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谢家的下人之间传起了一桩怪事。
即使明眼人都能看出三姑娘与大夫人不大对付,但三姑娘从前还是日日都上舒和院去请安,晨昏定省一次不落,可自从上回浴佛节出游归家后,三姑娘就再未到大夫人的院子里去过,不是早早出门去了铺子码头,便是从早到晚关在书房。其中不乏有心之人想探听情况,可上至三姑娘的贴身护卫,下至倚澜院中的洒扫丫头,皆对此事闭口不谈,也足可见个中蹊跷。
由此,家中很快便生出了两种说法。一是茶庄遇上一桩大生意,非得三姑娘披星戴月才可料理。二是大夫人那日曾向三姑娘为二房说了几句好话,却因此惹得三姑娘不快,故而生出嫌隙、遭遇冷待。
原本众人只将此事当作流言戏说,毕竟三姑娘素来待下宽和,对嫡母也必然不会刻薄。可这些话在家中一连传了几日,已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三姑娘却迟迟没有出面遏止,据说就连三夫人都曾亲自上门询问,也被婉拒挡了回来。
这般沉寂下来,合府上下竟渐渐生出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凝重之气,众人做事时也都不由敛声屏气、加倍谨慎,唯恐触了主子们的霉头。
这般惶恐过了多日,直到府中流言沸扬、人心浮动已极,倚澜院才终于有了动作,就在那日午后,三姑娘身边的人忽然倾巢而出,分往各房各院报信,请家中各位主子齐集正院议事,就连东府里的二房一家也被请了来。
明日书院放望假,谢安林今日也早早归了家,一下马车便被垂首屏息的小厮请到了存正堂,他缓缓走进院中,却发觉家中所有人都在,就连六弟也被乳母抱了来。家中众人神态各异,但内里都藏着惊疑,唯独三姐面色沉静坐于上首,而在她手边的案几上,竟端正放着一本族谱。
族谱此物从来不会轻易示人,谢安林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意识到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便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了,静静等待三姐说明。
人既已来齐,谢青蓝也要开始表演:“今日召各位过来,是要审一桩旧案。”
话音在阒然无声的正堂中落下,她刻意停顿几息,方才继续道:“当初父亲病重,大哥刚派人去外地寻我,我便已回到家中,这并非我有什么未卜先知的本事,而是家中前院的二等管事杨五,一早便只身前往宜兴,将此事告知于我,又随我一同回到杭州。”
“抵达城外时,因河面忙碌堵塞,我便听从杨五的建议,改走桃花港小路,不料竟遇上一伙穷凶极恶的水匪。而那杨五也当场翻脸,与水匪串通一气,妄图取我性命。当时他大抵觉得胜券在握,竟对我道出内情,乃是二叔无意中得知父亲日后会将家中生意悉数传于我,因此恶念大起,命他买通水匪劫杀、以夺家财。好在有过路的义士搭救,我才能全须全尾回到家中,并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谢青蓝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惊愕不已。张氏的震惊与慌乱无法掩藏,谢海流面上更是青白交加。
谢海流猛然将手边谢川流的杯盏扫到地上,碎瓷片和温热的茶水立时溅了一地,就听他怒喝道:“谢青蓝,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知道污蔑长辈是什么罪名吗!杨五做的恶事和我有什么干系,怕是你见那杨五早就死了,死无对证,才捏造这一出推到老子头上!”
张氏也配合丈夫掩面痛哭,哭声震天道:“那杨五可是陈管家的女婿,是大哥自己的心腹!说不准是他从岳丈口中听到了什么秘密,被你们合谋给杀了灭口!”
谢若兰见父母丝毫不顾体面的模样,心中很是慌乱,但她自觉这时不宜出头,只好强作镇定,一言不发观察局势。
“杨五虽是陈叔的女婿,可也是二婶身边杨婆子的亲儿子,”谢青蓝抬眼,望向张氏身旁侍立的中年妇人,淡淡开口道,“杨婆子,你可还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杨五是什么时候,他又与你说了些什么?”
一听谢青蓝点到杨婆子,张氏眼珠一转,瞬间安心了大半。杨婆子是她的陪嫁,身契也捏在她娘家手里,谢青蓝断了二房开销后,杨婆子依然无怨无悔跟在她身边,为人十分衷心,绝不会说出半句不利于他们的话。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婆子走出几步跪在堂中,深深磕头下拜,颤抖而决绝道:“回三姑娘的话,老奴最后一次见到杨五,乃是二月初八那日,在县衙的殓房之中。虽然他已死去多时、变得面目全非,但老奴还是一眼认出,那便是我的儿子!”
凄凉的话音犹在耳畔,张氏顿时不可置信看向杨婆子,谢海流听后更是又慌又急,当即上前狠狠踹了杨婆子一脚,将她踹得四脚朝天、连声哀嚎。
谢青蓝皱眉,挥手命人将谢海流制住,接着问道:“好,那你再说说,杨五临行前曾和你说了些什么。”
杨婆子忙手脚并用爬回远处跪好,埋头道:“我儿说,他要去帮二老爷办件事,一旦办成,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便不用愁了!”
张氏已是惊惧万分,她忽然扑到杨婆子身上不住捶打,口中还哭骂道:“谢青蓝是给了你多少好处,才让你说出这些浑话来!”
