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苏良找到了一份管吃住的新差事。
那日夜里,他在码头上的夜市吃了宵夜,在回住处的路上,正巧撞见街边一家酒肆内有几个光棍闹事。他原不想多管闲事,可其中有个尖嘴猴腮的光棍不长眼,在酒肆门外叫嚣时,一脚踩坏了他新买的布鞋,且那人非但不赔礼道歉,还带着同伴一起围上来挑衅。他没办法,只好如了那几人的愿,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
酒肆掌柜见他几下就解决了那些混混,当即两眼放光,还问他愿不愿意留下来。他这才听说,这酒肆掌柜是外地来谋生的,卖了十几年苦力,勤勤恳恳攒了些钱,就在码头赁下了这间铺面,开起了浔阳酒肆。
码头这地方鱼龙混杂,掌柜又是个没有靠山的外来户,没人给他撑腰,便使得这间酒肆还没开多久,就被码头上的一伙丐户盘踞,将店内弄得乌烟瘴气,寻常客人都不敢进来,没多久便全然沦为了那丐户的地盘。
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那伙丐户的势力这几年水涨船高,俨然跃升为了北关码头第一帮,连带着这酒肆也没什么人想招惹。
然而最近码头来了个新把总,为人雷厉风行,将那为非作歹的丐户团头和他的几个得力手下抓进牢里关了起来,这本是件好事,却也使他们的对家闻风而动,不敢对那丐户的丐徒下手,便拿他这酒肆开刀,日日上门闹事。
那酒肆掌柜告诉他,可以在店里做事换食宿。苏良清楚,那掌柜是看他身强体壮,能留下来镇场子,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将先前占据酒肆的那伙人赶走。
他没多想便答应了,虽然没工钱,但做做端茶送水的小事就能省下一笔房钱,何乐而不为?
苏良是六月十一来的,在酒肆做工的前五日都很安生,直到第六日午后,他刚从外头回来,便见掌柜驼着背坐在柜台内,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苏良侧身支着柜台,扬唇笑道:“掌柜,怎么了,有人喝酒没给钱?可用我去替你讨回来?”
“不是,”掌柜几次欲言又止,到最后抖了抖唇,深深叹了一口气,苦着脸道,“你今晚不用出来,别在前头露面,留在后院给我递酒就成。”
苏良闻言站直了身子,挑眉道:“怎么了?”
“那些人又回来了,就是丐户那些人,”掌柜心乱如麻,连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那丐户的丐头放出来了,他向来是蛮不讲理的,若是让他看见了你,定会觉得我在向他示威、有异心了,到时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苏良啊,你还是避着些好。”
“那行吧,”不用跑前跑后,能少做事,苏良自然没异议,他将肩头的粗布汗巾向后一甩,对掌柜道,“那我先回去睡一觉,来客了你就来喊我。”
“好、好。”
从申时到戌时,苏良这一睡便是两个时辰,都不用掌柜来喊,他便先被外头的嘈杂喧闹给吵醒了。
他从那张两尺半的木床上坐起身,抬手掏了掏耳朵,随后套上衣裳,起身推门出了屋子,刚走出两步,便见掌柜匆匆而来:“苏良,你先将店里的每种酒都打上五十碗,切三斤羊肉、三斤猪肉,再装些小菜。我一会就来拿,你动作快些。”
苏良应了一声,走进后厨,系上围裙便开始干活。
七八口酒缸并排放在后院的墙根下,苏良麻利将酒打好,又回后厨切肉。案头的菜刀原已有些钝了,他来的第二日就将它磨得精光发亮,手起刀落、动作干脆,待下酒小菜也备好,掌柜交代的伙计便全部干完了。
苏良自认不是个好人,不会给愣头愣脑给自己找活干,于是搬了张杌子,坐在穿堂听外头的丐徒侃大山。
这些丐户的丐徒,皆不是沦落至靠乞讨维生的可怜人,码头上那样多的活计,如苏良这般的,只干半天就能吃饱,干上整日,便足以养活两口子。他们不过是对不劳而获习以为常,又长于争凶斗狠,积年累月下来,也能跟码头上的其他势力分庭抗礼。
只听一个嗓音粗哑的人高声叫骂道:“那巡检司新来的什么把总,依老子看,不过就是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老子只要动动小指头,就能把他打得跪在地上叫爷爷,你们信也不信啊?”
