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很快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赞叹之声,那方才与顾源说话的青衫男子似是宾客中最受追捧之人,只见他率先抚掌轻笑、姿态风雅道:“妙哉、妙哉,世人皆道祥瑞难寻,殊不知其本就择主而栖。顾兄营商有道、待人宽厚,连天地灵物都愿倾心相托,这哪里是寻常机缘,分明是德行配位,天赐荣光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此时又听另一人道:“我等混迹杭城多年,见过的茶商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人能有顾兄这般声势与福运。所谓的商界翘楚,终究是要让位于顾兄这般天命之人,这才是大势所趋啊!”
此言一出,立刻便有数道揶揄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谢青蓝身上,贺水升也偏头看向她,却见谢青蓝十分宁静,就像是根本没有听出那话中的弦外之音,只是淡淡含笑应对。
面对众人的吹捧,顾渭抬手虚按了按,含笑温言道:“诸位太过抬举了,商场上原是各凭本事、各有机缘,何况江南商事繁盛,货通天下、坐拥巨万的同道本就不少,我不过是侥幸得了几分虚妄祥瑞,实在不敢当此重誉。只愿往后彼此和气生财,莫因几句席间戏言,反倒令同道心中芥蒂、生了嫌隙。”
这席间的商人不过一手之数,顾渭意指是谁昭然若揭。
谢青蓝如今总算知道了他的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药,这世上本无仙怪鬼神,从古至今所有天意显像,哪一个不是愚弄世人的借口?那树的确是一棵百年老茶树,但绝非是梦中所得,而是顾渭千辛万苦从别处挖来,再捏造出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境,以为其安上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看着眼前的茶树,谢青蓝眼前忽然闪过几日前在顾家埠头看到的那幕,如此便可说得通了,为何那乌篷船明明靠了岸却无人下船,为何那几个管事从船舱出来时个个都欣喜若狂,船上所载十有**便是这棵老茶树。
难怪顾渭只请了她一名同业,正是要用她为灵树的说辞撑腰取信。茶行中人尽皆知,一颗茶树能平安生长百年何其不易,方圆几里的茶树都要靠它涵养地气,挖走老茶树无异于掘人祖坟,是极损阴德的勾当。
若有旁人在场,纵使无人当场拆穿,待宴席散后,也会有人道出实情。可如今偏生只有她一人,即使她拆穿真相也是独木难支,立刻便会有其他人替顾渭反驳,甚至反咬她心怀嫉妒、亵渎神灵。
就在这时,一旁的贺水升忽然出声道:“谢姑娘,你相信吗?这世上有灵树。”
谢青蓝远远望着台前正接受众人恭维的顾渭,淡声答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就在诸人争相称颂祥瑞之际,便见几名美貌婢女自后堂而出,翩然行至树下,轻舒皓腕、指尖灵巧地采摘灵树嫩芽。
顾渭看着婢女们素手纤纤采下新芽,唇角轻扬,徐徐向众人抬手一揖:“灵树所出,贵在清鲜,今日便随采随制、即时烹煎,方能存其灵气、不失天泽。请诸位在院中稍坐,待茶汤烹成,再请共品此灵芽真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便有小厮送上制茶的一应用具。此时晴光朗照、日头正好,刚刚采下的嫩芽在园中晾上半个时辰便可入锅炒制。
茶师穿着一习特制的青绿暗纹直裰,衣襟与领口各有暗织蔓草缠枝纹,只见他双手轻旋,以竹帚匀翻灵芽,抖抛揉捻,起落间不见半分滞涩,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仙气般的水汽蒸腾,鲜醇茶香顷刻间郁烈而出,清润绵长、灵气袭人,一看便知并非凡间俗品。
园中早依花木景致设下数处坐席,疏疏朗朗、互不扰攘,一众宾客虽俱是翘首以盼,也只得暂且临花而坐、倚树小憩,倜傥风流、各据一席,以待新茶烹成,才可从容品赏。
