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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石阶蜿蜒连绵,山木蓊郁葱茏,山风卷着薄雾拂面,翠色与云气萦纡缭绕。谢青蓝几人登顶北高峰时,天光大亮、日头和煦,四周游人尚且稀疏,只零星散落着几处身影。她未在山顶多做停留,很快带着众人转入一道小径,往云雾深处的茶园而去。

今日适逢佳节,采茶工人大多放了假,只留三两名茶农在园中值守照看。忽见有人到访,一名农人当即上前询问,待看清来人是东家后,神色立时松了下来。

那名农人摘下笠帽,用方巾拭去额前薄汗,对谢青蓝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又细碎说了些茶园近况,见她笑着颔首赞许后,方才欣然告退离开。

谢青蓝与外人交谈时,汪玉婵与魏姝不好上前,便自觉躲到了后头的茶树下。她们已对着枝头嫩芽研究了半晌,两人面上俱是好奇之色,口中也连呼神奇:“原来这就是龙井树!”

谢青蓝抬起手,用指甲掐下一片新叶,在指尖轻轻碾碎,顿时便有清冽的香气随着浅绿的汁液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两个姑娘都觉得有趣,纷纷低头凑近去看,就连后头的方桐也被香气吸引,故意越过裴纯钧与魏恪走上前去,他的举动自然引起这二人不满,到最后便是五人一起将谢青蓝围在中间。

谢青蓝见此,又去采下几片形态各异的老叶,合在掌心揉碎,以便几人看得更清楚:“我们素日所见的茶叶种类众多,实则归根结底都是同一种茶树所孕育,只是那些茶树被种了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水土,又兼农人培育手段各有差别,是以才会形色有别、滋味各异。”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我今日算是见到了。”魏姝笑道。

汪玉婵更是诗兴大发,张口便吟诵道:“浴佛登山走古道,韬光雾绕茶树茂。原来茶叶本一家,水土不同味就妙。”

三个姑娘正因这诗作笑作一团,却见魏恪一个箭步走上前来,拱手抱拳,神色肃穆道:“姑娘博学,在下受教。”

四周骤然一静,谢青蓝也为这过分郑重的语气而一头雾水,正与其他两位姑娘面面相觑之间,便听身后传来一阵气音——原是方桐嫌魏恪的举动太过滑稽,想绷着脸却实在难忍,一时竟伏在裴纯钧肩头笑出了声。

见谢青蓝随着几人看过来,裴纯钧想也不想便一把推开了轻浮的方桐,却不想直接将人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滚到地上。

汪玉婵看似面上错愕,心中却在拍手称快,总算有人来治一治这个扫兴的表兄了,因此忙不迭便要去将方桐扶起,只可惜被冷脸的裴皇叔给抢了先。

魏姝见状,不禁无奈扶额:“大哥……”

魏恪犹在拧眉不解,仍不知众人在笑些什么:“姝儿,你找为兄作甚,是渴了还是累了?”

谢青蓝将众人的动作神态收于眼底,此时也读懂了魏姝的惆怅。她暗自一笑,只觉这出闹剧不仅不失礼,反而叫众人之间的关系拉进不少。

今日说好来看茶园,不是只用眼睛看看便罢,谢青蓝叫碧绡去向园子里的茶农借来几把剪刀,由她亲自动手,为每人各剪下一根茶枝相送。每根枝条顶端都有数枚叶片,可以此制作书签与茶笺,若是有心,还可将其扦插在其他树木上,或许会带来意料之外的收获。

从茶园离开后,一行人回到山顶赏景,并将带来的糕饼果脯一并用了,极力为丫鬟小厮们减少下山时的重负。稍事休整过后,又往沿途寺院漫游,这也是谢青蓝此来的目的之一。

北高峰上的茶园大多是山中寺观的产业,谢家在此处赁下的茶园不少,自然与那些方外之人多有往来。谢青蓝来前已备足了银票,每每途径一处庙宇,便会奉上不下百两香油钱,也免不了与寺中的住持攀谈一番。而她的出手阔绰与谈吐文雅,也着实令其他人叹为观止。

