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行人要去的地方便是县衙,也是整个永康县内裴纯钧到过最体面、足以招待同僚之处。
今日虽为旬休之日,但地方知县身为百姓父母官,照例不得休沐,只有永康这般民风淳朴的山野小县,县衙寻常无事,知县方可在这日优哉游哉躲清闲。
院子里晴光刺目,廊檐下小风送爽,永康知县田有为此时正在县衙三堂内闲坐,他信手将一枚印有忍冬花的字条投进面前的泥炉,待字条被窜起的火舌焚烧殆尽,随后提起炉上的粗陶小壶泡茶喝。
值此安闲自在之际,忽听值守衙役匆忙进来通报,称是指挥使大人携知府等一干人忽然上门,此刻已到了外堂等候。田有为闻言呆愣片刻后回过神来,连官服也无暇去换,便急步赶往前厅相迎。
“田知县不必多礼,”裴纯钧说完便抬步进了县衙,熟稔地走进花厅坐了,留田有为在后头和项流芳等人大眼瞪小眼好一阵后,也急急忙忙跟了上来。
项流芳和他带来的一干人十分自觉,各自按官位大小在裴纯钧下首坐了,一下子便将田有为这个东道主挤到了最末,反而叫裴纯钧不好与他说话。
项流芳此人乃是行伍出身,且一早便打听到他有一门拐了七八道弯才可勉强攀上的亲戚曾在指挥使大人手下做过事,因此早将自己视作裴纯钧的嫡系,态度也是殷勤备至:“裴大人今日到来,真是令我们这荒僻之地蓬荜生辉,只是此处条件简陋,不能好好款待大人,实是下官无能!陛下派您前来巡视,想必也是时刻惦念我们这些在地方当差、不能时常回京觐见的外官!上月又劳烦大人费心筹措银子修建关口,您真乃我们金华百姓的大恩人……”
听项流芳所说皆是曲意逢迎、溜须拍马,还不断往自己身上揽功,裴纯钧当即抬手打断了他,沉声道:“项大人,劳你一早从府城赶来,只是官员出行本当审慎行事,你既私自探知我的行踪,又轻率带着一众下属擅离职守,若无正当缘由,我该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
项流芳被他唬得大惊失色,忙摆手找补道:“裴大人息怒,下官是有正事的,下官是来给您送舆图的!仰赖大人英明决断,如今本地匪患尽除,所以下官特来奉上本地舆图,还请裴大人指点过目!”
项流芳说着,便命手下将舆图捧到裴纯钧面前,自己也不着痕迹凑上前,谄笑着为他解说。一旁几个垂手侍立的府官见项大人这样拉得下脸,也纷纷起身围站在桌案旁,直将裴纯钧身旁挤得没有落脚之处。
陡然遇见上司带人到自己的地盘向上官表功,还特意千里迢迢奉上舆图献媚,若换了旁人也许会跟着附和,但当田有为听见项流芳声称带了舆图前来时,他的眉心便是猛地一跳。
如今又见裴纯钧并未因项流芳的谄媚而敷衍应付,反而低头认真查阅,他心头更是捏了把汗,只好借故隐藏在人群之后,生怕叫人觉出异样。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田有为暗自祈祷裴纯钧不要看出端倪时,就见他忽然皱了皱眉,径直朝此处看了过来:“田知县,烦请将贵县舆图取来一观。”
对于裴纯钧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在场众人俱是一愣,还是田有为头一个反应过来,他强自镇定抹了把额前薄汗,先向裴纯钧行礼应了是,才对衙役吩咐道:“去取舆图来。”
衙役应声而去,而裴纯钧的视线还久久停留在方才的蹊跷之处,待到县衙所藏的舆图送上,他将两张两者铺开对照,竟果然看出一处不同来。
项流芳曾是个千户,也亲身带兵上过战场,虽然如今才干平平,但看舆图的本事却比寻常的好些。他凑在近前,很快也看出图上的不妥之处,立时瞪眼喝道:“田有为,你自己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田有为一听便知大事不妙,于是故意做出一副懵懂之态,装傻道:“两位大人,这是怎么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身挤上前去,插入二人之间,对着两张舆图不停摇头细看,似是并未察觉有何不对。
项流芳往日不曾留意田有为这个小小知县,竟不知手下还有这般耳聋眼瞎的愚钝之人,只好重重咳了一声,愠怒伸手指点道:“你看这方山后头,怎么少标了个岩崖口啊?”
