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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 50 章

几乎整座山头的人都来了,大伙都想和谢青蓝见上一面,直将将军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沈季无法,只好派出沈长缨将众人驱散。

沈长缨将其他人暂且赶了回去,随后折身回到屋内,二话不说便携着沈红缨对谢青蓝深深拜去,并恭谨顺服道:“参见公主殿下。”

“快些起来吧,”谢青蓝上前扶起二人,随即笑着对沈长缨赞道,“我昨日可是见识过长缨姐姐的盘龙棍了,这般勇武堪与俞公相比。”

沈长缨直起身来,朗笑道:“公主谬赞,我还会刀枪剑戟,等改日让殿下见识见识。”

沈红缨则是完全被眼前的场景弄得一头雾水,不知为何昨日才见过的姐姐,今日就变成了公主,于是懵懂问道“祖父、姐姐,你们在说什么呀?”

沈季笑道:“红缨,这便是每年都会给村里送来粮食衣物、猪仔牛仔,还有给你那些画册话本子的公主殿下。”

沈季昨日本不打算带沈红缨一起出来,谁知这丫头竟偷偷跟着自己溜了出来,叫他灵机一动,对着外人演了一出大戏。

沈红缨不认识公主殿下,却记得每逢年节,都会有人给村里送来肉和粮食,给生病的人送来药材,还会给她和伙伴们捎来崭新又漂亮的衣裳,原来那些都是眼前的姐姐让人送来的。

沈红缨低头想了想,问道:“那祖父和姐姐收到的信也是公主写来的吗?”

“是啊,”谢青蓝弯下腰,为小姑娘理了理额发,“我写的那些信,红缨可都能看得明白吗?”

这回沈红缨没再多想,挺起胸脯便答道:“大人们都能看懂,我能看懂一大半,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认识的字都没我多!”

“看来红缨很厉害,那你以后也要多教教别人,好不好?”

两人正说着,便见沈长缨拿来了一叠厚厚的信纸,皆是谢青蓝这几年送往岩崖口的书信。

自从谢青蓝学会写字后,便开始时常与各处势力的通信,有时是互通操练诸事与天下大势,有时则只是与各地诸将书信闲话、慰问起居。

说起来,其实谢青蓝与沈长缨已相识十年有余,只是昨日才第一次相见。

谢青蓝将那些保存完好的信纸都一一翻过,并忆起近些年所听闻岩崖口的种种变化,但那些信中却不曾提起垦荒屯田之事。

她放下信纸,开口道:“岩崖口梯田一侧有块平整的空地,昨日知府问起时,田知县只道是晒谷场。那处可是你们平日里操练的教场?”

沈季道:“对,从前整个岩崖口都是教场,但我等这些年在山中另辟了几处更为隐蔽的场所,因此不愿将此地闲置,便将其辟为了耕地。”

谢青蓝点点头:“郑衡告诉我,将军连夜带人将那些兵器藏进了山洞里。”

“是,不止山洞,还有各家各户的地窖,皆是这些年慢慢挖出来的。”沈季道。

“开山并非易事,你们却能做的这样好,这可是您的主意吗?”

这次谢青蓝许久没等到回应,只见沈家三人齐齐沉默下来,静了许久后,沈季忽然深深叹了口气,眼中也染上一丝哀伤:“这是我儿沈仲提的,他自幼聪敏好学,从前一直是我帐下的谋士。”

屋子里的凝重让谢青蓝生出了些不好的猜测,她轻声问道:“不知沈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臣十多年前刚率部来到方山安顿,仲儿便告诫众人,我们千辛万苦来到此地,不是为了坐以待毙、苟且偷安,而是要养精蓄锐,待来日夺回正统。岩崖口虽隐蔽,却并非永远不会被外人察觉,因此应尽早未雨绸缪。”沈季缓缓讲述道,“我们来时还带了不少兵甲,仲儿那时说,我们应当开山凿石,将那些东西藏匿起来,否则一旦被搜出,便是叛逆乱党无疑。即便他在众军士间颇有名望,但我们逃亡路上折损了不少人,本就处于人心浮动之际,且要开山谈何容易!大伙一开始都不愿听他的,是臣与仲儿带着年幼的长缨,亲自凿山开壁、日夜不绝,才慢慢使他们同心归附。”

“后来,我们在山中建起房屋,有了容身之处,也可供大家读书习字,还有谢东家送来的钱粮,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却在开凿山穴时骤然遇上一场山崩,仲儿为了救人,自己被压在了滚落的山石下,即便那时我们将村子里所有的好药用尽了,也没能将他救回来。”

话到最后,沈季已有些哽咽,谢青蓝静待良久,直到他收泪定神,她才抿唇道:“沈将军,您可否带我去看看沈先生?”

