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肖奇峰已死,何不令裴大人暂待巡检司把总一职?左右大人如今仍是微服察访,旁人皆不知大人身份,便只当是一名寻常武官。一则可亲自整饬码头,暗中协助诸位大人料理缉私善后诸事,也可清肃巡检司内的懈弛之风、重整军纪,使弓兵们日后恪尽职守、严查走私之事。二来大人亲至码头,也可细细察看此间市井情状,即是众人如何营生、彼此如何往来、水道上的行至规矩,乃至其背地里的切口隐语、交情脉络,亦可一一查明。如此对码头之事了然于胸,既可将肖奇峰遇刺之事顺藤摸瓜,也可对走私一事有所洞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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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一室安静,妆台一角的熏炉内正燃着一支清甜茉莉香,谢香兰还未睡,正与荔枝坐在桌前,对着盏鹣鲽相戏的绢灯做针线。
谢香兰手里正绣的是一枚小巧的兰叶香包,原想着家中四位妹妹,按着长幼次序,每人各做一枚送去,可她中午一直生着闷气,便将前日刚做好的第一枚香包随手给了四妹妹,这会儿虽消了气,送出去的东西却不能要回来,只好连夜赶工,再绣出一枚更新更好的来。
荔枝困极了,奈何姑娘不想睡,她也得在一旁陪着。正当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中绣绷,便听姑娘忽然开口道:“你觉得她今日是什么意思?”
荔枝掩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不明所以道:“姑娘,您说的是谁呀?”
“就是那个沈姑娘。”
“哦,她呀,”此刻荔枝的头脑有些钝,她细细想了想,才慢慢答道,“大抵是觉得弄坏了府里东西,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会来赔罪吧。”
自从那位沈姑娘来到家中后,自家姑娘就与她不大对付,两人昨日午后还绊了几句嘴,原只是件芝麻大的小事,荔枝都不大记得起因了,只知道自家姑娘似乎有些得理不饶人。而沈姑娘年纪大些,嘴巴也厉害,不但当场就给姑娘吃了好大一顿排揎,今日来院中上课时,竟还带了一杆木头长枪,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想要在姑娘面前耍威风,却一个不小心,扫落了墙角的一个花盆。
那花盆当场摔成了几瓣,而姑娘也像是出了口恶气,故意指着满地碎瓷片,说是她最心爱的花盆,还变着法子讽刺沈姑娘鲁莽,可那沈姑娘不甘示弱,直接对着姑娘骂了回来,直气得姑娘一中午没吃饭,还跑去了前院寻三姑娘告状。可惜状没告成,又气鼓鼓回了后院,还得憋着怨气与沈姑娘再待一个下午。
荔枝和其余人一样,本以为此事就这么过去了。谁知那沈姑娘傍晚时竟自己上了门,还带着一两银子,说是赔她的花盆钱,姑娘本不想收,可是沈姑娘手劲太大,硬将那一把碎银子塞进了姑娘手中。等沈姑娘走后,她和姑娘听院子里的小丫头议论才知道,沈姑娘是去外头当了她出山时祖父和乡亲凑出的零碎细软,才换来了这些银子。
谢香兰已被这些话烦扰了一个晚上,虽是在做针线,但她绣得心不在焉,落针的动作也越来越慢,末了索性将绣绷往桌上一掷,闷闷不乐开口道:“你明日还是替我将那些银子还给她吧,那花盆也不是我买来的,省得像我贪图她那点银子似的。”
荔枝应了一声好,正想劝姑娘早些熄灯歇息,却听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不知谁还会过来?
荔枝抬头看向谢香兰,见姑娘同样满脸茫然但不曾阻,于是轻手轻脚上前,将门拉开了条小缝,微微探头去看,却见来人竟是三姑娘。
谢香兰还坐在桌前,她也看到了谢青蓝,一时有些惊讶道:“你怎么这会子过来了?”
谢青蓝被荔枝请进了门,她没有带丫鬟,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我是来向姐姐赔罪的。”
“你有什么罪?”谢香兰想起中午谢青蓝匆匆离开的模样,虽明白她有正事要做,当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此刻却不由泛起些骄矜,于是暂且挥退了荔枝,待房中只剩她与谢青蓝时,有意别过了脸去。
“晌午时没有好好听二姐姐讲话便走了,是妹妹的不是,还请好姐姐勿要怪罪。”谢青蓝在谢香兰身旁坐下,笑意清浅道。
谢香兰磨磨蹭蹭转回身子,对谢青蓝鼓着腮帮子:“我又没说怪你,我只是、只是……”
谢青蓝也换了个懒散的坐姿,对谢香兰支颐道:“我已听四妹妹说了,姐姐与沈姑娘不大和睦。我代她给你道个歉,可好?”
