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似家中众人这几日的战战兢兢是谢青蓝有意为之,实则这说法真假参半,她虽未刻意引导,也吩咐了陈叔不必整治,实是她这些日子太忙,着实抽不出手来料理家事。
眼见春茶诸事告一段落,如今夏日将至,各地雨水渐多、炎威日炽,茶庄之内紧锣密鼓,各人一应事务俱转向了夏间培护茶株、固土壅根之事上。
茶庄的夏季要务有两则,一则是制售大宗粗茶,茶庄内的各个关节经营了十余年,于此道已颇为娴熟,只要遵循往年旧例,便出不了大差错。
二则是管护各处茶园,茶园乃是茶商私产、茶叶生意的根本,茶树亦是金贵无比,夏日里天气无常、旱涝不定,便要时刻盯着各地水源与塘堰沟渠。
经过几个月的历练,谢青蓝料理起查核账目、维系客商等买卖事宜都已得心应手,但水利一道学问繁博,她从前未曾学过,只堪堪了解些粗浅皮毛,尚不足以处置各地呈报的茶园养护事宜。
适逢四月上旬是从前父亲定下各地掌柜、管事与园头来杭会算集议的日子,谢青蓝便整日泡在总号中,既可请茶庄总塘前来讲学授课,令他们相互交流、熟习实务,也可向众人讨教山川地势、水土情形,并兼习水利之学。
谢青蓝近日来学得起早贪黑,天未亮便来到总号后院听园头讲学,黄昏时分才动身归家处理料理杂事。园头们一年四季吃住在茶园,自然对水土与茶种之事了如指掌,听他们讲学固然颇有进益,只是这些人多操乡音,各处土语混杂,往往需要以手示意、彼此猜度,才可互通其意。
谢青蓝听得不甚明白,只好多写多画,有时课上得累了,也总想到外头透透气。今晨第一课卯时正刻开讲,直到巳时方才得以歇息,她将几位园头送走后回到前堂,还不曾与毛掌柜说上半句话,便又遇上了挎着菜篮前来碰运气的李翠娥。
李翠娥见到谢青蓝在此很是高兴,当即三两步迈过门槛走进铺中,满脸喜色道:“你还真在这儿呀,我在府里找了你几次都没见人影,这回可算是碰上了!”
说起来,自从谢安林和齐丰一道上书院后,谢青蓝与李翠娥也三五不时见上一回面,此时听她这般说,谢青蓝才发觉她们确实许久未见了,便温声问道:“李娘子寻我可是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李翠娥笑嗔一句,“不过我找你还真是有件事。”
“那便去里头坐着慢慢说吧。”
“不用,别耽误了你做生意,”李翠娥说完后扭头左右看了看,又看了一眼铺子里来来往往的伙计,一时难得有些扭捏,“我这不是想着,我家官人如今上书院做夫子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也是闲得发慌,又想你认识的人多,就想请你帮我找份事情做。若我有了旁的本事,假使哪日我男人要回京做官,我也不是只晓得张口吃闲饭,可以多些进项,也不必夫妻分离了。”
“李娘子这么想自然是极好的,暂且容我想一想。”
谢青蓝最先想到便是将人安在铺子里,凭李翠娥的性子,不怕受人冷眼,也极易同旁人熟络起来,在店里做个茶博士倒再合适不过。只是如今各个铺子里的茶博士,无一不是由师傅带着从学徒做起,若直接将人插进去,非但不懂铺里的规矩,也会引起其他伙计不满,且李翠娥的交往之法发于乡野,只怕也难合城中客人的意。
谢青蓝舍去这个念头,回头在铺子里缓缓环视一圈,随即便被柜台之后摆放的茶盒吸引了视线。
这是先前用来装桐城花茶的茶盒,这次试售比谢青蓝预想的效果还要好,那些梳头婆子只在后宅中兜售了几日,那三十个漆花茶盒便被各府女眷一扫而空,如今只剩了毛掌柜事先拿回来请她过目的货样。
不仅茶叶卖得好,请谢青蓝前去府上赴宴的请柬也多了不少,还有相识的姑娘来信催问下一次茶盒何时开卖,并请谢青蓝一定要为她们这些好友提前留下几盒。
思及此,谢青蓝思忖片刻,为李翠娥出了个主意:“李娘子,你从前是官人娘子,齐先生如今又在书院坐馆,若你时常在外头,虽不算出格,可也不免有人要生事说闲话。正好茶庄这几日添了一桩新生意,便是为城中的太太贵女们打造些式样精巧的茶礼匣子,我手下也恰好缺个女管事,不如你先跟着铺中伙计学上一段时日,待到对茶事有几分把握后,我就将此事全权交给你照管。到时便由你去同城中那些善于交际的插戴、绣娘们打交道,女子之间说话,比起男子总是要顺畅些。你看这样可好?”