沈仲的墓被在一个平坦而开阔的山头上,这是一处山中罕见的旷地,人们本可以将此地开垦出来,又或是在其上修建几间宽敞的屋舍,而此刻却只是静立着一个孤寂的小小坟包。

谢青蓝再走近了些,才发现沈仲其实并不孤单,他的坟边没有杂草落叶,墓碑一尘不染,坟前还零散摆着许多祭品——几颗新鲜的山间野果、几柄枯枝成的刀剑、密密麻麻写满童稚字迹的竹纸……

谢青蓝与沈长缨立在坟前,沈季的话音再次在二人身后响起:“公主方才见到村子里的人了吗?这里不只有驰骋沙场的军士,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他们从前都是臣的亲兵,是臣麾下最忠诚的战士。当初这些人随臣反叛时,是仲儿定要所有人带上妻儿一起离开,此举曾经招致不满和怨言,可直到多年后,他们才明白仲儿深远用心。若无亲人在侧,将士们将会军心离散,断然撑不过十几载的岁月,这些年更无法装作山民,打消官府的疑心。”

“有殿下送来的日用所需,有臣带兵开垦出的田地,还有田大人的帮衬,养活山中的将士妇孺已然足够。除此而外,殿下这些年陆续运进的兵器铁器,山中不论男女老幼,皆已操练纯熟,武艺功夫亦不曾有一日懈怠。”

“若父亲泉下有知,知道他昔日的布置如今能为殿下派上用场,必定会十分欣慰。”沈长缨说罢,取出火石点燃线香,在坟前躬身三拜后,跪地插入土中。

谢青蓝也从沈长缨手中接过三支香,如她那般在沈仲坟前拜过。即便她早知四方暗藏复国势力,然今日亲历其境,方知但凡身处其中者,心中所奉之道与执念之深,并不逊于自己分毫。

“沈将军,我想在皇考墓侧,为沈先生另立一冢,还望将军应允。”谢青蓝起身后,忽而出言道。

沈季闻言似是不敢置信,神色也倏尔变得懵懂:“什、什么?”

“沈先生的功绩,我会牢记于心,大虞亦不能忘,”谢青蓝缓缓抬起头,眉间带着几许动容与肃穆,“沈先生是皇考的忠臣、能臣,生前竭忠尽智,身后自当永享哀荣。”

沈长缨亦是心中巨震,但尚能稳住心神,于是先一步向谢青蓝下跪叩首,含泪谢道:“谢公主,臣女必定铭记公主厚爱,愿继承先父遗志,为大虞身先士卒、万死不辞!”

*

“今日请各位过来,是要谈谈关于岩崖口的事……”

永康县衙花厅内,裴纯钧踞与上首主位,谢青蓝及她带来的护卫、庄头、管事,与沈季、沈长缨,及另两名虎背熊腰的壮硕山民,分列坐于长桌两侧。

田有为坐在裴纯钧手边,面向众人笑呵呵道:“上回见面时出了些误会,还没来得及向各位引见,这位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今日连裴大人都亲自驾临本县,足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

眼看田有为说了一箩筐不着边际的客套话,迟迟都未切入正题,沈长缨听得不耐,直接抬手举起面前的茶盏,重重拍在了桌上。

众人一时都转头朝她手下看去,裴纯钧也微皱了皱眉,沉声道:“不得放肆。”

在他身侧还立着数名府城卫所派出防护上官的百户与总旗,此刻也纷纷作势拔出腰间佩刀震慑。

但沈长缨非但没有收敛,甚至想抽出腰间柴刀,全靠沈季好言相劝才止住了她后头的动作。

田有为见状悻悻干笑两声,随后才终于提起了正事。他满脸堆笑地转头,对沈季和颜悦色道:“沈里长,本官知道你们在岩崖口住了许多年,但此地毕竟是谢东家的产业,如今人家要用这山头做生意,你们是不是也该主动配合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沈季笑得勉强,“只是不知知县老爷想让老夫怎么配合?”

田有为给谢青蓝使了个眼色,而她也很快会意,接着开口道:“开山一事兴工浩大,诸位在此多有不便,还是尽数迁去别处为好。”

沈季为难道:“可……我们少说也有千人,在这山中住了十数年,这怎能说迁走就迁走?”

田有为也道:“是,本官也觉得沈里长所言甚是,你们隐居数年,一向是安分守己,如今叫你们一下子全迁到外头,也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所以本官今日就来做个主,仍叫你们留在远处,只是你们所居之地以下的山林,便都交由谢东家开垦。沈里长,这你们总没有意见了吧?”

沈季听后,立刻便转过头与沈长缨和山民们小声商议,其间还不时窃笑着频频点头,过了半晌才回过头来,对田有为笑道:“知县老爷,老夫以为如此甚好。”

田有为对他们的识相也很是满意,即刻便转而提起了另一桩事:“既然如此,便有劳沈里长回去后,将山中所有民户造册,两日后交给本官。”

堂中原是一片和乐,却不想此言一出,当即引得沈长缨拍案道:“凭什么?”