及至下到半山,道旁的行人也逐渐增多,正在众人相互谈笑之间,却见郑衡踏着轻功匆匆而来。

汪玉婵从未见过有人走路能用飘的,瞬间便瞪大了双眼。

谢青蓝送走谢香兰二人时说得明白,令四名护卫绝不可离开两位姑娘半步,如今郑衡却独自前来,必是事有蹊跷。她将人带到一旁,正色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郑衡垂首禀道:“两位姑娘下山途中遇到张家表姑娘,三人结伴同游时,四姑娘认为行随人数太多,于表姑娘多有唐突,便执意不叫人跟着。我等谨记姑娘吩咐,留郑泰三人转为暗中保护,并由属下前来回禀。”

谢青蓝闻言,心下立刻闪过张氏欲将谢香兰许给表兄之事,当即蹙眉道:“我和你过去看看。”

她向众人告罪作别后便要转身离开,此时却听裴纯钧忽然出声道:“我和你一起。”

“好。”

*

裴纯钧与郑衡的轻功皆属上乘,二人分别携了谢青蓝与碧绡,顺着郑泰留下的痕迹在山中一路疾行,不出片刻便来到山林深处。谁知眼前所见,更令人瞠目结舌。

只见那张家表少爷张文睿正被一群护院按在地上狠狠痛殴,他死命扭动想要挣扎,手脚却被绳索紧紧捆住,看似有幸躲过一脚,下一刻便有更坚实的拳头迎上来,此刻已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他带来的一众家丁也尽数被绑,想要上前救主却无从挣脱,稍一挣扎就会招来几脚狠踹。

不远处,郑泰三人正仗剑护在自家两位姑娘身前,并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那花容失色、歇斯底里,想要救出兄长的张家表姑娘。

这场景已足够荒唐,然而最令谢青蓝诧异的,却是那在一旁拍手叫好、不时还亲自上前踹上几脚的恶少,竟是许久未见的纨绔程轩。

程轩见到谢青蓝后眼前一亮,当即喝令自家护院停手,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她面前,全然忽视了一旁明晃晃的裴纯钧,惊喜道:“你怎么来了!”

谢青蓝瞥了眼仰倒在地、狼狈不堪的张文睿,皱眉道:“程轩,你为什么打他?”

见谢青蓝没有与他闲聊的打算,程轩不由失望撇下嘴角,开口道:“我先前在路上不小心听到此人大声密谋要做坏事,便想着悄悄跟上来替天行道、行侠仗义,接着就看到有两个姑娘被另一个姑娘引到此处。我一眼便认出那二人是你的堂姐妹!所以才帮你教训了他一顿。”

谢青蓝的目光冷冷扫过张家二人,直将那表姑娘看得打了个寒战:“他说了什么?”

“此事关乎女子名节,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程轩抬手挥退自己人,又探头左右张望一番,方才上前凑近谢青蓝,小声道,“他说要让自己的妹妹把一位姑娘骗来,等生米煮成熟饭过后便可强娶了。”

程轩只想将此事告知谢青蓝,奈何裴纯钧耳力过人,也从他口中听见了事情原委。裴纯钧神情微变,不觉转头看向谢青蓝,却见她也看向了自己。

二人之间已有默契,裴纯钧从谢青蓝眼中读出她的所思所想,于是迈步上前,在张文睿的身上搜索,竟果真从他的袖中找出一方沾染异香的丝帕。

他用手扇了些帕子上的气味仔细分辨,随后对谢青蓝凝重道:“这帕子上浸了大量迷香,还掺了少许催情香,可致人即刻晕厥、无力反抗。”

谢青蓝只觉胸中怒火蹿腾翻涌,她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复又睁开眼,对程轩略道了声谢,便抬步来到张家表姑娘面前。