“信! 信!”
一阵激昂高亢的起哄声过,后头紧跟着一场哄笑,其中还混杂着许多不堪入耳的下流玩笑,那声势之大,简直能将屋顶掀翻。
苏良就这般倚在墙角,瞧着掌柜进进出出,忙得脚不沾地,他自己则优哉游哉地翘着腿,远远听着外头的热闹。
又一个时辰过去,苏良只在后院帮着添了几次酒,这会儿见老板忙得面色发白,嘴唇更是血色全无,他总算善心大发,含笑开口道:“掌柜,要不要我帮帮你?”
整整一晚上,掌柜的屁股都没能挨着椅子一下,此时外头酒过三巡,大半丐徒都已醉得说不出话,余下醒着的人也多是自斟自饮,想必不会再差使他。
掌柜于是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对苏良气若游丝道:“你去吧,外头来了个疯疯癫癫的叫花子。我怕他生事,你去将那些方才切下的边角碎肉给他,赌上他的嘴,也不用收他银子,叫他吃完了赶紧走,你也记得避开那些人走。”
“行,”苏良依言照做,端了满满一盘子牛羊碎肉和一碟花生米来到前堂,放眼去寻掌柜口中的疯癫叫花子,却不想竟见了熟人。
其余几张桌上坐的皆是酒气熏天的醉鬼,唯独门边那张方桌,桌前坐着那披头散发的叫花子,不正是日日与他在凉棚下相见的哑巴跛子?
这跛子夜里行踪诡秘,苏良也没想到会在这酒肆里见到他,顿时咧嘴露出几分笑,大步走上前去,将两盘菜往跛子面前端端正正一放,还笑着道了句:“客官,您吃好。”
没指望对方回话,苏良撒了手,抬步便往回走,只是他刚回到后院,便听前头响起一阵不满的吵嚷。掌柜还未与苏良说上话,就急得起身去看,过了半晌才回来,还带着满脸憋屈,对他交代道:“今晚没你的事了,你回去睡吧。”
“行。”
苏良在院中用凉水洗了把脸,便转身回了屋子。
他如今的住处正对着廊下的酒缸,是一间柴房隔出的耳房。夏夜里燥热难眠,只有将门窗大开,才能勉强引来一阵穿堂风。
下午睡得太多,夜里倒睡不着了。
苏良仰面躺在床上,睁眼听着四周蚊虫嗡鸣,也不知过了多久,忽见屋前晃过两道人影,一人乱发披散、另一人含胸弓背。下一刻,却听一声巨响传来,敞开的屋门便被从外头重重甩上,一阵解开腰带的细碎声响后,便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水声。
片刻之后,一股浓重的腥臭挤进紧闭的门缝,在狭小的耳房内萦绕。
苏良几欲作呕,想要起身踹门而出,却碍于门外的腌臜,只得屈于房内。听着外头响起阵阵黄酒入碗之声,等到那气味沿着小窗散尽,他心中报复的念头也在困倦中消磨得所剩无几。
月上中天,耳房外,跛足叫花子与丐户团主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他们不曾说什么,只各自打了几碗酒,并未多做停留。
待到二人走后许久,见无人再来此,店中诸人也陆续相互搀扶着出了酒肆,房顶上蛰伏已久的裴纯钧才悄然现出身形,在深黑的夜里,独自回到巡检司。
衙门内已无人,偌大的后院中一片寂静。裴纯钧走进把总私衙,缓步踱到案后点起一支蜡烛照亮,心下还在细细思忖今日所见。
