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跑得十分卖力,可还没等他跑出几步,便被裴纯钧拦住了去路。
裴纯钧立在老农面前,开口道:“老人家,请问……”
“什、你说什么,我听不见?”老农脊背僵直、面色茫然,活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大鹅,结结巴巴打断他的话。
虽说此人年纪不小,可看着左不过五十来岁,远不到耳聋眼瞎、老态龙钟的地步,但即便如此,裴纯钧仍然依他所言,将声音提高了些:“老伯,敢问你可是此处山民?”
老农却仍是一副云里雾里的神情,还将身子凑了上来,大声道:“我耳朵不好,你声音再大些!”
裴纯钧静默片刻,深觉此人举止怪异,心中也多了些警觉,然而就在下一瞬,那老农果真忽然提膝狠踩他的鞋尖,想借此偷袭脱身。
裴纯钧瞬间侧身避过,将人压倒在地后反剪起他的双手,并行云流水拿出腰间的链锁将其锁起。
正当老农趴伏在地扭动挣扎时,远处忽地传来一声凄厉童音——
“祖父!”
裴纯钧闻声抬头望去,便见一个布衣女童藏身于山石之后,正满脸惊慌地发着抖。
老农见状也猛地停下了反抗,他满脸悲怆地奋力抬起头,朝女童撕心裂肺喊道:“你快跑,快跑啊!”
女童的神情仓皇无措,她想上前救出祖父,却被老农拼命驱赶,她的眼中渐渐泛起泪花,满心的恐惧也在看向裴纯钧时变成了提防与愤怒。
女童后退两步,毫不掩饰对裴纯钧的恨意:“祖父,我立刻去找人来救你,你一定要等着我!”
说罢,她转身便跑,小小的身影很快便隐没在了山林间。
女童走后,老农也如同被抽了筋骨。闭眼扁嘴软倒在地,摆明不肯就范的模样,裴纯钧无法,只好将人提起带回树下。
方才离得太远,项流芳不知裴纯钧和这老农都说了些什么,如今见他直接将人捆了带回来,顿时大惊失色道:“这人现在是死是活?”
“还活着,”裴纯钧漠然道,“我还没说什么,他便想动手反抗,我只好先将人捆了带回来。”
见老农被放在地上,谢青蓝半蹲下身子与他面对面,不想他却忽然睁开眼,口中还不断发出风箱似的噪声,词不成词、调不成调,便忧心问道:“他会说话吗?”
“会,但他不想好好说。”
谢青蓝和项流芳不肯死心,又试着问老农了些问题,但他始终不发一言,甚至连哼也不哼了,只闭着眼装死。
裴纯钧见此,便将女童的事说了出来:“再等等,或许会有人来寻他。”
于是老农便被提到了树下,只是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有人寻来,眼看太阳渐移,燥热的日头直直照在他身上,谢青蓝还好心请裴纯钧将老农挪到了树荫下,并取出对方腰间的水壶,打开壶盖后递到了他唇边。
这回老农倒是没继续装死,他毫不客气就着谢青蓝的手喝饱水后,竟歪在一旁眯着眼打起了呼噜。
谢青蓝将葫芦放好后起身看了看远处,见四野依旧无人,不由对裴纯钧担忧道:“你说回去报信的是个孩子,可她到现在还没回来,山路难行,会不会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好。”
不多时,二人穿过田地,来到方才老农现身之处,再往前几步,才发觉山石后头别有洞天。只有站在此处遥望,才能看出那座最高耸的左峰不过是个障眼法,其后藏着的几座并立小峰才是真正可供人居住之处。
其中最外的一峰与岩崖口间有一架绳索桥相连,只看这桥便知左峰必定有人烟,且还住着不少人。
谢青蓝道:“不知这桥后头是什么情形,我们只有两个人,若直接过桥怕是不安全,还是先在这附近看看吧?”
裴纯钧也有此意,便于谢青蓝分头查看起来,谁知没过多久,却听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动静,紧接着竟连那绳索桥也开始振动起来。
两人一齐抬头望去,便见索桥那头忽然涌出一群山民,他们个个身强体健,手中还都高举着铁头农具,正凶神恶煞朝这处涌来。
其中一马当先的是个绑着枣红头巾的年轻女子,她手中虽仅持一根枣木棍,却比其余男子手中的都要粗长、威武上许多,在她身旁还跟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女童,便是裴纯钧先前所见的那个。
女童一眼便看到了桥头的裴纯钧,伸手用力一指道:“就是他绑走了祖父!”
山民们闻言俱是面露凶光,当即加快脚下步伐、俯身疾行,顷刻便已行至桥中。
裴纯钧当即护着谢青蓝向后退去,而她不仅不害怕,还趁他不注意时饶有兴致地不住向后望。
裴纯钧向后跃出数丈,却听身后脚步忽地停了,他回身望去,见山民们都停在远处不再上前,便也随之停下。
只见那为首的年轻女子弯腰对女童说了些什么,随后便只身走上前来,对裴纯钧高声道:“你把我祖父交出来!”
裴纯钧皱了皱眉:“你祖父眼下不在此处,若想要见他……”
然他后头的话还未出口,却听那女子不耐烦地扬声道:“少废话,打吧!”
