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季立在桌前搓了搓手,期期艾艾道:“田知县,您知道的,如今山中人口越来越多,光靠从前那些田地,哪养得活这么些人?只得翻山越岭去开垦,两辈子人辛辛苦苦干了许多年,才得了山坳里那些田地。我们在山中安分了几十年,哪怕从前粮食短缺,也从未做过那等烧杀抢掠、伤天害理之事,但凡官府有差事,我们二话不说便应役赴工,从不忤逆您的命令,已如这般安生,您就莫要再追究此事了吧?”
听他说得情真意切,到最后还带了哭腔,田有为深深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明白你们求生不易,可知情不报实是不应该啊。本官已经宽宥了你们脱籍漏户之罪,你们既寻得这样一处地方,又怎可隐匿不报,还瞒了这么多年?那么大片田地,养活你们应是绰绰有余了吧?”
就在沈季对此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时,就见沈长缨忽然推门而入,将一盆香气扑鼻的炒鸡重重放在几人面前的木桌上。
沈红缨也跟着溜了进来,躲在姐姐身后对裴纯钧做鬼脸。
裴纯钧:……
谢青蓝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她对沈红缨招招手,并从袖中摸出个装着梅子蜜饯的荷包递给她,柔声道:“来拿着,去吃吧。”
“谢谢姐姐,”沈红缨道谢后才上前接过,她将荷包紧紧捏在手心,怯生生而郑重对谢青蓝道,“姐姐,都是我不好,差点害你受了伤。”
谢青蓝安抚一笑,温声道:“不打紧,只是你往后切莫再做这般危险之事,仔细伤着自己。”
沈红缨点点头,转身时却见田伯伯对面的大胡子老头正盯着自己,于是又朝对方做了个鬼脸。
项流芳:……
沈长缨见状冷哼一声,板着脸将沈红缨一起带了出去。
“对不住、对不住,我的孙女在山里野惯了,不懂外头的规矩,还请各位大人别跟两个孩子计较,”沈季赔了不是,又惴惴不安看向在场几人,开口试探道,“那山坳里头的事,各位大人应该不会草草决断吧?”
岩崖口的事显然不可能这么算了,只是他们才刚发现此处,还来不及商量出个所以然,眼下自然也无法给沈季一个准话,何况他们此刻还在对方的地盘上,好吃好喝招待是礼数,可若真将自己当成主人发号施令,那便是不自量力,即便有裴纯钧在场,他们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田有为环视了一圈众人,见谢青蓝和裴纯钧都垂着头,项流芳端着碗吃菜,竟无一人愿在此时做出头鸟,只好干笑两声,对沈季道:“沈里长,此事日后再议、日后再议……”
项流芳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事,一边心不在焉夹起一块鸡肉送入口中,谁知竟在其中吃到一颗小石子,险些磕坏他的牙。
项流芳赶紧呸呸两口将石子吐出来,转头便见田有为对个山民毕恭毕敬的模样,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又抵了抵酸痛的后槽牙,暗道回去后必定狠狠责问这丢人现眼的下属。
眼看外头天色将晚,山中寒气渐重,再留下去也是无益,是以众人用过饭后,便决定即刻打道回府。
项流芳最后一个走出堂屋,他站在院子里剔牙时,无意瞥见那群山民们一直故意在院外三三两两走过,俨然是在向他们示威。
项流芳自觉不能落了下乘,他暗自掂量了一番自身武艺,觉得还算尚可,虽比不得裴大人,可对付几个赤手空拳的山民还是绰绰有余,当下便刻意高声咳嗽了几声,岂料竟被一旁路过的沈长缨对着肩膀狠狠一撞,直向前趔趄了好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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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衙已近戌时,几人甫一踏进县衙,便见仪门外拴着膘肥体壮的牛马驴各两匹,院子正中还推着一担担茶叶和笔墨纸砚,就连衙门里最末等的差役都换上了簇新的皂衣。
项流芳见此眼前一亮,当即撩袍越过裴纯钧走上前,两眼放光来到那马匹身旁,对着它脖后乌黑油亮的鬃毛摸了又摸,口中还忍不住酸溜溜道:“谢东家出手可真是阔气,也不知会不会有人给我们府衙捐这样的好马啊?”
