神庙从不像今日这般冷清,只是这段时日码头上来钱的营生少了不少,加上刘老虫还被巡检司抓进牢里关了几日,心情不甚佳,便将平日里躲在庙内偷奸耍滑的丐徒全给轰了出去,勒令他们自己想办法弄钱来,只留了几个心腹手下陪他打马吊。

今日刘老虫的手气不好,一连几把都是输家,眼看这回拿到又是一手烂牌,他索性将牌桌一掀,又见一旁的手下点头哈腰陪着小心,他心下更加烦躁,冷不防伸出大掌,朝身旁之人劈头盖脸打去,看着对方满眼憋屈又不敢表现出来的模样,刘老虫才舒坦了些,还仰脸哈哈大笑起来。

撇下满地狼藉不管,刘老虫转过身,回到里屋的榻上躺下。

床榻上铺着青藤细席,墙边的黑漆木柜上还供奉着一尊生铁关公,即便名为乞丐、身居破庙,过得却比寻常富裕人家还要好些。

就在刘老虫半梦半醒之时,却见方才那挨了一掌、额头还顶着块青紫的手下躬身挪进内室,毕恭毕敬通报道:“头儿,外头有人来了,想见您。”

刘老虫不耐地翻过身,喑哑道:“你当老子是谁都能见的吗?”

“不、不是,”手下赔着小心道,“那人是硬闯进来的,外头那两个看门的弟兄都被他打趴了。”

“哦?”刘老虫心下生出些戒备,他径自坐起身,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别进裤腰,随后若无其事地与手下一同回到外室,却见来人是昨夜浔阳酒馆中那名人高马大的帮工,不由缓缓皱起眉,“是你?”

苏良毫不客气地从旁拽过一张椅子,大模大样坐下,一身混不吝的气度倒与这丐户颇为相称:“是我。”

刘老虫自下而上打量着他,语气不善道:“你打伤了我的人?”

苏良笑着答道:“不过是还你昨晚那那泡尿罢了。”

室中只剩了刘老虫的三名手下,他们昨夜喝得烂醉,并不认得眼前这人,也不知头儿何时给了他一泡尿,正纷纷暗自揣测之际,就听那人忽然开口道:“你一个好好的人,手下还有那么多弟兄,却偏要替那跛子做事。人家吃肉,你只能喝汤,肯甘心吗?”

刘老虫眉头猛地一皱,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额角也有青筋突现,面上却不能流露分毫心虚之态。

只见他阴鸷地盯着苏良看了半晌,随后陡然拍案,大怒道:“泼皮狗才,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有几个胆子,竟敢来戏弄老子?”

见刘老虫动怒,几名手下看向苏良的眼神都变得阴冷起来,脚下也都悄无声息地向他慢慢逼近。

苏良却似恍若未闻,浑不在意地笑道:“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只是不知这几位兄弟冒死帮你做事,又能从你手里拿到多少银子。”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皆是一顿,各自眼中的阴狠渐渐为怀疑与困惑取代,脚下的步子也变得犹豫不决起来。

刘老虫见几人反应,心下立时生出一阵强烈的不安,似是被苏良的挑衅气得冲昏了头脑,只见他忽然站身向前,猝不及防拔出腰间短刃,对着苏良的小腹便刺,却不料对方动作更快,竟一把撅住他的右腕,向后狠狠一折,瞬间便让他失了力气。

刘老虫的武艺不过尔尔,震慑丐徒全靠狠劲,苏良自觉功夫不高,对付他却是绰绰有余。

见刘老虫死死盯着自己,似乎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将他撕碎,苏良非但不惧,还上前半步,俯身在他耳畔低低道:“你想杀我是不是怕我说出去?放心,我从前杀过许多人,如今还不想要你的命。我明日再来找你,只要你给的银子让我满意,我定然守口如瓶。”

几名手下早已惊得呆若木鸡,直到苏良扬长而去,他们才回过神来,一拥到刘老虫身前,争抢着出声道:“头儿,你没事吧?”

刘老虫没有答话,他阴恻恻地盯着苏良离开的背影,沉默良久后,猝然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口中也开始不停咒骂。

直到骂得口干舌燥,刘老虫心头的怒意才暂且消退,可下一瞬便被更大的恐惧所占据。

那人说得不错,他的确一直在利用手下的丐徒为跛子传递消息,助他运送私盐。谁不知道运盐是杀头的大罪,可耐不住赚得多,银子像水似的流进腰包,只要有了这桩生意,什么买路钱、孝敬钱,他全不放在眼里,况且跛子做事向来隐秘,独与他一人通消息,就连他最得用的手下都不知内情,纵然他无意在外说漏了几次嘴,也从没有人能找到证据。

走私之事从前一直安安稳稳,可方才那人又是从何处得知,还说得那样言之凿凿,竟像是真的对他和跛子的事了如指掌。有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哪怕他自称得了银子便会闭嘴,也没法叫人放下心来。

刘老虫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转头便对身旁的手下狠声命令道:“你们去将方才那人找出来,定要在今日之内杀了他。”

几人面上都露出为难之色,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勉强开口道:“可是那人已经走了许久了,而且杀人……是否太过了些?”

“若是连这件小事都办不好,我就先杀了你们!”

见刘老虫目露凶光,竟不似在说笑,三人急忙连连应声、快步退下,待跌跌撞撞出了屋子,来到院中,一阵面面相觑之后,才有一人问出了心中所想:“你们说,那人说的冒死是什么意思?”