不多时,便有身姿娉婷、眉目温婉的婢女将炒好的鲜茶送至各个桌前面前,但见她们轻提玉壶、慢注清泉,低眉敛袖间姿态娴雅,颇有红袖添香的风韵。
沸水入盏,氤氲茶香倏然而释,清芬馥郁沁人心脾,众人纷纷举杯端盏浅啜品咂,园中一时惊叹不绝。
顾渭亲自来到席间,与宾客们斟茶寒暄,有清客才子想与他多多称赞几句,却见他微笑暂别,随后缓步行至谢青蓝面前,谦和一笑道:“谢姑娘执掌沁芳茶行,天下好茶皆入你府中。只是这灵茶乃是机缘偶得、实属天赐,今日烹茶奉上,不知依你品来,此茶的滋味如何。”
四周宾客心思各异,一听这话,也都将目光投向二人此处。
只见谢青蓝轻轻搁下茶盏,笑意清浅,眸中含着悲悯:“我自幼听闻,世间灵植异草,并非寻常阴阳相生,无不是由母株本源精血孕化,尤其凝气化形者,必是积世功德、苦心育出万千支脉,方可拥有这般灵性,便如那慈恩厚载的慈母一般,受万木敬仰。如今府上府上仙株灵秀若此,想来那母株必是耗尽心神,才育得如许灵芽。只可惜,一朝被移往凡间,母子分离、本枝割裂,凡人骨肉别离尚且痛彻心扉,何况这有灵有性的仙株?只怕母株孤老、枝芽离散,两地相望,不知何等肝肠寸断。”
宴上的宾客不乏心明眼亮之人,他们如何不知那天赐灵茶乃是子虚乌有?奈何周遭皆是趋炎附势之人,眼不瞎、心却盲,看似舌灿莲花为顾渭造势,实则如何不是为他们自己造势。如今见谢青蓝借母子之说澄明其中关窍,各人面上不显,心下却自有一番思量。
谢青蓝的话音落下,园中沉沉静了半晌,随即就见那青衫男子起身,遥遥举杯笑道:“姑娘家到底心思细腻,竟连看个花儿草儿都要这般体贴入微。只是草木本无心,若是世人偏要强加情思,终究不过是徒添感慨。依我之见,今日得与诸位共赏此罕世灵芽、同品佳茗已是幸事,咱们便无需在这些枝叶末节上多做纠缠了。”
“我倒是觉得,兄台此言差矣。”
忽闻一个朗悦之声在园中蓦地响起,众人纷纷举目望去,却见开口之人一习玄衣,身形清癯,竟无一人认得。
贺水升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后,不疾不徐开口道:“此树既号灵植,便自有灵识,其情其性本就高过凡俗,若是无情无感,与寻常茶株又有何分别?顾老爷只道梦中曾见仙子在灵田翩然起舞,可曾听闻她自言甘愿离了仙界、舍了一众枝芽?又何曾有天旨仙命,将她移栽人间?这般无端落足凡尘,倒叫人不解其中缘由。”
适才谢青蓝出言时,席间便有低语四起,如今又见几人各执一词,议论声也随之甚嚣尘上,眼看原本的品茶雅集将要成为一场论辩,顾渭方才缓缓出声相阻,平和沉稳地安抚左右:“诸位所言各有道理,草木灵趣本就见仁见智。只是将此灵树困于自家未免失了气度,因此在各位来前,某已与族中商议妥当,待今日赏毕,便将此树献出,与世人同享。知县大人亦已应允,不日便会将其移栽于苏堤之侧、西湖之畔,使杭州百姓共赏仙姿。”
一朝得此稀世灵植,非但没有私藏自珍,甚至未在家中久留便毅然献出,使天下人皆得一观,这般胸襟气度实在令人钦佩。此刻听闻顾渭的慷慨淡泊,众人复又开始称赞不迭,席上再次响起笑语相酬,端得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谢青蓝面上始终柔和带笑,心底却是冷眼旁观,只静静端坐席间,待日影悄然流转,宴席尽欢而散,她正欲起身向顾渭告辞离开,便见贺水升径直向这处走来。
“谢姑娘请留步,”贺水升在谢青蓝面前停下,微微一笑道,“谢姑娘,在下与庆祥茶庄还有一桩旧账未了,可否请你暂留片刻?我方才听出姑娘与顾老爷似有嫌隙,若是有姑娘在旁瞧着,在下可讨得一个明白说法,姑娘亦可借此揭开庆祥茶庄的不义之举。”
谢青蓝闻言驻足,抬眼望向他,柔声婉拒道:“贺公子太抬举了,如今顾家风头正劲,连谢家也要甘拜下风,便是我留下来也不会有多少助益。何况于此事而言,我的身份尴尬,无端掺和进去,只怕会适得其反。贺公子身边尚有十余位弟兄相随,有他们在,顾老爷也不会轻视了你。”
“在下方才在席间出言相助,与姑娘也算有几分同舟共济的情谊。谢姑娘是个正正经经的生意人,我在水上江湖亦非无名之辈,想来姑娘应是乐于广结善缘。待我与顾老爷谈毕,还有一桩生意想与你详谈,不知姑娘可愿赏脸?”