谢青蓝笑道:“项大人放心,民女已派人送去了五匹北方来的好马,供府衙的各位大人公用。除此之外,民女家中还有一套旁人送来的寿山石武备清供架,不是什么贵重的石料,只是胜在精雕细刻,此物于商贾之家不甚相宜,便一直摆在了库房中。前日一见大人,民女便想起了那物,如今已派人一并送去了府城,还请大人莫要民女先斩后奏。”
这礼可真是送到心坎上了,项流芳听后嘴角一个劲上扬,想一口答应下来,却又顾虑着裴纯钧在场,于是他眼珠一转,故作责难道:“谢东家,你给本官送了礼,又给田知县送了礼,那可要给裴大人送什么礼啊?”
“大人提醒的是,是民女的疏忽,竟落了裴大人的份,”谢青蓝歪着头想了想,随即再次从袖中掏出个荷包,低头送到裴纯钧面前,抬头看着他道,“裴大人,这是民女在家中亲手制成的蜜饯果子,不知可否请大人笑纳?”
项流芳闻言吃惊地瞪大眼,还以为是自己的马屁拍到了马蹄上,正想说些什么敷衍过去,就见裴纯钧面上波澜不惊,手上却已不动声色接过了荷包,末了还淡淡道了句:“尚可。”
现下已过衙署散值之时,县衙内的一众衙役小厮却特意留到此时,只为亲口同谢青蓝道谢,并说上几句讨巧的吉祥话,而谢青蓝也含笑一一应下,待到众人散去,她方才随裴纯钧进了后头花厅,与项流芳、田有为一同商议午后之事。
项流芳适才还很是愉悦,坐下后却感到肩头隐隐作痛,当即便想起田有为在山上谄媚模样,于是不由没好气迁怒道:“田有为,说你没用,你还真是个绣花枕头!竟连伙山民都处置不了,我看你真是枉食朝廷俸禄!”
田有为百口莫辩,只缩着脖子连连称是。
裴纯钧道:“项知府,此事乃情势所迫、积弊使然,非田知县一人之过,与其责怪他,还是先想想办法为好。”
说到项流芳的长处,他立刻便拍板道:“此辈凶悍桀骜,如今看似安分,实则一旦生变便会啸聚为匪,依我看,就应当尽早剪除,并引卫所官军进山驻守。方山有新建的隘口,可与岩崖口两相呼应,且那处的田亩已被开垦,官军一到便可就地驻扎,能省去大半周折。”
田有为却小心开口道:“那岩崖口的左右两峰,如今还是谢东家的产业。”
项流芳顿时有些心虚,虽有些底气不足,但仍装作理直气壮道:“你当本官不知道?可这岩崖口地势险要,乃是一方锁钥,须得由官府牢牢把控才是!”
项流芳方才慷慨陈词时丝毫没有顾及谢青蓝的感受,说得再直白些,便是想直接将那两座山头从她手中夺走,但谢青蓝却没有恼怒,还平心静气道:“那岩崖口左右有不少山民聚居,民女便是想将其收入囊中,一时半刻也拿不走。”
项流芳顺势豪迈道:“谢东家说的是,正因如此,才更要调遣大军前来清剿镇压!”
田有为犹豫道:“这不大好吧……”
裴纯钧微垂下头,沉声道:“既是商人私产,若非万不得已,不应无故侵占。”
田有为也附和道:“裴大人所言极是,那些山民从前虽未生事,可一旦得知要被驱赶,必将奋起反抗,彼时只怕难以安然收回岩崖口,且派大军进山多有不便,也许还会得不偿失。”
双方皆是言之有理,眼看场面一时陷入僵局,谢青蓝忽然开口道:“各位大人,可否容民女说句话?”
