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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 57 章

夜雾霭霭,北新钞关停榷落了值,连相隔不远的巡检司衙门内也是一片漆黑,唯有值宿房内还亮着一盏灯。

北关码头蔓延二三十里,店铺鳞次栉比,热闹日夜不绝,但日里看管守卫的弓兵左不过四五十人,入夜之后尤甚,通常只留两三人照管。且这码头上油水充足,不比在军中日日操练辛苦,因此当初能被分派到此处的,多是曾费了好一番力气上下打点,没什么志气,只求得过且过。加之码头向来安定,前些日子又被知府派来的小吏盯得紧了,如今总算松泛下来便连寻常差事也懒得应付,天黑后去外头巡视一圈做做样子,完事了就赶紧回值房闭目补眠。

夏夜里本就燥热,河岸边蚊虫又多,在外头举着灯笼巡视一圈,影影绰绰摇晃的灯火更燎得人心头火起。两名弓兵自外巡视而归,一走进值房,还未关起门,便将灯笼随手一撇,狠狠一脚蹬开皂靴,大模大样往床上一趟,翘着腿便准备合眼入眠。

然而就在二人半梦半醒之时,半掩的木门忽然被大力推开,一名弓兵唰地睁开眼坐起身,张口刚想开骂,却见来人是满身暑气的把总肖大人。

那弓兵霎时便将那几句喝骂咽回了肚里,一面用力将同伴拧起,一面胆战心惊地赔笑道:“大人,这大半夜的,您怎么有闲心过来了?这儿有小的们盯着呢。”

肖奇峰是只身前来的,他闻言冷笑一声,又板起脸在屋内扫了一圈,见几只皂靴散落在值房各处,讽笑道:“指望你们?我还不如去指望水里的鱼,能好好睁大它的鱼眼,帮我盯着水上水下的动静。”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小的明儿个就去弄几条大鲤鱼,跟它们好好学学。”

肖奇峰从前也不是个对差事多上心的人,对上头的大人们极尽谄媚,每每在上峰那儿受了气,都往底下的弓兵头上撒,巡检司内的松散肆意之风,便是上行下效。他此时不在家中睡大觉,反而来到衙门值房,这样的事情实在稀奇,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但这弓兵多少也清楚肖奇峰的德行,此刻见他并不似真的恼怒,便也敢在嘴上油滑两句。

眼见两名弓兵作势要起身,肖奇峰状似不悦地抬起手,眉间还带着浓浓的不耐:“行了行了,瞧你们这幅样子,实在上不得台面。正好本大人今夜无眠,要去河上逛逛,你们俩也不必再出去了,省的给巡检司丢人。”

说罢,肖奇峰转身便走,还不望重重甩上值房大门。

北新关通常戌时停航,次日寅时才会重新开航,一到夜里,明面上所有船只都不能过关,可耐不住杭州水道纵横、脉络四达,有的人赶时间,又或是为了避税,便会趁此时机改走小道,这样的事情太多,官府管不过来,因此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奇峰沿着河岸缓缓走出码头地界,再往前,便是河况纷杂的地带。此时已是深夜,周遭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周身热风吹拂,轻缓拍打着河岸青苍碧绿的芦苇。

在一片无边暗色中,忽然荡起一阵泠泠水声,那水声由远及近,还伴着低哑的人声,肖奇峰的目光也始终追随着那支暗中潜行的船队,看它们悄无声息从狭窄的河流中驶过,经由错综变换的水路,源源不断驶向各处。

就在最后几条小船即将安然通过时,却见四周骤然窜起数不清的明亮火苗,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铿锵强健、声势浩大的脚步声,似是正全速向此处逼近,震得脚下不稳、心内惶惶。

肖奇峰本就紧绷的心弦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拨弄到了极致,他带着满面惊惶猛然回过头,却见那队不知来历的人马愈发近了,还有一声沉厉的叱喝,在水面荡漾开来——

“锦衣卫奉旨督办缉私,尔等私枭已四面合围,插翅难飞!我等奉皇权特许、先斩后奏,愿降者既可弃械束手,可饶一命!胆敢顽抗者,格杀勿论!”

不知那声音到底从何处传来,却又像是无处不在。肖奇峰只觉脑中的万般念头顷刻化为乌有,手脚虚浮绵软,身子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最后一个活命的机会,却悠悠浮现在了他眼前。

只见肖奇峰忽地拔出腰间佩刀对准河面,高声痛喝道:“巡检司把总肖奇峰,奉旨剿灭私枭!”

