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在城外有好几处庄子,除供家中日用蔬果米粮和偶尔小住之外,余者多辟为茶树试种之田,专为茶庄培育新种。
前几日与裴纯钧见过面后,谢青蓝深思熟虑一番,还是决定抽空和他去永康看看,倘若此事真的能成,即可滋养当地百姓,也可为田有为添点政绩、扩张势力。
然在此之前,她还有另一桩事需得料理妥当。自从将苏良从总兵府上赎出已过了十多日,若是再不去问他的话,只怕后头事情再多起来,她就会彻底将此人抛之脑后。
马车悠悠驶进庄子,谢青蓝下了车后抬手正了正帷帽,便跟着庄头向齐整井然的茶畦深处而去。
这个庄子里栽种的都是从各地送回的茶苗,有的长得好些,树身已比来时粗了两指,有的不耐江南水土,又被午后猛烈的日头晒过,此刻瞧着便有些无精打采。
春茶过季,这些茶树枝头所挂的旗枪与雀舌都已长成大叶,并有农人在田间挑担穿梭,四周还飘着一股肥料的腥膻气味。
庄头领着谢青蓝,边走边回话道:“上回姑娘遣郑护卫送来那人,小人这些日子一直盯着他,发觉他只对茶树的栽种打理略知一二,却不懂炒茶的火候,更不知道新叶采下后的诸般工序,与制茶一道竟是一窍不通。”
“我知道了,你将人放在哪了?”
说话间正好路过一片茶畦,庄头朝田中作了个手势,示意道:“姑娘请看,那就是苏良了。”
谢青蓝顺着庄头的指示看去,便见田里只有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粗布短褐的瘦高男人正在挥舞锄头。有宽大帽檐遮挡,她看不清男人的容貌,只依稀见他坚实的上臂处分布着几道陈旧交错的暗红伤疤,疤痕沿着肩头攀援向内,最终隐没在背脊之下。
庄头见状挥了挥手,对男人喊道:“苏良,你先停停,姑娘来了!”
那男子闻言,干脆利落将手中锄头往地上一抛,几个大步快走上前,随即一跃跳上田垄,便直直立在了二人身前。
谢青蓝将目光从那棵险些被锄头压弯的茶树根苗上移开,投向面前那站姿松垮懒散的男人脸上。
只见此人肤色铜褐,似是久沐风日所致,面庞棱角森挺,生得极为硬朗,眉弓高峭,浓眉如墨,眼窝微陷,眸中隐有几分傲岸。他的鼻梁端挺,不瘠不弱,薄唇冷清,悍利中犹带些许不羁气度。
“姑娘?”苏良眼中玩味,对谢青蓝的打量毫不掩饰。
他的举动显然失了礼数,谢青蓝在帷帽下皱了皱眉,却未多说什么,只轻声叫他跟上,便将人带进了庄院的花厅内。
谢青蓝并无招待苏良的打算,径自先坐了。而苏良虽是被郑泰亲自送来,但他身份未明,庄头自然不会放任他到主人家的地界上来,此刻骤然被谢青蓝带进宅院中,他一时也有些好奇,便自顾自在堂中四处转着观赏起来。
这庄子是谢江流早年从一个乡绅手中购得,整座庄子除田地外大抵保留了原貌。此时看着四周雕梁画栋、庭院深深的模样,苏良心下嗤之以鼻,刻意表现出一副浅薄粗鄙的模样,不顾谢青蓝在场,便擅自对堂中的陈设珍宝与奇花异草多加摆弄,实则心中已升起了几分抗拒与戒备。
待到苏良终于看完落座,谢青蓝方才淡声开口道:“郑泰应该和你说过,朝廷将你关进军牢,是我想方设法将你弄了出来。”
苏良本就生得高大,即使坐着也比谢青蓝高出许多,加之那目中无人的神态,便更显不可一世。只听他不答反问,轻佻道:“不知这位姑娘请我过来,又将我撂在这儿种了许多天的树,是所为何事啊?”
谢青蓝不闪不避回望苏良,柳眉轻挑道:“你去年将一包来路不明的茶叶塞进了沁芳茶庄的货箱里,可有此事?”
