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二人折身回返,刚踏进客店,堂内的交谈声顿时便歇了,众人虽不像方才那般将讶异与好奇全然写在脸上,但也不约而同停下闲谈,侧耳注意着他们的动向。
堂中依然没有空桌,裴纯钧与掌柜支会了一声,便带着谢青蓝进了客店后厨。
这间客店原不大,并无专设的马厩,只在后厨外的柴房旁另辟出一块空地,用麻绳系起油布雨棚,在棚下拴些牲口。
谢青蓝等人的马便被拴在棚中,裴纯钧不经意向那处掠过一眼,便见郑衡来时所骑的那匹马并不在棚中,却也未说什么,径直进了厨房。
入了夜,厨房里的食材也没剩下什么,灶旁的木案上只有些蔫头耷脑的绿叶子菜、几条丝瓜、半片冬瓜,还有一块两指宽的腊肉和一坛腌鱼。
裴纯钧还记得从前在谢家的饭桌上也见过丝瓜,便挽起衣袖,娴熟地做了道丝瓜面片汤。这菜的刀功自然不必说,腊肉细得堪比发丝,只是味道有些一言难尽。
谢青蓝只尝了一口这汤羹,便禁不住悄悄抬头打量裴纯钧的神色,却见他并不曾动筷,只不错眼看着她,平静的面色下隐有些许忐忑。
这样的裴纯钧让谢青蓝颇觉新鲜,她在心中偷笑两声,面上一本正经夸赞道:“指挥使大人的手艺甚佳,让我有幸得享口福。”
裴纯钧深沉点了点头,却半晌都没等到谢青蓝再说什么,终是按捺不住,主动追问道:“谢姑娘即觉得赔礼不错,可是已原谅我了?”
*
翌日一早,谢青蓝梳妆更衣后走出房门,便见裴纯钧已在楼下前堂中等她,而与他同桌而坐的只有一个项流芳。
在旁人面前不可不周全礼数,谢青蓝缓步来到桌前,正要向二人屈膝行礼,却被项流芳呵呵笑着拦下:“诶,谢姑娘既是裴大人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何需如此多礼?不是我说你,你昨日怎么不说是和裴大人一起来到此地呢,竟叫我措手不及,也未能尽地主之谊,我当时不知情,说的话急了些,谢姑娘可别见怪啊。”
“项大人抬爱,民女愧不敢当。您也是为百姓的安危着想,昨日民女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还请大人勿怪。”谢青蓝还是坚持行了一礼,她落座后看了看四周,对裴纯钧问道,“其他几位大人呢?”
裴纯钧道:“他们还有公务在身,一早便回去了。项知府身手矫健,今日便留下与我们一同进山。”
裴纯钧昨夜将谢青蓝送回客店后又折返县衙,与田有为连夜议定了今日进山一事。
他们昨日进山时,已察觉岩崖口左右两峰之间的缝隙极为狭窄,根本不能称之为道路,也鲜有行人足迹,加之周边山民的口供,从未见过有土匪从此处进出,由此可见,此地应无大批山匪藏匿。
且他们此番进山是为探看,不宜动用太多人手,否则极易打草惊蛇,又因田有为曾见识过裴纯钧的飞檐走壁、武功高强,若是仅有几十名山匪,他一人便可将其尽数拿获。因此二人最终定下,连府衙内的差役也无需动用,只叫裴纯钧带着山主谢青蓝,以及跃跃欲试的项流芳,一行三人一同进山。
三人在客店用了些饭,又拿上裴纯钧昨夜嘱咐店家备下的干粮,便要动身出发。走出客店,小二已牵着三匹马等在门外,谢青蓝与裴纯钧先后接过缰绳上马,而二人似乎心照不宣,谁都没有提起郑衡的行踪。
循着此前的印象,三人再次来到方山脚下,却并非要重走昨日旧路,而是要先行登上更高处瞭望侦伺。岩崖口的左右两峰便是谢家的山头,也是此刻目之所及的最高处,经裴纯钧与项流芳细细商议过后,决定由右侧山头绕行而上,登顶后向西俯瞰岩崖口。
于是三人按照舆图所示来到右峰山脚,就地将马拴在山林的粗树上,由此开始徒步上山。