“你说。”裴纯钧道。
“那些山民从未做过恶事,直接动武徒增死伤,亦是逼迫他们起势造反,此举终究不大妥当。若是强行驱逐,致其无家可归,不□□为贼盗,四处滋扰,”谢青蓝缓缓道,“依民女之见,不若纠集财力,将方山一带尽数开垦经营,独留岩崖口一处不动,待到将来市井完备、人烟稠密,此地便不会再乱,还可将栖身山中的男女老幼一并编入版籍、各授生计。如此一来,方为长久之计。”
一听这话,其余三人都生出些兴致,尤其是项流芳,凑上前好奇问道:“谢东家是想要出钱?”
谢青蓝却摇头道:“仅凭沁芳一家,只怕力有不逮,但民女可修书送往杭州的大贾、旧伙府上相与商议,若是官府能够给予些便利,想来必不乏出资者。”
“若此事果真能成,实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本官自当鼎力相助。”田有为喜道。
裴纯钧道:“此计虽好,但还需多加斟酌本地情形,你们作为地方父母官,不可将此视作谢姑娘一人之责,亦当各自筹谋尽责。”
值此各方皆大欢喜之际,谢青蓝却只静坐下首喝茶,默默笑而不语。
她这几日在人前所表现的种种,并不是无的放矢、空穴来风,只因她前日接到田有为的报信时,便已命郑衡代为向藏身山中的私兵传达,如今既已被官府盯上,便不必再加掩饰,不如直接将他们无籍山民的身份摆上台面,交由她这个明面上不知情的外人解决,今后也无需再如从前那般躲躲藏藏,能够光明正大示人。
然此计之根本,在于将方山牢牢掌握在亲信心腹手中,她还需为众人铺好前路、扫清障碍。山中所藏的兵器不必转移,教场依旧留存,同时更可借此名目添置物资、开设工坊,使筹谋之事由暗转明,成为一桩阳谋。
谢青蓝之所以提出此计,正因上有田有为坐镇,可邀一众商贾出资合营,借旁人财力壮大自身,既可为田有为增添政绩,又可于暗中督造器械物料,更可消解官府猜忌,实为一举多得。
只是要想完全打消旁人疑虑,她还需亲自见一见沈季,让他继续向官府抬价,唯有他们越像无知山民,才越不会惹人怀疑。
*
项流芳已在永康赖了两日,第三天说什么也不能再留下去,清早便要动身回府城,只是不知他对裴纯钧都说了些什么,竟哄得指挥使大人同意和他一道回去。虽然裴纯钧明日一早便会回到永康,但这一日对谢青蓝而言已经足够。
谢青蓝带着郑衡策马来到方山脚下,很快便沿另一支小路登上了岩崖口。方山上的小径四通八达,这便是她第一日拦截裴纯钧等人所抄的近路,比府城上的线路还要快上许多。
今日上山比昨日早了许多,等谢青蓝来到岩崖口时,梯田间还有数个壮年汉子正在劳作。
沈季也在田中拔草,他从前打了十多年的仗,隐居山中的十数年更是日日带兵操练,因此身子骨依然很是硬朗,做些农活根本不在话下。正当他除尽四周杂草抬起头时,却恍然见到谢青蓝站在不远处,正微笑看向众人。
沈季在原地怔愣半晌,良久之后才回过神来,随后猛地跪倒在地,颤声高喊道:“老臣参见公主陛下!”
沈季的呼喊颤抖却洪亮,其余在田里劳作的人听见后纷纷直起了身,在短暂的茫然后,面上俱都露出激动万分的神色,纷纷随着将军向谢青蓝下拜。
“各位无需如此多礼,”谢青蓝忙上前将沈季扶起,随即转向众人道,“都快些起来吧。”
方山上的居所虽然分散,但众人皆是行伍出身,彼此间自有一套传递信息的方法。公主亲身来此的消息不一会儿便传遍了整座山头,分布在各处的人全都都马不停蹄赶到了沈季家中,只求一睹公主的风采。
昨日随沈长缨前去营救沈季的部众,都已见过谢青蓝的容貌,也都各自心知那便是公主,只是他们出发前曾被将军细细叮嘱过,在外人面前所做的一切都是障眼法,万不可暴露他们的真实身份,也不可伤到公主。如今再见,却更觉得公主便如同他们想象那般,是尊贵无匹的金枝玉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