“她是你什么人,要你代她道歉?”谢香兰闻言又来了脾气,还忍不住翻了翻眼。
谢青蓝眨了眨眼,认真道:“抱歉,我不想为了息事宁人就对姐姐说谎。二姐姐和沈姑娘于我而言,都是很重要的人,我没法和你说明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就像我不会与旁人宣扬我和姐姐有多么要好。我看重沈姑娘,亦爱重二姐姐,所以希望你们可以好好的,其实沈姑娘很厉害,只是对待生人时会有些许防备,但她与二姐姐一样,都是极好的人,等再相处时日,二姐姐也会明白的。”
“行了,就知道你大晚上来寻我没什么好事。别再为那沈姑娘说话了,我已经原谅她了。”听了谢青蓝这番话,谢香兰心里好受多了,但她不愿承认,只装作浑不在意地轻哼了一声,还顺手揭开了桌上食盒的盒盖。
食盒里装的是北关夜市的烧鹅,这家烧鹅极有名气,若去得晚了,就得多等上半个时辰。谢青蓝不是爱吃的老饕,夜里从不加餐,也不会特意命人去买这个,这烧鹅是方桐遣了人去买的,一次便要了五六只,大多用来犒赏随他一道去抄家的将士,自己只留了一只,还分了半只给她。
谢青蓝归家后先去找了沈长缨,将烧鹅分了她一半,又将剩下的全带来了听雨轩。谢香兰也没有入夜后吃东西的习惯,便唤来荔枝,让她将食盒先存进冰鉴,待荔枝提着食盒离开后,谢香兰才开口问道:“你今日去看过了,那码头变成了什么样?外头可有什么大动静?”
谢青蓝点头道:“城门将戒严十日,但并非为刺杀一事。我今日去见了锦衣卫,从他们口中听到风声,这几日城中将有数名官员被抄家问罪,戒严是为了防止他们携财潜逃。”
谢香兰没想到会从小蓝口中听到这等秘辛,因而不免忧虑道:“那布政使府呢?大姐姐他们不会受到波及吧?”
“放心,大姐姐会安然无恙。邱大人从前明哲保身,明里暗里还受了些打压掣肘,这回总算扬眉吐气,想必很快就要高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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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是城中戒严的第十日,这十日中,杭州城内堪称风波不断。有十数名朝廷命官因牵涉私盐一案,猝不及防便被锦衣卫带人抄了家,他们从前仗着手中权柄作威作福、鱼肉百姓的旧案也被翻出,都由钦差大人亲断,只待将人押回京中后一并问罪。
曾依附于这些官员,参与走私的商贾都被一一查明下狱,唯独那些抱着官选招牌的商户得以全身而退,即便其中有人曾参与贩运私盐,如今竟也靠着手中这块免死金牌与朝廷攀连日深,因而被轻轻放过。这便使他们对新知县愈发感恩戴德,也因此次的幸免于难而愈加目中无人。
因着城中日日都有大快人心的好事发生,肖奇峰的死反而显得微不足道起来。码头上的众人只在最初胆战心惊了几日,没多久便恢复了过来,可还没过多久安生日子,便又因巡检司新来的把总而绷紧了弦。
无他,只因大伙对肖奇峰在时松散气氛习以为常,连带着那些弓兵也极好糊弄,只要给够了银子,便没人会来管你做些什么。岂料如今换了那位新大人掌管码头,先前的大半规矩都不再作数,倘若行事稍不谨慎,就会被那些乌眼鸡似的弓兵盯上,之后还会一路尾随,便是有人存了坏心,只要被那如影随形的目光缠上,作恶的念头也会一下子吓退九成九。
每月十五是谢青蓝按例来码头巡视、听回话的日子。虽说这几日的码头令人颇为不惯,但顺手牵羊、寻衅打架之事着实少了大半,周转调度亦是功效显增。宋云英趁势做了不少实事,尽管多是些小修小补,但也是以往粗枝大叶的伙计管事们不曾留意的细处,此时详尽道来,着实用了不少工夫。
待宋云英说完离开,轮到朱管事回话时,已到了放工的时辰。好在朱管事不求上进,只求稳妥,没什么额外的大事要回,在平日的琐碎里拣了几件要紧的提了,之后便是取出个满是银锞子的钱袋,对谢青蓝道:“姑娘,这几日风声紧,码头上的小吏不敢收孝敬,您月初拨下的银子还剩了八成,小人都好好存着呢。”
屋内闷热,两人就站在埠头边的树荫下说话。见东家忽地抿起唇,半晌不吭声,朱管事心下生疑,顺着她的目光回过头去,却见那位新来的把总竟不知何时立在了自己身后。
朱管事毫无防备,霎时被吓得魂飞天外,险些将手里的钱袋也甩了出去,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忙死死攥紧那沉甸甸的麻布袋子,竭力想表现得若无其事。
谢青蓝从善如流接过那布袋替朱管事解了围,随后对裴纯钧笑吟吟道:“你怎么在这儿?”
