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入了小暑,庭院中热浪翻涌,树梢间蝉鸣聒噪,碧绡捧着一碟剥好的莲子打帘进了屋,轻轻放在谢青蓝的案头。
粉青茶盘中的莲子都已去了莲心,莲肉颗颗莹润饱满,便如同粉润的东珠,还冒着丝丝凉气。
“姑娘,这是锦屏她们去外头玩耍时带回的新鲜莲子,昨儿已用井水湃了一夜,今早还特意剥好让我送来,清热消暑是最好的。您要不要先尝尝?”碧绡将冰盆移近了些,在书案后为谢青蓝轻轻打扇。
谢青蓝嗯了一声,一边飞快看完面前书信中的末尾几行字,一边用银签插起一颗莲子送入口中。
那莲子脆生生的,尝来汁水清甜,很是提神。谢青蓝在房中对着堆成小山的禀文伏案了半日,眼睛都看得酸痛干涩,于是索性站起身,对着窗外伸腰展臂,看院中的丫鬟婆子挥着竹条赶蝉。
碧绡手中仍举着纨扇,也给自己扇了扇:“姑娘,锦屏她们昨日上西湖去了,还看到了顾家捐出的那棵灵树,听说那树被折断了好几根枝条,险些不成样子,也没几个人看管着。”
“古树何其无辜,都是人犯下的罪孽。”谢青蓝感叹道,“我虽未亲眼目睹,但也知道一些。前日林行首遣人传了话来,官府令茶行出钱,为神树修一围点苍石栏杆。”
碧绡听后蹙起眉:“点苍石栏杆?那得要多少银子呀,既然是顾老爷梦中所得的神树,他为何不好事做到底,自己出钱修?”
“他都已大度地将神树都捐出去了,既给官府送去了祥瑞,又赚到了名声,如何还会管后头的事呢?”谢青蓝道。
碧绡不解道:“可庆祥有灵树做噱头,生意应该很红火吧,怎么连这钱都不愿顺手拿出来?”
“他们近日的确赚了不少银子,”谢青蓝认可点点头,“顾家打着神树的旗号新出了两种茶叶,一种好些的,是用了旁的茶叶充作灵树嫩芽,另一种则是不知拣了什么树的叶子,随意炒制成茶叶,根本不堪入口。即便二者要价都高过明前狮峰龙井,但还是有许多人趋之若鹜。不过我们这几日也没少赚,神树另招揽了些人去庆祥订货,一问却发现好茶都已售罄,便纷纷转而寻到了沁芳来。”
“这般看来,我们还应该多谢他们,”碧绡很是诚挚,“姑娘,那你会捐银子给神树修栏杆吗?”
谢青蓝自认是个极市侩的人,因此想也不想便道:“不捐,好名声都让顾家赚了,我们何苦平白为他人作嫁?不仅我们不捐,茶行内的其他人也都不会捐,官府只想要好处,更不会为这事拿出银两,想来最后还是要向民间劝募捐凑。”
碧绡听后深以为然,旋即点头附和道:“姑娘说得对,我们才不当这个冤大头。”
“好了,”谢青蓝对镜理了理妆发,“咱们该去码头了。”
前几日收到大哥来信,信中提及宋云英大抵今日便会回到杭州。新任船总初次公出归来,她作为大东家,怎可不亲去相迎。况且她一早便向京城去了信,请宋云英在京中留意女儿家喜爱的珍奇物件,并多置办些带回,好与茶盒同售。
炎暑炽热、火伞高张,光是从后院前去坐上马车的短短一路,便能叫人浑身热汗涔涔,好在换上了夏日里轻薄透风的轻纱车帘,才使这一路不那么难熬。
谢青蓝到达码头,照例巡看一遍自家地界,见塌房一旁的凉棚外排起了长队,她来到队伍最前,才发现正有几名伙计有条不紊地向众人施着绿豆汤。
又在岸边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见河面上有一支扬着沁芳茶庄旗帜的船队缓缓驶来,待十余条船陆续靠岸,谢青蓝远远便望见了立在船头指挥的宋云英。
宋云英也看到了谢青蓝,她当即唤来管事,言简意赅交代了一番,随后便干脆利落地下了船,大步流星来到谢青蓝面前。
谢青蓝抿唇一笑,温声道:“宋娘子似乎黑了些,也瘦了些。”