*

北关码头上有一酒楼,名曰望江楼。楼高五层,顶楼有一天字号雅间,若坐在其中凭栏而望,即可尽览运河盛景。

方桐来了杭州数月,今日还是头一回登上这望江楼,低头看看桌前三道精致无匹的菜品,再回头望望那灿若银河的运河水面,连他都不能不承认,江南真乃是人间仙境。

谢青蓝也看向了面前的盘碗,偌大的黄花梨木圆桌上,只放着寥寥三个菜盘,且为求雅致,盘中的菜食便只有巴掌大的分量,于是不由犹豫开口道:“方公子,你只用这些便可果腹吗?”

“虽然今日有幸沾了谢姑娘的光,与裴兄同来此处,但我们兄弟靠卖力气挣钱,只能省着些用银子,还请谢姑娘见谅,”方桐佯装痛惜地看了裴纯钧一眼,随即便变戏法似的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茶叶,对谢青蓝神秘道:“不过我还带了这个。这是我们在外干活时,偶然得到的好茶,今日特意带来,与谢姑娘一同品鉴品鉴。”

方桐说完,十分熟稔地唤来一旁侍立的伙计,请对方将茶泡好,并亲手将第一杯奉送到谢青蓝面前。

谢青蓝一见杯中舒展的茶叶大而残破,便知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只得耐着性子接过抿了一小口,待裴纯钧与方桐纷纷尝过后,才道:“方公子觉得此茶如何?”

方桐仍兀自扮着脚夫,正乐在其中,且他少了一条文人的舌头,向来品不出茶的好坏,于是犹自憨笑道:“我们俗人如何喝得惯,还要请行家品鉴。”

谢青蓝在自己人面前,从不会虚以为蛇,遂直截了当道:“这是庆祥茶庄的灵茶吧,我倒觉得此茶滋味平平,是旁人对它的赞誉言过其实。”

方桐一惊,没想到谢青蓝一口便能尝出,还想欲盖弥彰:“谢姑娘太抬举我们了,我与裴兄如何能得到那等千金难求的灵茶……”

他话未说完,却听裴纯钧毫不留情打断道:“你我今日能坐在这,谢姑娘如何还不知我们的身份,你不必再装了。”

方桐闻言,顿时瞪大了眼,愕然道:“你难不成走漏了我们的差事?”

裴纯钧不忍再看方桐的蠢样,无言别过脸去,而方桐见裴纯钧一副心虚的模样,却大度地并不与他计较,还一下子转过头去,对伙计豪迈道:“也好,我早就不想再装了!在外头这么长时间,都没吃过一顿好饭。你去,把你们家的招牌菜都给本公子送上来。”

话音刚落,方桐又想起什么,转而对谢青蓝兴致勃勃道:“谢姑娘,裴兄可曾对你说过,我是哪家的公子?”

见谢青蓝摇头,方桐得意道:“我可是当朝兵……”

他说到此处,又觉不妥,于是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换上一副虚心的姿态,还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虽然我出身不俗,但比起裴兄,还是要逊色许多。”

看着方桐话到最后,还向北虚空拱手作了个揖,谢青蓝眼中微闪,旋即垂眸浅笑道:“大人放心,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不会说出去。”

裴纯钧道:“本不该晚上约你,但白日总有公务缠身。”

“无妨的,你日里不得闲暇,我亦是如此。于我而言,夜里出门见客应酬并非稀罕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谢青蓝道,“我也有一事想与你说。方山日前已开始动工,我将那位岩崖口沈里长的孙女接到了身边。你先前在外头,我不好早些支会,初见时我便觉得沈姑娘身手不俗,左右如今身边缺人,便把她给接出了山。我见她在山中颇有名望,将她留在身边,也好对方山那些人有个牵制。”

裴纯钧点头道:“这些小事不用问我,你自己决定便好。”

此时有伙计敲门入内送菜,一道道精巧可口的菜品流水似的上了桌,谢青蓝剩下的话也不便问出口,待其余人离开,她将方才侍立屋中的伙计一并挥退,又见对面的方桐似在专心致志用饭,才侧首对裴纯钧轻声道:“你们上午才返回杭州,理应稍作休整,今日却连夜要见我,还特意让方大人约在了此处。你们今夜可是要在河上做些什么?”