江南的山不甚高,登涉却也非易事,只因草木繁密扰人视线,歧路众多易失方向,又因雨水频频、泥土松软塌陷,更有蛇虫鼠蚁时时滋扰。
细算起来,项流芳年岁最长,却是三人中最不擅登高的。他本是北方人,生长于平原旷野,不熟悉山中的繁复地势,又因自任知府以来终日伏案理事,疏于锻炼、体力渐衰,便使得他行至山腰就已气喘吁吁,还需谢青蓝与裴纯钧帮扶鼓励。
裴纯钧走得最快,他在等待项流芳时也未曾松懈,时刻留心着途中的蛛丝马迹。他们是沿着一条原有路径上山的,但这细细的小径已将要被道旁的滋蔓草木湮没,可见此处曾有人迹,如今却已近荒废。
谢青蓝也在留意,看四周环绕的山形脉络与周遭的林麓疏密,以及岩壁渗出的山涧溪流、擦身而过的花鸟草虫,由此分辨此地能否种茶,又适合栽种哪些良种。
好在有裴纯钧带路,他们不曾走回头路浪费力气,一个时辰后便登上了右峰的峰顶。
项流芳拄着路上拾得的粗树干,在山顶随意选了块大石坐下喘气。裴纯钧则是足尖轻点,直接跃上一棵杉木,在高处向下眺望岩崖口中的景象。谢青蓝见他探出身子有些有心,便在一旁扶着树干,虽然她知道以裴纯钧的身手不可能跌落下来,但总是能备预不虞。
即使这是山中视野最佳的瞭望之处,但因斜出小峰与巨树遮挡,裴纯钧仍无法览尽岩崖口的全貌,仅见拗口一角。
而只这一角,便足够令人意外。
只见那岩崖口中并无寻常山匪所筑的堡垒与瞭望台,更没有房屋与行人,只有一排排被开垦出的梯田,放眼望去竟有将近千亩,其上还种着满满的作物,并无一块闲置。且这些只是他此刻所在,或许在余下看不到的地方、那些被山峦遮挡的所在,还藏着更多田地。
有田地就会有人,就会养活人,此地并无外人进出的痕迹,而那些山民也坚称无人往来,那便只可能是他们自己开垦出了这些田地。
这时谢青蓝在树下扬声问道:“你可有看见什么?”
裴纯钧飞身下树,对她道:“我送你上去看看。”
“不用,我自己上去吧。”谢青蓝利落爬上树,而当她见到岩崖口内的良田阡陌,心中亦是吃了一惊。
当年她的生父端华太子殉国后,有许多誓死效忠的能臣将领从先生口中得知还有她这支血脉留存于世,便纷纷请求投到她的麾下,以期来日复辟、征讨国贼的大业。而父亲与先生便是在那时几乎踏遍整个浙江,只为寻找能够隐藏势力、秘密操练的据点。
如今这样的据点有许多个,岩崖口便是其中之一,此处地势堪称鬼斧神工,再适合藏兵不过。那时永康的地方官也不知岩崖口的存在,于是便有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直接扎进了山中,后借朝中暗线将田有为调来永康做了知县,岩崖口才彻底为他们所掌控。
为避过当时的知县,谢江流自然未将左右两峰买下,因而裴纯钧昨日所见的山契实是谢青蓝当场伪造,又命小厮将县衙内的所有文书全部翻出,再将做旧的假山契混入其中,假戏真作才更理所当然。
此刻颇感意外,只因谢青蓝从前只知此处的私兵多以山民身份隐居于永康群山中,而岩崖口不过是用来藏匿兵刃铠甲与日常操练的校场,郑衡昨日已被派来协助转移军械,而她自己却不曾亲临,也不知他们竟在这里开垦出了田地。
谢青蓝心中微讶,却也随之生出些欣慰与释然。这些私兵与她一样背负复国重任,本不应过这终日委身匿于群山之间、徒留满心仇怨的日子,若能如这般自给自足、烟火度日,才是合了父亲与她的期许。
谢青蓝缓缓收回目光,被裴纯钧的搀扶着下了树,两人还未说上话,一旁的项流芳便已凑了上来:“下面什么样?我也想看看,可光站在地上实在看不清。”
这话说一半藏一半,言下之意便是也想上树看看,何况明眼人都能看出,项流芳所说便是暗示裴纯钧将自己送到树上去。
知府大人都已辛辛苦苦上了山,谁又忍心拒绝他这个小小的请求?