“可不是?我在外头尽心尽力当差,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你的口袋里,”宋云英朗笑着揶揄道,“此番走这一趟,我才知道茶庄内里规制整肃、周转灵便,各处之人各司其职,即便上头没有我看着,也不会轻易出岔子,非但不牢人费心,还让我获益良多。幸好我当初果断去找你投诚,如今看来倒是我赚到了。”
“宋娘子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请你在京城寻宝的报酬便可与学费相抵了。”谢青蓝笑道。
“说起这个,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京城倒比不得江南物产繁多,听说那宫中的皇后娘娘崇尚节俭,因此京中并无什么时兴的宫样流行,唯有些才女推崇的玩意儿,我已经带回来了。”
谢青蓝虽有些意外,但也不至于太过失望,只柔声道:“有劳宋娘子费心了。”
“不可只顾埋头做事,适时也要向东家邀功,”宋云英说完,转头左右望了望,拧眉扬声道,“好一个臭小子、坏丫头,亲娘回来了也不知道出来迎接,看我回去不好好收拾他们!”
“娘子先别恼。鲲鹏这段日子十分懂事,还到家中跟着我三叔念了几日书,虽然他对四书五经提不起兴致,但短短几日便和我三弟成了朋友,两人还曾约着一起撑船到了桐庐,是个极有主意的小郎君。”谢青蓝浅浅一笑,帮着出言分辩道,“泉仙也很乖,娘子刚走时,她为着寻你还哭了几场,等到过了几日缓了过来,便乖乖跟着苏大哥做事。她到我家中玩耍时,由院子里的小丫头们带着,亲手用布头做了一束通草花,还说要等你回来后,亲手送给你。”
宋云英当初走得匆忙,一去便是三四个月,在外时常常思家心切,如今听谢青蓝这样说,一时也不由有些鼻酸。
“还有一事,”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连谢青蓝心中也有些不忍,她浅浅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宋武的墓与宋伯伯立在了一处,若娘子有心,可以去看看他。”
*
看着那些宋云英从京城带回的货箱一一装车运往铺子,谢青蓝离开前又去塌房看了看,谁知竟无意中遇上了冤家。
苏良今日午后没能抢到一桩活计,便像向往那样,又来到这凉棚下躲太阳。
确切来说,他是每日午后都找不到活干,午饭过后便可准备歇息了,一日挣到的钱只够当天温饱,有时勉强能攒下十几文,可若是哪顿累得想多吃点,那便一文钱也剩不下。
他也曾试过上别处另寻活计,但都因拿不出路引而被拒之门外,便是想搭船回福建去,也没人愿意收留他。不过他并不讨厌这样子的日子,毕竟横竖在哪都是这个样。
每日和他一起坐在凉棚下的,还有个浑身臭烘烘的瘸腿叫花子。总是他刚来一会,这叫花子也来了,在边上一动不动坐上几个时辰,等到太阳落山时便离开,这大半个月皆是如此。他最初也曾试图跟这叫花子说说话,但对方一向没什么反应,若不是个聋子,就是个十足的怪人。
这凉棚还有一桩好处,便是时常会施送不要钱的茶水,有时是凉茶,有时是茶汤,今日拿出的东西最好,是用冰镇过的绿豆汤。
苏良今日来棚下盛凉时,有幸捞到了桶底最后一碗绿豆汤,豆多汤少,这一碗下肚,连午饭都省了,喝完汤就继续坐在墙角,眯着眼看面前人来人往,日子属实惬意。
然而就在苏良昏昏欲睡时,头顶却忽然传出一声女子的冷笑,这冷笑的声音听在耳中还有几分熟悉。他咂了咂嘴,以手遮眼,缓缓仰头去看,就见来人竟是谢青蓝,在她身后还跟着一群满脸谄媚的管事伙计。