这十日来,杭州前卫所内关押的私盐案犯都已受审。这些人皆是从浙东盐场随船而来,对北关码头的情状一无所知。据几个船老大招供,是有人事先递送了抵达杭州后的行船路线,只要他们按那上头说的走,便能绕开朝廷的查验,至于是何人送来的消息,又是何人定下的路线,他们却是不得而知。
至于浔阳酒肆,谢青蓝不愿说出消息来源,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裴纯钧自然会前去查证。
方才在酒肆所见,店中只有一群烂醉如泥的乞丐,与一名同外界格格不入的跛足叫花子,表面看去并无异状,与私盐一案也没有丝毫关联。可细细想来,也正是这群人,平日里无所事事,遍布于码头各处,能明目张胆查探船只出入、摸清水道分布、盯着巡检司的弓兵动向,是天然的眼线。
眼下照那线索来看,今夜只有四人去过酒肆后院,除了掌柜与帮工,便是跛足叫花子与那丐户团主。两人还曾一同出入后院,端看此事本就蹊跷,他们虽未开**谈,但私枭间大多靠暗号传信,因此仍有嫌疑,不过空口无凭、亦无实据,还需一番试探,才能验出二人底细。
其中还有一事令裴纯钧意外,浔阳酒肆的帮工竟是月前被人从他手中买走的案犯苏良,不知此人怎的也搅进了此事之中。不过有了他在,倒是正好送上了破案的关窍。
*
昨夜歇得太迟,苏良睡到了日上三竿,悠悠打个哈欠,起身将房中的私物全部收起。可惜所有家当凑在一起,也填不满半个包袱,看着实在寒酸。
苏良拎着包袱大步迈出耳房,径直来到前院,找到正在柜台后打瞌睡的掌柜,直截了当道:“我不干了,我走了,你日后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不等掌柜回话,便自顾自出了酒肆,正要揣着这几日攒下的铜板回鸡毛店安顿,谁知才走到一偏僻处,便被裴纯钧拦住了去路。
伸手不打笑脸人,苏良先摆出一个大大的笑:“裴大人,我近来似乎没做什么坏事吧?”
裴纯钧对苏良的试探视若无睹,开门见山道出来意:“苏良,我要和你做一笔交易。”
“大人竟还有能用上小人的地方?”苏良弯下腰,拿捏着腔调问道。
裴纯钧不欲与他在街上多言,直接将人带回了巡检司,待他将那计策和盘托出,连苏良都惊得睁大了眼。
私盐被拿获一事传得沸沸扬扬,苏良在码头混迹了这么些时日,自然有所耳闻,可他从未想过与此事扯上干系,于是好整以暇道:“大人,此事可不好办。且不说那跛子凶名在外,便是那伙丐户,人多势众、心狠手辣。若是我照您说的办,一个不小心,怕是要丢了性命。”
裴纯钧淡淡抬眼看向他:“倘若你肯答应,我保你性命无虞。协助官府捉拿朝廷钦犯,另有银钱赏赐。”
“成交,”苏良应得爽快,“但他白日里不出来,还望大人容我在这儿等着,劳烦再送些好饭好菜。等过了晌午,我再去替大人办事。”
待吃饱喝足后,苏良又放肆地坐着消了一会儿食,等到以往收工的时辰,方才慢悠悠从巡检司后门离开,晃到谢家塌房外的凉棚下。
那跛子果然在,他今日来得早些,此时已坐在了老地方。
苏良也缓缓在他身旁坐下,又故作谨小慎微地左右张望了一番,随后忽然凑到跛子耳边,压低声音道:“跛子,你昨日上浔阳酒肆去,我见着你了。你走以后,我听到那些乞丐说,你不是聋子,也不是疯子,他们找人运私盐,都是从你手上拿到的法子。这是真的还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