谢香兰事先根本不知今日会闹出这样的乱子,她最初也和旁人一样震惊,到此刻冷静了些许,再看父母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回想起从前对三妹妹的诸多误解,谢香兰心中的愧意几乎难以言表,但她还记得自己今日的任务,因此时刻注意着谢青蓝的眼色,随时预备上场。
直听张氏哭声凄厉,在堂中跪了许久的杨婆子却也直挺挺抬起头来,只见她双眼通红,忽而哇的哭出了声来,瞬时盖过了张氏的声浪:“我的儿!是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
堂中的哭声此起彼伏,谢青蓝无法,只好拿起茶杯敲了敲案桌,冷声道:“将证物送上来。”
郑泰得令,随即呈上一张五百两银票。
因为相隔甚远,看不清银票上的字迹,坐在后排的谢安远索性站起身,大步走上前去,将头凑到银票前逐字细看,为此回去后还吃了谢宝兰的一个巴掌。
谢青蓝一手将银票举起,扬声道:“这是桃花港的那伙水匪被朝廷清剿后,我命人去官府领回的赃物。这上头的票号编号俱都写的清清楚楚,乃是由谢家支取后,放在家中账房以供花用的银子,再核对那时的账册,当时取过这一大笔银子的,便只有二叔一人了。”
谢青蓝当初虽不愿追究,但难保自己日后不会改变心意,于是提前留了证据在身边,今日总算派上了用场。
“谢海流,你妄图谋害家主、侵吞家产,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人证物证俱在,谢海流再也无从抵赖,神情也从目中无人成了此时如同丧家之犬一般,趁谢青蓝还未宣判刑罚,连忙开口求饶道:“我也是一时糊涂啊!蓝姐儿,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我是你亲叔叔的份上,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知道错了!”
谢青蓝却像是恍若未闻,无波无澜道:“依照律法祖制,此等罪责,该当剥去姓氏后当场绞死。”
此言一出口,四下骤然一静、寒意陡生。谢海流的告饶声戛然而止,他只觉一股凉意自脚底窜上头顶,竟是两眼一翻倒在地上,直接吓得晕了过去。
张氏也没比谢海流好上多少,她清楚谢青蓝知道自己是帮凶,一旦丈夫死了,即使她没有被处死,也离死不远了,甚至是生不如死。张氏心中惶急,一时竟也急中生智,一把抱上谢香兰的小腿,哭喊道:“你个没良心的,现在你堂妹要逼死你爹娘,你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去死吗……”
然而谢青蓝仍旧对此置若罔闻,并已亲手翻开了族谱,只在临提笔前不动声色看了谢香兰一眼。
四目相对之间,谢香兰便知道自己该出面了,可她此刻被张氏紧紧箍着,压根动弹不得,于是只好将心一横踢开张氏,也扑上前去高声哭道:“三妹妹,我爹他是罪无可赦了,可你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你放过他,放他一马好不好?至少别要了他的性命!”
一见二姐出头,谢若兰与谢玉兰也跟着起身跪到堂中,只剩一个谢安松仍坐在原位嚎啕大哭。
堂中已然闹作一团,赵氏不忍看杨婆子声泪俱下、为子控诉的模样,举起帕子抹泪,被同样于心不忍的谢川流揽在肩头。
孙氏并不同情二房,甚至还在庆幸没来得及与他们搅合太深,但作为谢青蓝的嫡母,她也免不了要说两句做做样子:“总归是你父亲的亲弟弟,且放他一马吧。”
孙氏对二房曾暗中向谢青蓝下手的事一无所知,只是从丈夫病重那时起,张氏才总来和她说话,她何尝不知那话中满是撺掇挑拨,不过是她自己也不喜欢谢青蓝,才接着二房的由头发作出来。
别看这三姑娘此刻能对二房生杀予夺,若当时真叫杨五得了手,即便大房有嫡长子撑着,可她与谢安怀的关系还不如谢青蓝,日子也定然不会比如今更好过,指不定就成了她和她的儿子任人鱼肉。
众人心中各有算盘,不知这般过了多久,谢青蓝的神情终于松动,她安坐主位,居高临下睨着昏迷不醒、面色灰白的谢海流:“既然你们都自愿为二叔求情,我也不忍见几位姐妹沦为罪人之子,便勉强留他一条性命。”
谢香兰闻听此言大大松了口气,人也有些脱力,险些软倒在地,被碧绡快步上前扶起。谢若兰也由趴跪转为跪坐,她悄然看向谢青蓝冰冷的神情,又转头望向二姐踉跄的背影,正思忖间,被谢玉兰轻轻扶起,一同坐了回去。
“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谢青蓝徐徐起身,缓步来到浑身颤栗的张氏面前,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便将谢海流与赵氏迁往城外别庄,终身幽禁,再不得踏出别庄一步。”
*
夜已深了,但经历过午后那场裁断,谢家上下今夜无人能安然入睡。
谢若兰自床榻上睁开眼,披衣起身,擎一盏烛灯走出屋子,轻手轻脚来到二姐的房门前,本想仔细询问一番今日之事,却不想正好听到屋内传来一阵说话声。
那说话声断断续续、不甚清晰,谢若兰想了想,还是未敲门惊动屋内之人,只侧耳贴在门上细听。
屋子里是谢香兰和她的贴身丫鬟荔枝在说话。房中飘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是谢香兰下午为父母跪地求情时磕伤了膝盖,荔枝一回来就为自家姑娘上了药,将膝头青紫淤血揉开时,叫谢香兰疼得好一阵龇牙咧嘴。
荔枝此刻正坐在桌前为谢香兰倒水,谢香兰则是仰面躺在床上,还用双手枕着脑袋。
“你知道吗?我今日扑出去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了族谱里头的字,其中有一处很是奇怪,我想了半天也没能想明白。”谢香兰睁眼看着床帐,幽怨道。
荔枝掩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无精打采道:“姑娘,您想不通就别想了,还是早些睡吧。”
谢香兰却当作没听到这话,自顾自说下去:“我看到族谱里有大姐的名字,也有我的名字,还有二弟弟的名字。由此可见,谢家的女儿也能上族谱,而且这族谱还是在二弟弟出生后修的,可上面怎么就没有三妹妹的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