李翠娥闻言一拍手,喜道:“这样好,我明日就上铺子里来点卯,你出门前可要记得叫上我,我和你一起来!”
道别李翠娥后,谢青蓝也转身回了后院继续听讲。于与土地打交道的人而言,时间便是最为珍贵之物,今日是集议的最后一日,那些先为谢青蓝上过课的园头都已心急地踏上了归途,便只剩下管理茶庄茶园内大小水利事务的总塘来考察她的长进究竟如何。
沁芳茶庄的总塘姓应,比谢江流年长十岁,曾是前朝工部的一名官员。应总塘生了一张瘦长的窄脸,他许是时常皱眉,眉心已印下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做事一丝不苟,说话惜字如金,即便是谢青蓝在学问上出了差错,他也会不留情面地严加批评。
最后一课开场,应总塘只略作了一番总括提点,便要求谢青蓝当场作出一篇茶园沟洫疏浚的文章,完成后直接交由他批阅。
这策论属实不易写,连屋内跟着旁听的四名护卫和碧绡都齐齐为谢青蓝捏了把汗。谢青蓝提笔思忖良久,久到应总塘的眉头再次皱成了川字,她却是依然岿然不动,直到成竹在胸方才飞快落笔,一个时辰后便将文章交了上去。
即使不苟言笑如应总塘,在一口气读完谢青蓝的文章后,也不由自主露出一个畅快的微笑:“东家这篇策论写得不错,可见记性极佳、悟性甚高,字里行间包含自身见解,属实是一篇佳作。”
谢青蓝虚心谢过他的夸赞,温声道:“应先生,我这些日子虽听授良多,却不曾亲身验证,总觉事理仍未透彻。不知现下茶庄内可有哪处茶园尚有弊漏、亟待整治,也可叫我亲自前去勘验,以固所学。”
应总塘闻言,一言不发起身走出屋子,回来时手中携了一厚册装订整齐的工程图式,另有一叠他亲手抄录的各处茶园岁时状况副本。他将此二者两相对照起来看了许久,又折起几页细细比对过,方才缓声开口道:“老东家先前已将各处隐患尽数处置妥当,余下不过是些零星琐碎的修补事宜,这些微末小事于您并无多少助益,反而虚耗心力。”
听到这话,谢青蓝不知该欢欣还是失望,只好点了点头。
见谢青蓝仍旧坐着,应总塘略有些不解地盯着她看。
谢青蓝莫名问道:“应先生,怎么了?”
应总塘抬起头平视前方:“小东家,你若是没有其他问题便早些出去做事吧,莫要浪费时间。”
“……好。”谢青蓝应下,带着碧绡几人退出课室,默默回到了后院花厅。
各地送来的账册和文书信札堆满案头,谢青蓝挑出两封福建禀请增设的运道信件回了,又与毛掌柜几人一同看过今春的产销清册,不知不觉便在铺子里坐到了天黑。
眼看时候不早,谢青蓝理了理案桌,随即卷起桌前摊开的广舆图和山水形胜图,准备归家以后挑灯夜读,谁知刚走出后院角门,便见一身黑衣的裴纯钧提着一个精致的雕花木匣站在阶下。
谢青蓝微微一怔,意外道:“裴公子,你怎么来了?”