直到这时谢青蓝才发现,谢香兰出门前戴的那支蝶恋花簪,此刻已到了这位表小姐的发间。她看着对方的眼神极冷,似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郑泰,你们先送两位姑娘回去。”

谢香兰的神情懵懂又茫然,她甚至都未弄清今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刚下山便遇见了舅舅家的表妹,又听了表妹的提议,上林子里来找野鹿,途中四妹妹还遣散了随行的护卫,结果一进这林子,便见表哥正被一群人围殴,然后那几名护卫也再次凭空现身,将她与四妹妹保护了起来。

谢香兰见谢青蓝神色冷峻,有心想问问发生了什么,却听四妹妹忽然急声开口道:“三姐姐,我不是有意不让护卫们跟着,我是……”

谢青蓝却直接打断了谢若兰的辩解:“你们先回去。”

谢若兰还想再说什么,但见谢青蓝嘴唇紧抿,也只得在郑华等人的护送下离开。

待谢香兰二人被带走后,谢青蓝转向程轩道:“程公子,后头的事,你最好还是不要看了。”

程轩却将这话当成谢青蓝的见外,并不肯答应:“我不,我要和你一起留下。”

“那就随你吧,”谢青蓝说完,缓缓行至跪倒张家的表姑娘面前,“至于表妹,就请好好看看吧,看看算计谢家人的下场。”

“阉了他,再剥光扔到张家门前。”

在场众人还没回过神,便见郑泰与郑衡同时动作,两人飞身上前、手起刀落,顷刻在张文睿身前剜出一朵血花。

未及他的叫声出口,程轩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吓得惊叫连连,张家的表姑娘更是直接厥了过去。浓重的血腥气也渐渐弥漫开来,那恶臭令谢青蓝几欲作呕,她扶着树别过头去,刚闭上双眼,便听裴纯钧的关切在耳边响起:“谢姑娘,你还好吗?”

“我没事。”

谢青蓝话音刚落,那头干呕了半天的程轩便拖着虚浮的步子来到二人面前,有气无力对谢青蓝道:“你出手也太狠了。”

方才听谢青蓝下令时,他的牙根可是都跟着颤了颤。

谢青蓝淡淡道:“这是他意图作恶的惩罚。”

“今日之事多谢你,若不是你亲耳听见,他们还会有许多狡辩的说辞,”谢青蓝轻叹一口气,抬起眼,向程轩郑重施了一礼,“程公子,还请你回去告诉程老爷,那官选特许并非表面看上去那样好,若能信我一言,还请他尽早着手抽身。”

程轩闻言大惊:“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生意上的事!”

“你可听过木牛流马的典故?此事看似朝廷厚待、处处便利,长此以往或许身不由己、反受其害,”谢青蓝再次敛衽一礼,“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但此事关乎我家人名节,还望你莫要向他人提及。时间不早,也请程公子早些归家去。”

良久以后,林中众人散尽,谢青蓝也与沉默了许久的裴纯钧并肩同行,缓步走出山林。待到一处开阔之地,周围的行人渐渐多起来,两人便就此立于人潮之间。

谢青蓝抬头看向裴纯钧,轻声道:“抱歉,让你见到方才那些。”

“我不会说出去。”话已出口,裴纯钧才发觉自己的迫切。

他曾见过她亲手杀人保全自身的模样,今日所见不过尔尔,况且她的果决只是为了惩处恶人。这样的谢青蓝,更让他心中多了些悸动。

两人正站在一棵苦楝树下,风吹花落,簌簌如雪。裴纯钧看着一朵淡紫的楝花悠悠飘落而下,最后落到谢青蓝的鬓间,他想要抬手将花拂去,又不愿唐突了佳人。

谢青蓝察觉裴纯钧的视线停留了太久,于是抬手抚上发间,将那朵楝花握在掌心:“裴公子,我要回去了。”

“我送你。”裴纯钧道。

“不用了,我有护卫的。外头人多眼杂不大安全,你快去找婵儿他们吧,我们改日再见,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