此事正是苏良做的,他也的确还清楚记得,可被郑泰从总兵府中赎出时,他想尽办法都没能从对方口中套出他主子的底细,再加上方才的所见所闻,便不想叫谢青蓝问得太轻易,于是佯装困惑道:“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苏良一介小小草民,怎能将手伸进姑娘家的货箱里?”
谢青蓝清楚郑泰的能力,此事若非苏良所为,他决计不会向她提起此人。再看苏良此刻桀骜不驯的姿态,这话无疑是在刻意对她装傻充愣,一旦顺着他说下去,只怕到天黑都问不出什么来,谢青蓝索性开门见山道:“我已从庄头口中得知你并不会制茶,那你放进货箱中的茶叶是从何处得来的?”
苏良仰头望天,嗓音粗粝:“谢姑娘,小人记性不大好。”
谢青蓝闻言轻笑了一声,温言嘲讽道:“苏良,听闻你入狱前曾在沁芳茶园做过脚夫,新叶采摘虽只一季,但泉州有码头,你又肯卖力气,应该不至于去做那败法乱纪之事,何况你都将硝石卖给土匪,胆子也实在不小。一个有胆有识的人,如何不能靠双手做出一番事业?如今却沦落至此,让我来猜猜,该不会是被旁人排挤得无处容身了吧?”
她的激将即刻起了效,只见苏良眼中寒芒一闪,自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是我放的又如何?谢姑娘堂堂一个茶庄大东家,难不成要为了一包茶叶与我计较?”
“你原本将那茶叶夹带进货箱中是为了什么?”谢青蓝瞥他,“安溪漫山遍野都是茶园,你不会看不出那包茶叶的异样,若你直接将它献给当地茶商,还怕得不到赏赐?除非你实在无计可施,才要将它送到杭州来。”
谢青蓝的推测已与实情相差无几,苏良听得暗暗心惊,面上却依然倨傲道:“谢姑娘说了许多,我还不知你想做什么,你费尽心思将我找来,是想要给我打赏,还是想让我说出那茶的制法?”
“原是想给你些报酬,可那些银子都已花在了捞你出狱上头,若是仔细算起来,你如今还倒欠我几百两银子。苏公子,你可想好那些钱要如何还了?”谢青蓝抬眼道。
苏良闻言却是身子一僵、心口发沉,喘息也变得粗重几分,似是真的动了怒:“你说多少就是多少,是我求你将我赎出来的?谢姑娘不如坦诚些,直接拿出卖身契逼我签了,何必靠一张柔弱面孔在此惺惺作态?”
一番话说完,苏良的胸口仍在剧烈起伏,他眼神冰冷地觑着谢青蓝,本以为她会动怒或是吓得不敢言语,谁知她的神色非但没有丝毫变化,反而径直拂袖起身离开了花厅。
庄头方才一直亲自在花厅外守着,此时听到里头男人的大呼小叫,他暗叫不好,正想持着棍棒冲进去,便见谢青蓝已安然无恙走了出来。
庄头瞪大眼睛放下棍子,看了看谢青蓝,又探头看了看花厅内面色黑红的苏良,试探道:“姑娘,你们方才说了什么,怎么闹出这么大的动机,可吓了小的一跳。”
“没什么,”谢青蓝一边抬步向外走,一边问道,“你们从前试茶,用的是哪种生叶?”
庄头落后她一步,忙不迭答道:“回姑娘的话,用的都是庄子里本地茶树上采的次等生叶。”
谢青蓝道:“不必用本地茶叶,我方才见庄子里有几株自闽广移栽的茶苗,便取此来试,若鲜叶不足,可去其他庄子上再取些来。你明日便召集茶师继续试验,只观照炒青之前的几道工序,逐道细试、一一比对,直到制出朱红镶边的茶叶为止。”
他们先前发现的茶叶虽然独特,但原料和工艺都很是粗糙。她方才已从庄头口中得知苏良本身不会制茶,且他在茶园内只是个受人孤立的脚夫,断无可能插手精细的炮制工序,也许连得到茶叶都是偶然,又怎能在炒茶上另出新意?