“我看你是太平日子过久了,我们平日里做的那些,哪一件不是大罪?若换作旁人,早就死千八百回了,从前又不是没人自以为捏住了把柄,就上门来要挟头儿,你难不成忘记他们的下场了?只是这次的人太狂,还敢动手,才让头儿动了真怒,想要了他的性命。”

那人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同伴此话所言甚是,但转眼又苦恼道:“你说的也是,可我们该怎么下手?”

“说你蠢你还真蠢,这几日不是有不少人想入伙吗?你把这事和他们一说,让他们杀了那人当作投名状,我们不就能交差了?”

*

整整一夜,刘老虫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直到次日清晨,码头的晨鼓声一响,便有手下匆忙来报,说是几名小乞儿昨夜在一间鸡毛店内找到了苏良,他们悄悄潜店内,先是合力用被子闷死了他,又用大石头将他砸得血肉模糊,人已死透了。

听着手下绘声绘色讲述昨夜的情形,想着苏良凄惨的死状,刘老虫心中的巨石总算落了地,登时只觉浑身上下无比畅快。

出了这样的大事,码头上定然人人皆知。刘老虫猛然披衣而起,快步来到庙外,本想听听众人如何议论苏良的惨状,就见行人果然都在三两成群地交头接耳,可仔细听来,他们口中说的却不是昨夜有人惨死,而是悬赏、通缉等话。

刘老虫拧起眉,看向身旁的手下:“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出什么事了?”

那手下转了转眼,讪笑道:“头儿您有所不知,小的今日晨起,出门见这码头上,竟一夜之间贴满了悬赏告示,似是和那肖把总的死有关。”

刘老虫狐疑道:“肖奇峰?”

“是,据说是有人曾亲眼目睹,那刺客是受了人指示,才会去刺杀肖把总。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那主使者是个男子,露面时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年纪似乎不小,还有条腿短了一截,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告示上还说,只要能将与此所述一致的犯人活捉带去巡检司,不论是谁,错认者不罚,若是真找到了真正的主使者,便能得到赏银千两。如今码头上人人都在议论这事!”

半晌没等到回答,那手下微微抬起头,觑了眼刘老虫的脸色,见他神色未变,这才敢继续说下去,话语间还有按捺不住的欣喜:“头儿,你说巡检司的人还真是狗脑子,披发瘸腿,说的不就是那跛子吗,直接去抓就行了,哪用得着白费这么多银子!大伙如今都在到处找跛子,咱们的弟兄也都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找着了……”

手下正说得起劲,却听刘老虫忽地颤声打断道:“找,一定要找!”

刘老虫此刻已是心乱如麻,连牙根都在隐隐打颤。谋杀朝廷命官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是叫旁人抓住跛子,将人送进巡检司,他必定会遭受严刑拷打。跛子不是真疯,倘若受刑以后神志不清,不小心将私盐之事吐露出来,那他也会跟着死无葬身之地。

一股森然的寒意自刘老虫的骨缝内渗出:“你们所有人都出去找跛子,无论如何都要将他找出来,不能让他活着进巡检司,要直接杀了他!”

手下一怔:“可活捉才有赏金……”

却见刘老虫双目猩红,话音枯涩,一字一顿道:“跛子是盐贩子,若他被官府屈打成招,死前想拉上人垫背,到时我们所有人都得跟着一起见阎王。”

手下闻言,面色顷刻之间变了几变,顾不上再和刘老虫说什么,当即便咬着牙快步离开。

待那手下走远,刘老虫又在原地站了许久,看着来往行人四下逡巡的目光,听着众人提及赏金时雀跃的话语,他逐渐回过神来,拖着步子回到了破庙内。

庙中已经空无一人,想来是都去外头找跛子了。刘老虫慢慢走回内室,一动不动地立在了那尊关公像前。

他不知自己究竟站了多久,从双腿酸涩难忍,到后来几乎五感尽失。然而就在这时,似有一阵木轮碾过地面的动静响起,由远及近,渐渐清明,最终停在了他的身后。

刘老虫缓缓转过身,只见一名锦衣冠发、平头整脸的中年男子,坐着轮椅隐在门后。

看着对方膝下干瘪空荡的衣摆,刘老虫的脸色晦暗不明:“你是跛子?”

“是,”那人的嗓音嘶哑难听,“外头的人都在找我,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得帮我逃出去。”

刘老虫的喉结动了动,随后二话没说便来到跛子身后,替他推着轮椅到了外头:“我帮你坐船跑。我知道一个船老大,他只认钱不认人,等你上船以后,银子你自己掏,想去哪就去哪,以后再也别回来了。”

轮椅的价格昂贵,然北关码头之中富商巨贾云集,这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只是重金悬赏在前,即便那坐在轮椅上的男子与往日疯疯癫癫的叫花子没有半分相像,为着那笔丰厚的赏金,刘老虫二人的行迹还是引来了众人注目。

刺眼的阳光掩去了刘老虫眼中的杀意。他是不会让跛子活着离开的。

他方才已想明白了,眼下没盐进得来,留着跛子也是无用,还白白埋下个祸患。左右跛子过去所用皆是他的人,何不干脆趁此时将跛子杀了,和从前的事断个干净,等到这阵风头过去,再贿赂几个官员,何愁不能将路子重新拉起来。

今日码头上的人似乎格外多,走得也比寻常慢了些,过了足足一刻钟,两人才来到岸边。顾不得周遭人声喧嚷,刘老虫亲自将跛子送上了小船,谁知就在他正欲转身上岸时,却倏然被一只铁钳似的大手猛地拽回了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