话音未落,女子便已闪身上前,举棍直直向裴纯钧面门袭去。
裴纯钧目光一凛,顾不得男女大防,伸手便揽起谢青蓝的腰肢,带着她向后闪避,而那女子的身法却也不遑多让,眨眼工夫便追上了裴纯钧,当下与他交起手来。
裴纯钧几招便知那女子虚实,她的招式刚猛,蛮力远超常人,招式横冲直撞又似有章法,在寻常人中能算翘楚,却伤不了他分毫。他有意留了手,还有余力应对其余十几个山民的围攻,只是如此便护不住谢青蓝,好在对方同样心无旁骛、拳脚只朝他来,并未累及她分毫。
小小的沈红缨就站在谢青蓝不远处,见在远近几个村子里武功最高的姐姐都不敌这个男人,还有逐渐落于下风的征兆,她嘴上虽仍在拼命帮沈长缨呐喊助威,心里却急得直跺脚,想要助姐姐一臂之力。
恰在此时,一个山民手中的镢头被裴纯钧打得脱手飞出,正好就落在了沈红缨的面前。
沈红缨被那闪着寒光的镢头吓得后退一步,但她很快又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到自己,便壮着胆子用力将镢头拾起,便要不管不顾地袭向裴纯钧。
谢青蓝始终注意着裴纯钧身边人的动向,此刻瞥到沈红缨的动作,她眉心猛地一跳,还来不及思量,身子就已然动作,忙跨步拦在她身前,可沈红缨身形矮小,一时竟收不住手中力道,摇摇晃晃便要砸下去。
眼看那镢头将要落到谢青蓝身上,沈长缨眼疾手快,先裴纯钧一步,用手中的长棍将那镢头挑飞了出去。
镢头铿锵落地,裴纯钧和沈长缨随即停手,那些山民也都跟着停了下来,但硝烟却仍未平息。
方才与众人交手时,裴纯钧都不曾有丝毫退却,此刻见到谢青蓝险些受伤,却令他乱了分寸,他只凭掌风便拂开身旁几人,疾步上前查看她的伤势,身周也缓缓散出一阵凛冽寒意。而山民虽暂时止步不前,但仍对裴纯钧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再次扑上前来。
就在双方对峙之时,却见那索桥后忽然走出一人,竟是两日未曾露面的郑衡。
裴纯钧见此,蹙眉询问看向怀中的谢青蓝,却见她无辜地眨了眨眼,意为并不知情。
不过片刻之后,索桥木板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来人却是面色发白、脚步虚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田有为:“且给我几分薄面,你们都停手吧!”
*
有田知县从中调停,山民们再不情愿也要懂得分寸,虽答应不再动武,但仍坚持接回村长才肯罢休,最终还是由郑衡先带着众人回村,只留村长的大孙女,也就是那领头的年轻女子一同去将人接回。
田有为与一些山民相熟,途中就已告知了裴纯钧几人,那老农名叫沈季,乃是方山中一个山村的村长,也是在册山民们推举出的里长,顺道帮官府照看山中事宜,而他今日之所以对着裴纯钧三人装疯卖傻,大抵是想借此瞒下岩崖口的田地之事。
一行人边说边走回午后小憩的树下,很快便找到了靠在树干两侧打盹的沈季和项流芳。
沈季这一觉睡得酣沉,被孙女叫起时尚有几分恍惚,缓了好一阵才清醒过来。裴纯钧也不曾想到,此人不装神弄鬼时竟颇为和善,不仅主动向孙女沈长缨澄清了今日的误会,还主动邀请他们四人去家中做客来赔罪。
于是几人再次穿过岩崖口,走过索桥、越过山头,走了许久才终于来到一座山村,可这村子里却没几户人家,根本撑不起方才那一行气势汹汹的山民,但因有了田有为的提前授意,其余三人便都默契地佯作不知。
直到同沈季回了家,又听他说要去外头院子里杀鸡做饭招待,狭小的堂屋里只剩下自己人,谢青蓝几人才得以私下交谈。
田有为探头看了一眼被带上的木门,回神时显然送了口气,随即难掩喜色道:“下官在县衙中思忖了半日,还是担心各位大人与谢姑娘的安危,便带了人上山支援,没想到来得正是时候。还有郑公子,郑公子上午带着人为我们县衙送来了不少义助,我可是要代本县百姓好好感激谢姑娘!”
郑衡也跟着坐在屋里,他听了田有为的客套话后却无甚反应,还是谢青蓝向裴纯钧与项流芳出言解释道:“是民女失察,从前一直未能留意方山这处产业,这些年也未曾缴纳粮税,因此心中甚是惶恐,多亏知县大人体恤,容民女命护卫连夜去别处调来了银两,又备了些东西一并送来。”
田有为连道无妨,又对着谢青蓝吹捧几句后,方才说起了正事:“两位大人有所不知,今日所见皆是山民,这些人性情彪悍,又因多是无籍之人,怕被官府拿问,因此往往纠合为党,对外来之人凶戾戒备,便是我们对此也是无计可施,只得尽力斡旋调和,以防他们作恶。”
项流芳闻言,也跟着帮腔道:“田知县说的是。”
于项流芳而言,金华府地瘠民稀,向来就是这副德行,便是锦衣卫指挥使来了都得喝一壶,可不是他们这些官员庸碌无能。
这般情形自古有之,裴纯钧剿匪以来也见过不少。凡改朝换代等动乱之时,便会有百姓上山避祸,战乱平息后,有人自愿被官府编入户籍,另有人想方设法藏匿以躲避赋税徭役,官府亦无从究治。其中凶顽者往往啸聚为匪,而良善者则伏处山中、苟且偷安。
田有为赔笑道:“此前修筑方山关隘的便是他们,这些人并无坏心,也算踏实肯干,可不是山匪。”
只是他话刚说完,便有人推门而入。沈季端着菜走进门,面上还挂着与田有为如出一辙的讪笑:“各位大人,方才可真是误会一场啊。”
见其余人都不曾表态,田有为只好笑着接过话茬:“沈里长,那岩崖口中的田地可是你带人开的?你从前怎么都没与本官说过呢?害得两位大人亲自屈尊前来,还险些闹出一场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