如此说来,那变化便是出在茶青入锅炒制以前,苏良适才迟迟不肯明言,也许不是他不愿交代,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那茶叶上的红边是从何而来。如今既已找到关窍,以谢家的条件,只需逐项试验,迟早可得出其法。
庄头听得连连点头,随后又小心上前道:“姑娘,那苏良该如何处置?”
“他本是军中犯人,就这样放出去也不大好,还是继续留在庄子里做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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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气候多变,前些日子阴晴不定,这几日又连着下了几场大雨,待到一场大雾过后才盼到天气放晴,正好黄历也显示这是个出行的好日子,于是谢青蓝略微收拾了行装,只带了郑衡和一名擅长勘测地势的庄头,便与裴纯钧一同骑马往金华府而去。
金华府离杭州府不远,加之谢青蓝此去只为粗略查探,并不打算久留,连所带庄头的骑术都很是了得,因此一行人轻装简从、快马加鞭,前一日清晨出发,第二日午后便到了永康县城境内。
金华府的地形大多崎岖,虽与杭州府毗邻,但向来不大受朝廷重视,而永康只是金华府下一个偏远小县,整个县城不过横竖两条主街与几条小巷,连间像模像样的客栈都找不出来,只在城门外有一间青布酒帘飘摇的小客店。
客店门口正支着下巴打盹的小二被马蹄声吵醒,他茫然睁开眼,一见店门外来了一行四人,还都骑着身形矫健的高头大马,属实大吃了一惊,连接马缰的动作都不大熟练,等到手忙脚乱把缰绳捋直,方才结结巴巴道:“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裴纯钧闻言看向谢青蓝,谢青蓝则是抬头看了眼客店陈旧的招牌后说道:“住店,有劳准备四间上房。”
小二挠了挠头,苦着脸哈腰道:“小娘子,真是对不住,小店拢共只有一间上房。”
“无妨,将上房给这位姑娘,我们住其他的便可。”裴纯钧道。
“诶,诶。”小二将几人引至客堂后便弯腰离开,顺势换了掌柜将他们引到房中。
裴纯钧只带了一个包袱,片刻后便安置妥当,他走出房门,见隔壁谢青蓝的屋门还关着,又不便敲门叨扰,只好在走廊踱步徘徊,一刻钟后才等到她将门打开。
谢青蓝见有人守在门外还些讶异,而裴纯钧则是低头看向他,沉默一阵后开口道:“谢姑娘,赶路辛苦,你留在客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探路打点,等明日再带你到山上去。”
“好,”谢青蓝将裴纯钧送到客店门外,又目送他的身影渐渐走远,才转向一旁的郑衡,低声吩咐道,“你替我给田大人送封信,约他今晚在县衙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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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纯钧正缓步向永康县衙走去,行至中途,忽听身后一阵马蹄纷沓、尘土飞扬之声,他退开半步转身望去,便见一行七八名身穿官服之人正沿街策马疾驰而来。
那为首之人是个头戴乌纱帽、身穿绯色圆领袍,蓄着两撇八字胡的剽悍男子。他的目光在空中凝滞一瞬,正巧与裴纯钧对上视线,神情顿时变得讶异而惊喜,忙一把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高声行礼道:“下官金华知府项流芳,参见指挥使大人!”
随着项流芳的话音落下,他身后几人也都下了马,跟着在街上站成一排躬身行礼,引得周围百姓纷纷惊恐侧目,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各位请起,”裴纯钧再次向内几步,随后直视着项流芳,冷淡道,“项大人,我今日出行并非执行公务,你怎知道我在此处,还特意赶了过来?”
项流芳自然不敢说出实情,只含糊赔笑道:“大人今日出游虽不是公务,可您是天子近臣,又是陛下特派前来襄助我等,下官不敢怠慢,所以一得知您大驾光临的消息,便立刻赶来迎候。”
人已经到了面前,多说也是无用,裴纯钧额角跳了跳,只得无奈道:“罢了,街上人多嘈杂,你们随我换个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