“瞒不过你,既然你已猜出,我也不必再寻稍后离开的借口了。今夜确有要事,需得借一高处查探,为免打草惊蛇,只好借东家名头一用,还望姑娘莫怪,只是此事眼下还不便与你说明,”裴纯钧微低下头,与谢青蓝离得更近了些,只听他沉声开口道:“不知你可曾听闻,台州知府黄烨前日已被下狱,并押送去了京城?”

“裴大人,我的消息还没那么灵通,”谢青蓝笑了笑,随后正色道,“但他从前私下里与顾家做过的事,我也曾有所耳闻,你忽然说起他,可是今日之事与私盐有关?”

“是,”裴纯钧道,“再过些时辰,外头兴许会有歹人作乱,不如我先派人送你回去?”

谢青蓝闻言,回头望了眼窗外风平浪静的河岸,沉吟片刻后,开口道:“若是我在这儿于你无碍,那我想留下来。”

今夜月明星稀,偶有河面上的轻风吹进窗子。整层楼的伙计都已被碧绡支走,满桌佳肴也已彻去,换成了几碟冰浸杨梅与一壶藏了冰丸的顾渚紫笋。

自二道更鼓响过,裴纯钧便一直静静守在窗前,直到发觉一支船队在暗夜中悄悄钻入运河支流的芦苇丛,他立时警觉,与正望着窗外、同样有所察觉的谢青蓝对视一眼后,便与方桐一道,悄无声息离开了望江楼。

先前黄烨就已吐口,今夜将有一支运送私盐的船队冒险经由北关码头北上,此消息也与裴纯钧提前截获的信件所述重合,于是他们便与魏恪定计,由其带领卫所漕兵,在码头内外隐秘布下了天罗地网。

码头上有不少扮作脚夫的漕兵,此时见裴纯钧现身,他们即刻得令,按先前订下的暗号动作,一边动身向前追去,一边为埋伏于远处支河的同伴递送讯号。

巡检司值房内的弓兵也被外头雷动的脚步声惊醒,其中一人睡眼惺忪地披衣出门,却见外头有数百名身披兵甲、手持兵刃的军士正疾速前行,一时便被吓得丢了三魂七魄,赶忙回屋摇醒同伴,手忙脚乱套上号褂,混进漕兵队伍末尾滥竽充数。

方桐殿后,裴纯钧则纵身来到队伍最前,见到了在此等候多时的魏恪,前船已追上了走私的小船,二人并未多言,在身旁旗官的喊声中,裴纯钧飞身便跃上了两丈之外的瓜皮小艇,绣春刀甫一出鞘,那船夫还来不及弃船而逃,眼前便已见了血光。

比起身旁悍勇的漕兵,那两名弓兵堪称手无缚鸡之力,只能混在人群中,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小心翼翼躲闪,以防为无眼的兵刃所伤。

惊险地躲过一记走私贩子穷途末路的反扑,又心尖发颤地避过一记漕兵长枪的横扫,那弓兵还没回过神,便听同伴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你快看,那浑身是血的,是不是肖大人!”

*

“肖奇峰,这回你可是立了好大一个功啊!多亏你素日当差得力,对码头周遭的支流暗汊所知甚深,才能带着几位大人将躲在水中的私枭水匪给揪出来,你还砍了好几个盐匪的头呢!”

肖奇峰独自坐在巡检司的私衙内,耳边还不断回荡着上午上峰对他的褒扬。外头太阳正烈,从昨夜到如今,他一刻都未曾合眼。

阮大人千叮万嘱要看好的私盐,一早便成了他人的瓮中之鳖。他一个小小的巡河把总还能做什么?唯有明哲保身,才可以图后效,好在他先下手为强,将几个认得他的贩子都给砍了,若是叫他们被朝廷活捉了去,只怕他的下场比死还要惨上千百倍。

如今私盐被拿了,说什么都迟了,一切都过去了,想必上头的人也活不长了。只望那些呼风唤雨的大人能忘了他这个小人物,或许他还能金盆洗手,左右这些年也已捞够了银子,足以高枕无忧了。

昨日彻夜未睡,实在累极了,肖奇峰都能清楚听见胸中心跳如擂鼓,索性直接回家去睡一觉,左右他刚立下一桩大功,必定无人敢有异议。

肖奇峰站起身,他紧紧皱着眉,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额角,顶着刺目的日头,走出衙门,来到外头的荆公街上。

而正当他与一名相貌平平的矮个子男人擦身而过时,忽觉心口传来一阵剧痛,手脚也瞬间变得冰寒刺骨,再听不到四周行人的惊叫,很快便断了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