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虫派去传话的手下名叫王二。王二为人老实憨厚、胆小怯懦,因着前些年偷听到几个同伴密谋,想要合力干掉刘老虫,取其而代之,心中惶恐不安,便主动去向刘老虫告了密,使那几人被丢下运河喂了鱼,而他自己也因此事一跃成为了刘老虫的心腹。
昨日无缘无故挨了刘老虫一巴掌,王二不敢有怨言,可当得知跛子是盐贩子,刘老虫平日里装作差使他送信,实则干的全是杀头的勾当时,他才生平第一次生出了怨愤。
离开破庙后,王二又恨又怕,心里一片茫然,就如堕入五里雾中。他没有去找其他丐徒传话,反而四处游荡,最后竟不知怎的,莫名便来到了巡检司门前。
巡检司外立着两名戍卫的弓兵,见门外来了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乞丐,皆是只看了他一眼便撇嘴移开了视线。两人本以为此人只是路过,却不想这乞丐仰头盯着巡检司的匾额看了许久,随后竟忽然横冲直撞往里闯。
今日码头将有大事发生,巡检司内的人手都被派了出去,是以王二直到被那两名弓兵拦下时,都没能在中门之外见到一个能主事的人。
听见外头的喧嚷,苏良从藤椅上懒散站起,一脚踹开虚掩的二门,看着门外的情形,他颇有兴味道:“敢来巡检司砸场,胆子不小啊。”
王二被两名弓兵架起,一时动弹不得,好不容易挣扎着抬起头,却见昨日那人竟活生生地立在面前,顿时吓得魂飞天外:“你、你怎么还活着?”
“老天爷看我命不该绝,又把我从阴间捞了上来。”苏良上前两步,饶有兴致看着王二额上肿起的大包,“倒是你,怎么会在这儿?难不成是给我送钱来了?”
经苏良这一提醒,王二总算想起此番来意,他双腿打颤,胆气不足道:“我有话要跟裴大人说,裴大人在哪?”
“他不在,你和我说也是一样的。”苏良含笑道。
王二使劲扭头看向两名弓兵,见二人皆板着一张面孔,于是将心一横,哀声道:“我要告奸!我要告私盐奸徒!丐户丐头刘老虫,和那跛子串通勾结,贩卖私盐!”
“知道了,”苏良一抬手,神情自如地对两名弓兵道,“你二人且将他带下去录写供状。”
“就、就这?”王二瞪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们为何不立刻去将刘老虫抓起来,跛子被缉捕,他已经害怕了,若是让他跑了可怎么办?这可是私盐,是杀头的大罪!”
见王二神色焦急,眉间还带上了几分自投罗网的懊悔,苏良哼笑一声,开口道:“你以为此事是什么秘密?你不过是比其他人来得更早些,实则裴大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很快就会将你的好兄弟们一网打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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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跛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老虫使出全力想拽回自己的手腕,却怎么也动弹不得,只能硬生生被跛子钉在船上。
“别管我们,快点开船。”
那船老大做的是黑白两道的生意,手上并不干净,平日在码头上也是神出鬼没。他方才早对刘老虫二人拉拉扯扯耽误工夫不满,此时一听跛子开口,当即将船缆一抛,甩开膀子,大力朝河中央划去。
待小船离了岸,刘老虫再无法全身而退,跛子才缓缓松开手,哑声道:“在我脱身以前,你也别想走。”
刘老虫恨恨甩了甩手腕,冷哼一声,没有理会跛子的话。
便是逼他上了船又如何,不过只是个坐轮椅的残废,等离了码头地界后,他便亲自将这跛子推下河去,到时亲眼看着他死,还比让船老大动手更放心些。
跛子对船老大报出了个地名,船老大只是敷衍地点了点头,便划船往那不起眼的小路钻去,只要再过三个河汊,就可彻底脱却官府耳目。
然而小船方才拐过一道弯,就见不远处骤然驶出几艘风帆招展的乌木官船,正劈开河水,直直朝此处而来。
船老大神色一凛,心念急转,正想掉转船头另寻出路,却见后方也有官船围拢。船头皂衣官差手持铁齿,船上的漕兵吼声震耳,气势汹汹,令人闻之胆寒。
此处离岸不远,尚且能听见水上的动静,岸边的行人逐渐围拢过来,纷纷踮足探头朝河上眺望,一见数艘官船如此大张旗鼓地围堵一支小舟,众人皆是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却听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高喊:“船上的人就是那瘸腿叫花子!”
此言一出,便是不爱看热闹的人,也全都一股脑儿涌了过来。如今的叫花子,可不再是那人嫌狗厌之辈,而是个活生生的金疙瘩!
人群中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拼命伸长了脖子去看,甚至还有人想脱衣入水,先官府一步抓住跛子,但下一刻就被藏身于人群中的漕兵按下。
眼看着四面官船不断围拢,刘老虫早已是五内俱焚,他此时才明白过来,昨日苏良的所说的话只是试探,他派了人去灭口,才是真正的不打自招,这一切都是官府设下的圈套。
事到如今,船老大再也指望不上,唯一的出路便是入水求生,但在那之前,他必得先将跛子了结!