裴纯钧眼中闪了闪,沉声道:“谢姑娘,我有些事想找你,能否借一步说话?”
其实他闲时常会生出来见谢青蓝的念头,迟迟不来只是碍于没有理由,且无事却贸然登门拜访一位未婚姑娘实非君子所为,但她上次亲口说过他们改日还会再见,所以他今日才会来寻她。
谢青蓝一想今日左右无需再见旁人,便欣然应允,带裴纯钧来到了自家的私宅小馆。这地方位于一处僻静深巷内,从外头看去只是一座普通的二进小院,但里头却别有洞天,玉麝暗香浮动、流水萦回袅袅,最适合叙话。
二人来到内里的雅间坐下,谢青蓝顺手为裴纯钧倒了杯茶:“不知裴公子找我何事?”
裴纯钧没有即刻回答,只将那木匣置于桌上打开,露出里头一套釉质匀润、光洁无瑕的粉青茶具,推到谢青蓝面前:“我前几日去南边办一趟差事,回程时路过龙泉,无意中看见这套茶具,觉得谢姑娘或许能用上,便买了下来送你。”
谢青蓝看向那茶具在灯影下泛出的莹润光泽,忽然发出一声轻笑,柔声开口道:“多谢裴公子,既然是你的一番美意,青蓝便收下了。”
虽然嘴上没有点破,但谢青蓝一眼便认出这套茶具乃是龙泉窑中的极品,非千金不可得。若裴纯钧真如他所言,只是个落魄镖师,又如何能买到这样的茶具?不过二人都明白,只要他还不想说实话,她便不会多余一问。
裴纯钧一直注意着谢青蓝的神情,此刻见她露出笑意,他的眸中也不觉多了几分神采。
这套茶具是裴纯钧从前征战凯旋后陛下给的赏赐,他从前对这些身外之物一向不在意,可不知怎的,与谢青蓝见过几面后,他竟莫名想起这套茶具来,只觉此物只有到她手中才算相配,因此特意托魏恪从京中带来,直到今日才送出去。
“我此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裴纯钧轻咳一声,掩去眼中清浅笑意,正色道,“我此次的差事途径金华府,金华有群山连绵,兴许适合种茶,且那处近来剿清了匪患,治下亦颇为安定。当地官府也有意招徕商贾,并给与宽待便利,我听闻后立刻便想到了你,不知你可有意?”
眼下匪患虽清,但地方贫瘠仍是朝廷的心腹大患。金华府库空虚,连修筑关隘的银两都需他暗中筹措方才填补,若长此以往,使民生无所依附,那山匪死灰复燃不过是迟早之事。此地山多田少,本不适宜耕种,若是想要长久安定,便应效仿前朝,在山中拓植茶园,以此为百姓寻得生计。恰好谢青蓝便是茶商,所以裴纯钧才会因此来寻她。
谢青蓝听后却有些疑虑,这些都是地方官的职责,又如何与裴纯钧扯上干系,何需他一个外人操心?只是因着今日应总塘所言,她也不是不能购置一处山地练手,于是按下心中疑窦,仔细询问道:“裴公子所言实在何处?”
“金华府永康县。”
谢青蓝闻听此言,却是不由睁大了双眼,只因这个回答实在叫人意外——
金华永康,不正是她的藏兵之处?
所以裴纯钧口中那一心招揽商贾的萧条地方官,也是她的老熟人田有为?
谢青蓝的心情顿时微妙起来,她面色凝重地捧起茶盏,慢饮一口后,抿唇道:“裴公子,请容我改日亲自去看过后再做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