他话音落下,田有为立刻身躯一震,随后装作大惊失色,慌忙颤声解释道:“大人们赎罪,下官此前并不知情!这舆图乃是大兖初立时的知县命人所绘,下官接任以来从未改动,不知有此疏漏,是下官的疏漏!各位大人看,好在两张图上只有这一处出入,不至于酿成大错,否则下官实在担待不起!”
见裴纯钧仍面色不愉地盯着舆图,项流芳眼中转了转,抢先接过话头道:“好了,别说了,裴大人不也没说你的不是吗?多亏有大人慧眼,一眼便看出错漏,否则等到日后真出了什么大事,你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项流芳本是不愿为田有为这种小卒说话的,但裴纯钧是上官,他从前已领教过,他们这些人在上官面前全是一体的,袒护田有为也是事先为自己的失察开脱。
裴纯钧却是不管这些人如何推脱偏袒,只专心看着那处被遗漏的岩崖口。
他此前上阵剿匪,所用皆是县衙所藏的舆图,如今细看项流芳带来的舆图,才发现这未被标出的岩崖口是个山坳,此处形如仰瓮、入口狭窄,向后逐渐平坦开阔,地形易守难攻,还有山溪流过。且他先前已对方山细致查探数次,竟都不曾寻得此处,可见此地隐秘至极,是最适合山匪藏身的秘境。
如今其他各处的土匪都已清剿殆尽,唯独此处成了漏网之鱼,其中也许便有一伙倚仗地利藏匿至今的匪类,若不能及时清剿,放任他们占据这样一个关口,无疑将成为一大隐患。
思及此,裴纯钧终于开口道:“先去岩崖口看看。”
一听裴纯钧这样说,项流芳也猜出他心中所想,也从旁应和道:“裴大人说得极是,此处地形险要,若里头真躲了那不长眼的土匪,也好趁此时一鼓作气,将他们一并铲除。”
其余人连赞二位大人英明,却忽听田有为小心翼翼道:“裴大人,下官此前征调修筑方山关隘的民壮,多是出自与岩崖口仅一峰之隔的山村,若岩崖口中真藏了土匪,那些民壮必定知道,但他们却从未提及,可见山中并无土匪。”
“凡事都要亲眼看过才知道。田有为,县衙舆图出错本就是你的失职,如今裴大人要亡羊补牢、为民除害,你怎么还这么多话?”项流芳训道。
一旁有人已发觉田有为背后的衣裳洇出深色水渍,显然是被冷汗浸湿,好在只以为是他被当众指出错漏,才会这般诚惶诚恐。
见众人都赞成裴纯钧的决定,田有为明白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却仍斗胆道:“大人们说得对,此地着实可疑,但眼下时候不早,也不知那岩崖口有没有土匪、是否有危险,不如大人们先留在县衙歇息,由下官亲自带领几个熟悉地形的山民先行前往查探一番,再来向大人们回话。”
裴纯钧顾念谢青蓝仍在客栈,他不愿因此事吓到她,但若不早些去除祸患,他明日便不能放心带她去看茶山,不仅此行的目的无法达成,拖延下去还容易滋生事端。他不想失信于谢青蓝,也牢记着剿匪职责,便对田有为道:“田知县,我和你一起去。”
田有为正想认命闭上眼,却听裴纯钧接着道:“田知县可否借我个人,帮我去城中送个信?”
田有为顿时睁开眼:“有、有,不知裴大人要找的是何人?”