刘老虫目光一暗,冷不防便伸手向跛子背后一推,却不料跛子竟先一步矮下身形,自轮椅上滑落,还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条腿,将他也拉扯得重重摔在了甲板上。
船身剧烈一晃,还不等刘老虫站起身,便被一只大手锁住了咽喉。跛子翻身骑上刘老虫,当即便冲他的面门狠狠挥下一拳,还打落了几颗牙。
裴纯钧自船舱而出,所见便是二人内讧这一幕。他走上船头,抬手制止了其余向小舟迫近的官船,随后转眼睨向刘老虫与跛子,扬声道:“本官御前锦衣卫指挥使,亲至拿贼。官府现已查明,你二人纠合徒众、盘踞津渡,贩运私盐、祸乱地方,乃是北关码头私盐渠首。命你二人即刻弃械停船、束手归降,如敢顽抗、格杀勿论。”
裴纯钧的声音不高,却清楚传入了在场每一人的耳中,岸边的百姓听后,也都惊得噤了声。
本以为只是抓个人犯,谁知道还有私盐的事,这种事怎可放到明面上?
片刻静默后,人群再次吵嚷起来,这回却不再是想抓住跛子,而是对着他开口痛骂,甚至还有人悄声埋怨那些漕兵为何迟迟不动手,想借此撇清与私盐的干系。
周遭人声驳杂,跛子却依旧同往常那般,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只是不停对刘老虫挥拳,将对方打得奄奄一息。
他心里明白,官府定然是有备而来,他很难再逃了。他一向自诩行事从无破绽,如今却因这一招离间计被逼得走投无路,叫人如何能甘心呢?
“你们,”跛子看向河岸边的众人,头一次在人前开了口,他的嗓音粗粝而喑哑,声色含恨而不甘,“你们这帮杂碎,哪个没沾过私盐的好处?今日见我落难便急着装好人,我告诉你们,谁也跑不掉,锦衣卫定会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全都给我陪葬!”
趁众人愣神的功夫,跛子猛地将不省人事的刘老虫丢进了河中,随即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
河岸边立时响起阵阵惊呼,但他们还未沉入水中,便见裴纯钧蓦地腾空而起,转眼便将二人带回了官船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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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江楼上,谢青蓝正凭栏而望。她的目光轻轻巧巧拂过那道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唇角不由露出个浅浅的笑:“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既捉住盐贩子,还好好震慑了码头这些人,有了今日之事,想必他们三五年内是不敢犯忌了。裴兄这一手,真可谓是一石二鸟,”方桐得意地点了点头,旋即来到魏恪身后,毫无顾忌地搭上他的肩头,“大人,若是深究起来,这码头上大半的人都与私盐脱不了干系。你该不会还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一个一个审问吧?”
魏恪推开方桐,正色道:“尚书有云,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我只会细究那几名领头之人的罪责,还有那些纠集朋党、为非作歹的团伙。至于其余人,如今盐党溃散,已是断了他们的财路,便算作小惩大诫吧。”
“大人果真英明,”方桐装模作样朝魏恪拱了拱手,刚转过身,却见谢青蓝已来到门边,于是好奇开口道,“谢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去。”
“裴大人先前派人传信于我,说是等此番事毕,请我去一趟巡检司。两位大人,小女这便先告辞了。”
待谢青蓝来到巡检司,却见后门外不止裴纯钧一人,不觉便顿住了步子。而苏良也未曾想到,令这位裴大人苦苦等候的人竟是谢青蓝,他看向二人的目光立刻就变得玩味起来:“谢东家,好久不见啊。”
“裴大人,当初我被人用一千两银子赎走以后,就是被带到了谢家的庄子上。这事你知道吗?”
谢青蓝瞥了苏良一眼,接着抬眼看向裴纯钧,却见他不曾迟疑,面色如常道:“看来你也记得自己曾经是案犯之事。”
“裴大人说话真伤人,这样不光彩的事,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苏良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随即伸出二指,对着裴纯钧拈了拈。
小裴低下头,自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在苏良面前晃过:“银子可以给你,但你不能离开。”
苏良闻言皱起眉:“什么意思?”
“仔细说来,你到底还是带罪之身,若本官没见到你,权且能够当作不知。可你如今既已露了面,本官虽不会将你抓回去,但也不能叫你拿着这些银子逍遥自在,”裴纯钧看向谢青蓝,“他的路引可是还在你那儿?”
见谢青蓝点头,裴纯钧将银票递给苏良,并对他抬眉道:“那便仍由谢姑娘决定你的去处。”
“不仅裴大人要奖励你,我也要谢你为朝廷分忧,你即刻便可去向宋船总领三百两银子。”谢青蓝对苏良笑得和善,“你在码头做得不错,我记得宋船总手下还有个埠长的缺,便由你去顶替吧。”
待苏良满脸幽怨地离开后,谢青蓝抬头看向裴纯钧,犹豫道:“方才,你……”
“从前的事都过去了,若是细究起来,还是我的过错更大些。我相信,你有你的道理。”裴纯钧道,“只是我也有些好奇,你是个聪明的商人,怎会用一千两银子换一个人。你们二人莫不是旧相识?”
谢青蓝摇了摇头,斟酌答道:“苏良手中有一种独特的制茶法子,我将他安置在庄子上,想等他自己说出来,却不想他竟私自逃了出来。”
裴纯钧了然颔首,沉默良久后,才缓缓开口道:“剿匪之事已毕,私盐之事也将了结,我不日便要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