裴纯钧低头看向她:“方桐今晚在望江楼订了席,只有我与他二人。我想请你同去,不知你是否得空?”
谢青蓝欣然应下:“好啊。”
裴纯钧微一颔首,接着又顿了顿,随即缓缓将目光转向朱管事:“这位兄台也可同去。”
朱管事没料到东家和这位新把总竟是旧识,也不想这其中还有他的事,一时倒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青蓝瞧出他的为难,和善开口道:“无妨,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便不去。”
朱管事当即感激看向谢青蓝,并对裴纯钧拱手一揖,满脸歉意地婉拒道:“多谢大人抬爱,只是小人还需归家照料妻小,今日不便叨扰,改日再领大人盛情。”
待朱管事离开后,二人并肩向望江楼漫步而去。谢青蓝抬手将一缕发丝拢到耳后,似是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客套的人,方才怎会那样问朱管事?”
“他似是常年在码头做事,于此地颇为熟悉,我有些事想问问他。今日不成便罢了,换作改日也可。”
这次没有谢青蓝出面,三人的席位便从顶楼的临窗上阁换成了二楼僻静小厢。谢青蓝也有多日未见方桐,此刻见他眼底青黑,颌下也生出一层细须,不禁感慨道:“方大人当差着实辛苦。”
“那是!唉,还是谢姑娘熨帖,我日日与裴兄宿在一处,他明知我在外头废寝忘食忙了数日,也不曾宽慰我几句。”方桐故作幽怨道。
谢青蓝含笑道:“裴大人也有他的辛苦,短短几日便将码头治理得井井有条,大家都看在眼里。”
方桐与裴纯钧共事数月,也算对他有几分了解,此时只看他绷紧下颚,便知这厮心里指不定有多高兴。
方桐心下暗暗欣慰,随后转而说起了近日的抄家心得:“我算是明白了,有些事儿不能太讲规矩。便说这抄家,不可按官位抄,也不可按那些官邸的方位抄,就得出其不意,既要让那些人惶惶不安,又得让他们存着几分希冀,如此才可杀个出其不意,让他们领教咱们锦衣卫的厉害。我起初就是没悟出这个,才险些让一家人背着金银细软走水路跑了,多亏裴兄接管码头、严治水路,最后才将他们绳之以法!”
他喜滋滋地说到此处,话锋也顺势一转:“话又说回来,我这忙了许久,不知裴兄手头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裴纯钧并不遮掩,直白道:“这几日码头风平浪静,并无异状。我亲自审问了数名可疑之人,便如你先前所说那般,无一人肯吐露内情。”
面对裴纯钧如此的坦率,连一向健谈的方桐都有些无言以对,只得无所适从地将目光投向谢青蓝。
而谢青蓝却像是并未听出其中利害,平白对方桐道:“方大人,你率军士抄家时,是强令他们不得有半分逾矩,还是默许他们私下拿些好处?”
方桐被问得一愣,不由扭头看向裴纯钧,见他神色依然平静,遂搓了搓手,实话实说道:“自然是后者。兵丁的俸禄本就微薄,这段时日差事又多,再不叫他们拿一些,只怕不肯尽力做事,比起贪官靠私盐与贪墨攒下的家财,他们私自扣下的那些东西,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裴大人,听闻你起初对夜间船只出入管得很严,可我今日再看,却也松泛了下来。不知你是否已有所悟,也稍许认同了陈大人当初所说?”
见裴纯钧久久不言,谢青蓝浅浅一叹,轻声道:“你久在军中,凡事最重令行禁止,只因从前行军打仗时,士卒不可取民分毫,便将这规矩带到了这里,让弓兵也不许沾半点好处。可是你忘了,沙场征战与临民治事本不相同,军士临阵与平日戍守亦有分别。你这般做法,已是自绝于众人,更与码头旧日规矩、向来相沿的利害格局处处相忤。你本是外官,待案情查清便可抽身离去,自是想将走私连根拔起。可靠着走私那点银子吃饭的贩夫走卒呢?他们没有俸禄可食,只能靠那等见不得光的路子赚钱。你自以为代表朝廷、护卫百姓,可在他们心中,或许所谓乱局才是得以度日的安身之所。眼下包庇走私的官员已被大举铲除,旁人面上虽不曾多言,可你若想彻底断绝这条财路,他们自然会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裴纯钧闻言,面上掠过一丝怔忪,旋即便陷入了深思。
谢青蓝见此亦有不忍,她默了片刻,接着缓缓道出了宋云英今日所说:“此事……也不是全无头绪。我今日从旁人口中听到一个消息,据说那幕后之人每逢十六日子时,都会在浔阳酒肆后院露一次面。你明夜不妨去看看,兴许能找到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