谢青蓝只装作没听出来,走到远处笑眼旁观,裴纯钧也不便再装傻,只好拎起项流芳的后领,一跃将他带上了树。
项流芳看后也很是吃惊:“不是荒废多年吗,怎会有田地?”
裴纯钧道:“下去看看吧。”
下山的路途省力却损伤筋骨,因已探明岩崖口并无山匪,谢青蓝与裴纯钧便都迁就着项流芳,较来时走得慢了许多。
三人到达右峰西侧坡下时,日头已升到了最高处,而他们也终于得以将岩崖口的全貌尽收眼底。果真如他们预料那般,此处地势比俯瞰时更加平坦辽阔,且这些田地俱都打理得整齐干净,可见其人之用心。
在山中半日奔走疲乏,三人便没有急着查看周遭情形,先找了一棵粗树遮阴并暂作休整,顺道用些早晨带来的干粮。
裴纯钧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吃食,不是从前行军时吃的干饼,而是一枚枚半个巴掌大的酥饼,里头包着油润的梅菜肉馅,吃起来满口生香。
谢青蓝从前在杭州吃过这种婺州酥饼,只是滋味远不及手中的地道此为,此刻尝来竟有种耳目一新之感:“若杭州食肆也能做出这样的酥饼,应是要大排长龙了。”
“可不?我一次尝到这饼也是惊为天人!”项流芳说完后忽然灵机一动,兴致勃勃提议道,“谢姑娘是商人,手中必定有许多门路。既然你也觉得这酥饼不错,左右这东西一时放不坏,你不如将它卖出去,这样你赚了钱,也可为此地百姓添些营生!”
实则项流芳最想说的此举也可为他创造政绩,若不是裴纯钧此刻在场,他定然要和谢青蓝开诚布公详谈一番,多为自己争取三分利。
但谢青蓝思量后觉得不妥,于是歉然道:“此举虽好,可这种精细吃食比不得寻常土产,它本就出产不多,做工又极费工夫,除去食材本钱、工钱并路上盘缠,所能落得的利钱便已所剩无几了。”
谢青蓝只是没有明着拒绝,项流芳却当她是答应了,还热心出谋划策道:“那你便将会做酥饼的人领出去,替他们在杭州的酒楼内寻份差事,替我们这酥饼传扬传扬。”
项流芳说者无心,可谢青蓝作为商人却知晓他话中利害。这种做法眼下虽听着体面,但时日一久便会使手艺人流散在外,反而对地方不好,不过若此事成了真,也是知县田有为头疼,和他项流芳这个上官倒是没什么干系了。
谢青蓝不欲向项流芳解释,自然也未与他再辩,只笑了笑道:“好,我回去后便问问是谁做的,看他愿不愿意随我回杭州。”
项流芳也很满意,遂不再乘胜追击,继续低头吃饼。
一刻钟后,见另外二人休息得差不多,裴纯钧便准备继续查探,然而就在他侧身远望之时,却忽见左峰下似乎多了个模糊的人影,而谢青蓝和项流芳察觉了裴纯钧的停顿,也顺着他的目光朝那处看去。
只见那人是个步伐健劲的老者,身穿短褐犊鼻裈,腰间系着一个葫芦水囊,手中还拿着把蒲扇遮太阳,此刻正优哉游哉向田中走去,不过寻常老农模样。
在山中遇见个人实属不易,且见对方的架势,不是此地主人便是知情者,此时正好一问。
“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问问他。”
裴纯钧说完便走出树荫现了身,抬步朝老农走去。
岂料那老农回头瞥见裴纯钧后却是猛地站住,在原地愣怔片刻后,竟像是白日见鬼般,转过身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