“还请去城中客店寻……寻一位名叫郑衡的公子,便说我今日回去得晚些,叫他不必惦念。”
田有为连连点头应下,却在暗中对身后的小厮使了个眼色。那小厮是田有为的心腹,他得令后当即躬身退出了花厅,直到众人看不见的地方才开始拔腿狂奔,顷刻便消失在了街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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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就要骑马,可县衙中只有几匹老马弱马,唯一跑得稍快些那匹还被师爷骑着回乡下探亲去了。田有为想以备马为由拖延些时间,却被项流芳坏事道:“你还找什么马,我们不是骑了马来?这些都是驿站里头一等一的好马,它们方才在外头已经歇够了,叫几人留在县衙待命,我与裴大人骑这马进山便好。”
田有为悻悻讪笑两声,很快又想出一个借口:“各位大人,下官穿常服去执行公务多有不便,可否容下官先去换身官服来?”
“换什么换!”项流芳最看不上这些文官拖拖拉拉的做派,他不耐挥了挥手,雷厉风行道,“你方才难道没听见裴大人的命令?我们立刻就要走!任由你这般拖延下去天都要黑了,若是出了变数怎么办?倘若真见了土匪,谁管你穿什么衣裳,动作快些,别磨蹭!”
“是,下官遵命。”知府大人都已将话说到了这份上,田有为也再不能说什么,只好骑上县衙内的一匹老马,提心吊胆跟在众人身后。
方山并非孤山,而是群山环抱间的一座耸立高峰,从县衙骑马只需一刻钟便可到达山脚,待进山以后,山路曲折迂回、萦纡莫测,众人的行进也渐渐慢下来,有山民和舆图指引,途中还路过了那座新修筑的关隘,前后又走了两刻钟,才得以寻见那遮挡岩崖口的险峰。
项流芳跨坐在马上,远远望见群山绵延起伏,一旦稍转方位,山后的景致便会隐去大半,也不由拧眉担忧道:“若真有土匪藏身此处,怕是不好对付。”
这时那引路的山民用方言向众人道:“几位官爷,再往上去马就不易走了,得换了牛和驴才稳当。”
他这话说得委婉,谁都知道此地一时半刻找不出牛和驴来,言下之意便是要弃了马步行上山,可话虽如此,若真舍了坐骑,这一行中该有大半的人都不愿继续上山了。
这些跟随项流芳而来的多是文官,不似指挥使和知府大人那般武力高强、耐力卓绝,他们连着骑了半天马从府城赶来,中途又不得片刻歇息,此时早已耗尽了体力。要是再徒步进山,若是真遇上了大伙土匪,他们势单力孤显然不敌。
一边是打肿脸充胖子,为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上官做急先锋,以此换取一个可能被看中的机会,一边是明哲保身、珍重性命,聪明人都知道该选后者。
项流芳紧跟裴纯钧翻身下马,回头却见一众下属仍坐在马上,一时顿觉面上无光,正欲开口申斥,却忽听远处似乎响起一阵急促且单薄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众人心头登时一惊,纷纷惶恐揣测这是不幸撞上了穷凶极恶的山匪。裴纯钧亦是神色凝重,已将手按在了腰间冰凉的刀柄之上。
众人心惊肉跳之际,对方已踏马行至近前,却见来者只有两人,且前头那人还是个头戴轻纱帷帽、长发翩然纷飞的白衣女子。
众人见此都有些愣神,竟无一人察觉田有为倏尔松懈的脊背,除了他以外,第一个有所动作的人却是项流芳。他欺身拦在二人面前,面色不善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谢青蓝闻言单手摘下帷帽,露出清丽绝伦的容貌,她的神情讶然而怔忪,身子也较心念更快一步,缓缓勒马停在裴纯钧面前。
见无人理睬自己,项流芳很是尴尬,于是更加疾言厉色道:“大胆刁民,还不赶快下马见过指挥使大人!”
似是被这声呵斥唤回神志,谢青蓝如梦方醒一般,从裴纯钧脸上移开视线,随后飞快翻身下马,她局促低头理了理裙摆,又半抬起头小心环视了一圈在场众人,几人身上官服的颜色已说明他们并非指挥使,唯独裴纯钧与另一名美髯飘逸、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穿着常服。
谢青蓝犹豫片刻后,踌躇提起裙摆,便要对着后头的田有为盈盈下拜,只是她还未跪下,却忽然被两只干燥微凉的大手托起。
她不解地缓缓抬起眼,下一刻便望进了一双沉静深邃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