就在贺水升耐心等着谢青蓝答复时,便见顾渭送走那衣袂飘飘的青衫公子,随后带着顾言行径直向二人而来。
顾言行小跑上前两步,板起脸对贺水升干巴巴道:“这位公子,你若有什么事,便请与我父亲移步花厅详谈吧。”
谢青蓝本想到外头等着贺水升,谁知顾渭也开口相留:“谢姑娘,方才席间事务冗杂,无意怠慢了姑娘,还望你见谅。既然还未走,不妨便与我等同去,我近日新得了一块布政使大人亲手所书的匾额,正想请人一同品鉴。”
谢青蓝无法,只得随之一同前往,只是几人刚来到花厅门外,却见其中已有一名身着圆领绿袍、腰束角带、头戴软巾的长须男子端坐堂上。
顾渭先是对着那人恭敬地拱手一揖,随后才向谢青蓝二人温声解释道:“这位大人便是茶课司副使,此番专程前来府中协助料理茶务。”
旁人也许不知,谢青蓝与顾渭却明白,这茶课司副使虽是不入流的小官,却是直接与他们这些茶商打交道,时常收取油水孝敬,手头权利极大,断不能得罪,而如今这名副使与顾渭这般熟稔,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待众人向那位副使大人行礼落座后,顾渭才好整以暇开口道:“不知在下何处得罪了贺公子,竟叫公子特意选了府中宴客的日子,带人在府门前滋扰生事?”
贺水升曾见过的场面并不比顾渭小,也毫不忌惮副使在场,不卑不亢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道出。即是他所掌管的三门湾船帮于二月里向庆祥茶庄订购了一批价值不菲的龙井茶,但等到约定的交货日子,庆祥茶庄的管事却是一拖再拖,到后头更是直接翻脸不认账,不仅不理会船帮上门交涉之人,还将定金强行扣下。
船帮帮众常年往来南北水路,茶叶既是众人行船时驱湿提神的日用必需,也可沿途贩售周转,因此每年都会大批订购。此事一向由帮内的采买料理,其往年与庆祥茶庄的交易素来顺遂,却不料今年忽然出了岔子,且对方的态度还十分恶劣,贺水升这才带人找上门来。
当着众人的面,顾渭看似凝神细听,却在贺水升说完后无谓一笑道:“原是如此,我先前也隐约有所耳闻。日前朝廷忽然派人来催要一批茶叶,公务之事总是推脱不得,想来底下掌柜也是迫不得已,才将给你的那批货挪了过去。也罢,货物既不能如期交付,我便命人将货款如数退还给贺公子,只是此事尚需账房细细核算,我明日便去催促他们尽快办好,也请贺公子再等一等。”
话虽如此,然则此事便是顾渭亲自拍板决定的。他本也不愿得罪人,奈何每年出产的茶叶皆有定数,若是不想错过官府的生意,便只好从旁的订单调拨。加之近来茶庄欲图壮大,银钱周转吃紧,所以才会扣下贺水升的定银。不过是开罪个四处漂泊的船帮,不是什么根基深厚的显贵,左右能搪塞过去,不会生出什么大事。
“既然顾老爷这般有恃无恐,再多说便是我不识趣,在下也只能含羞忍辱、讪讪而去了。”
谢青蓝进门时便看到了花厅正中那块硕大的布政使亲笔牌匾,她今日本不愿再与顾渭推拉客套,如今见贺水升甩袖便走,她便也跟着起身,对顾家几人辞谢道:“顾老爷既有要务在身,青蓝不便逗留叨扰,待我改日再来与你品茗论画,今日便先告辞了。”
说罢,她带着郑泰转身离去,刚走出顾府,便在门外遇见了等候多时的贺水升。
“谢姑娘,若你能在三日内备齐我要的货物,今后船帮的订单便尽数归你,我手下的水路关节也尽可与你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