苏良顿时有些迟滞,和居高临下的谢青蓝对视时,脑中倏然闪过各种念头,还有当时被她用金钱羞辱的场景,一时诸般思绪涌上心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干脆将头顶的草帽扯下,往脸上严严实实一盖,就当做不认得眼前人,开始歪着头装睡。
谢青蓝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一见此人便想冷嘲热讽几句,奈何碍于修养,说不出什么伤人的话。她略想了想,命碧绡取出几枚铜板,屈身放到苏良面前的空地上,见他不但没有动作,还忽然发出一阵如雷贯耳的鼾声。
谢青蓝心中冷笑,斜斜睨了苏良一眼,又在他身旁那瘸腿叫花子面前放了些钱,随后便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
杭州的六月暑热难耐,寻常出门归家后,整个人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没法直接上书房去,总要回一趟后院擦脸更衣,才能好好做事。
谢青蓝正坐在轮扇前,等碧绡为她重新绾一个松散些的发髻,这时便听外头的丫鬟来报:“姑娘,福瑞商行的程公子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知道了,你去回话,说我一会儿便来。”
外头太阳将要落山,天边也蒙上了一层璀璨流金,少有人会选在这样的时辰上门拜访,但那人若是程轩,想想他以往那混不吝的样子,多少也说得通了。
不多时,谢青蓝来到前院花厅,便见一身锦袍玉带的程轩正翘着脚出神,见她抬步走进屋内,他才恍然回过神,一下子站起身道:“青、谢姑娘。”
谢青蓝淡淡收回视线,开口道:“不知程公子此来有何贵干?”
“我是奉父亲之命,来向你道谢的,”程轩的神色略有些羞赧,“上回你告诉我,那官选不是什么好的,我一会去便和父亲说了,他起初还不信,结果没几日便有官差上门,说要督办我家的生意。我父亲那时就察觉不对,说了一箩筐好话将人送回去,又送了许多银子才将那官选的名头摘了。他还说,今日若不断个干净,明日就会有人顺藤摸瓜,后日便会死无葬身之地。就像顾家那般,如今被捧得越高,以后死得就会越惨。”
“不用谢,你那时也帮了我。”谢青蓝颔首道。
“哦,对了,还有这个。”程轩转过头,命小厮送上一只中等大小的木匣,将其打开后,里头装的却是谢青蓝从未见过的奇巧小物。
只见其非金非玉,非石非铜,面上一片莹白冷亮,光可鉴人,初看似是一汪凝住的寒水,又如一片薄冰嵌在框中。
程轩道:“这是走水路来的西洋镜子,是用水银做成的,比寻常铜镜清晰百倍。这些都是我爹从广东弄来的,他敢说整个浙江只有我们家能拿到这个。我爹知道沁芳的茶盒畅销,又听说你在私下搜罗罕见的新奇玩意,所以派我来和你谈一笔合作,若是将这二者搭售,就能卖出更高的价钱。”
谢青蓝拿起一枚圆镜,察觉触手凹凸不平,才发现它背后还有华美艳丽的花鸟雕刻,与平日里所见的花鸟纹样大不相同,式样十分新奇,接着又看了看匣中其他圆镜,皆是毫无瑕疵的上品,于是满意答允道:“程公子,能寻到这样的好东西,不是程老爷要与我合作,是他送了我一个大人情。若能将此物与茶盒搭售,我这次只要三成利,只盼你们以后有好东西,还能头一个想起我,要长久合作下去才好。”
“青、你,你喜欢就好,”程轩看着谢青蓝嫣然浅笑的模样,情不自禁地红了脸,难得憨厚道:“其实你手中那桩永康方山的工程,我爹也颇为属意。我方才出门前,他就曾嘱咐过,若是此次你肯让利,就让我小心地把这事说出来。你放心,等我爹空下来,会亲自前来与你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