“谢东家心善,已经免了你们的租子,本官也是实打实为你们着想。官府和谢东家都已让了这么多步,你们又怎好不配合?到时山上动工、人多手杂,难保不会与你们生出拳脚冲突。本官先将诸位户籍造册,届时也好有所凭据、秉公处置,姑娘说是也不是?”田有为道。

“田大人,不瞒您说,老夫虽勉强担着里长的位置,可山中住了这么些人,我也不是个个都认得,”沈季挠了挠头,“况且我与他们到底不是宗亲,落籍一事,老夫也不好替旁人拿主意啊。”

田有为听后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担心,谢东家都已帮你们打算好了,凡是落了籍的,人人都能向她领一份差事,保管你们以后渴不着、饿不着,那可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谁知沈长缨却是忽然冷哼一声:“施舍点几个铜板就想让我们当牛做马,谁还不知道这些商人的德行。”

她的话音一落,谢青蓝面上的笑意倏然便淡了几分:“还请姑娘慎言,我手下有能人无数,若非田知县有言,我本不愿招纳你们。”

“你这话什么意思?”沈长缨顿时怒目,神情凛然。

然而谢青蓝却是不闪不避,只是淡淡回视着她。

“长缨,不得无礼!”沈季装模作样斥了一声,旋即对田有为和小蓝歉然一笑,佯装踌躇开口道:“落籍这事,老夫也不是不能想办法,只是山民们往日皆以耕种为生,田地才是底气,即便谢东家肯给差事,但大家也未必能堪此任,所以……”

田有为作势附耳:“沈里长请说。”

沈季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老夫虽久居山中,但也知道凡是落了籍的,便要纳粮服役。只是山间田土瘠薄,那赋税徭役一出,乡亲们手中便剩不下什么了。既然谢东家家底殷实,何不对山中民众稍加抚恤,赏些常例钱银?他们对山中地形熟稔,若是哪日真闹将起来,只怕东家的生意也难安。东家随手使些银子,既可全了田大人情面,也可换来自家心安,岂不两全其美?”

谢青蓝蹙眉:“里长是在要挟我么?”

沈季忙辩解道:“可不敢,只是谢东家既然看中了这座山,那给我们行方便,便是给您自己手下的生意行方便。”

“恕我直言,我谢青蓝生平,实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徒,”谢青蓝忽地收敛了残存笑意,她缓缓站起身,对小裴和田有为略施一礼后,冷着脸开口道,“这岩崖口乃是我谢家产业,我本就是为知县分忧而来,不想没办成事,反倒沾上一身腥臊。我看此事也不必再谈,沈里长如此贪得无厌,想来哪日不慎行差踏错,官军进驻岩崖口亦是指日可待。”

说罢,谢青蓝竟在众目睽睽下直接离席,径直越过花厅门外的卫所守兵,带着手下几人愤然拂袖而去。

*

裴纯钧一路步履匆匆,终是在客店外找到了正踮脚往马鞍桥上挂包袱的谢青蓝,他在她面前停下,拧眉道:“你真的要走?”

“是。”

“好,那你等等我,”裴纯钧快步回房收好私物下了楼,又往柜上放了半块银锭,抬步便出了客店,见谢青蓝仍等在原处,他当下便松了口气,“我和你一起走。”

“不用,”谢青蓝犹豫看向他,“若你在此地还有公务……”

“既是我请你来永康,你若这般走了,我也不必再在此逗留。”裴纯钧干脆道。

谢青蓝默默垂下头,半晌后轻声开口道:“此行的目的没能达成,你会不会失望?”

裴纯钧牵着马,与谢青蓝并肩漫步,实话道:“有一些,但并非因为你没看中此地,而是这里不足以让你耗费心力。”

他不想她因此事自责,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见她忽然展颜一笑,仿佛方才那沮丧的模样并不存在:“好啦,裴大人是想着沁芳才请我过来,我又怎能让你失望呢?其实我昨日交给了田大人一记良方,只要有了它,治理那帮山民便是易如反掌。”

裴纯钧嗯了一声,挑眉道:“愿闻其详。”

“昨日你不在,我便带着庄头上山转了转,你且猜猜,我找到了些什么?我们一路顺着山势向上寻摸,竟无意中找到了山坳左峰的水口,那地方隐在山崖石缝之间,藏得十分隐秘,唯有精通水利之人方可寻得。只需在那处修一道小闸门,便可截住流向岩崖口与那几个村子的水流,到时莫说是庄稼,便是他们平日里喝的水都剩不下。我已将那水口的方位和修水闸的法子都交给了田大人,咱们日后只等着他的好消息便成了。”

听完她的妙计,裴纯钧思忖了片刻,而后颔首了然道:“果真是术业有专攻,好在你提前将此事告知于我,否则府城卫所明日便会出兵夜袭方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