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晦刚要离开,却又听到他道:“当年我父亲惨死,娘亲带我从家乡去往玉京求告,可那凶手仗着和曹贼有些渊源而指使人追杀我们,是您派人一路相护,又帮我们同那人周旋,我爹才得以瞑目。”
袁晦这才发觉他的模样有点眼熟,当年曹槐在各地都安插了人手,他便暗中将那些人逐一拔除。回京的路上偶遇了一对母子,那孩子还不过五岁,女子也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两人上京太过危险,他便提出要同他们一起。关于他们的遭遇也是路上听闻的。
“当年的事情你不必挂怀,我那时在朝为官,所做不过都是分内之事。”袁晦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时的小娃娃已经跟他一般高了。
“您当年也是这样说的。”巡查御史道。
袁晦:“……”
这个他倒是真不记得了。
“不瞒您说,下官正是因着您才立志入朝为官的。”巡查御史看着袁晦道:“小时候我便想,将来有一日能同您一起在朝为百姓做事。”
见到他眼睛骤然亮起来,袁晦由心歉疚道:“抱歉,让你失望了。”
“您别这么说。”巡查御史望着他道,“下官知道,您是被冤枉的。一定是有小人陷害,陛下也是被人蒙蔽了。下官费尽心思进了都察院就是为了查明当年真相,为您申冤。”
突然,他眼神暗淡下来,气馁道:“只怪下官没用,什么都没查到。”
袁晦抿唇,心说你怎么可能查到。
既是陛下容不下他,那么说他谋逆也不算是冤了他。
“不要再查了,你入朝为官既是要为百姓做实事,那便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费功夫,切莫再惹上杀身之祸。大胤朝中能有你这样的官员,我很高兴。你若能在朝中安好,是大胤之幸。”
巡查御史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连忙说道:“对了袁相公,我早就改名字了,娘说我入朝为官,原来的名字就不适合再用了,如今我叫阎竑。”
袁晦轻笑道:“好名字。”
“陛下也这样说的,”阎竑看着他,激动地说道:“好在陛下并未真的杀了您,等再过些日子,陛下便会再想起来您的好,袁相公您便可重回朝堂了。”
袁晦低头看了看自己周身,他在夜间的时候看似与常人无异,但其实脚下的感觉是空荡荡的。阎竑既然看不出来,他便也不告诉他了。
“只是我如今不打算再回朝堂,等歇息一阵,我自会回去同陛下解释。你在陛下面前不要提我,他尚在怒中,我恐怕会迁怒于你。”
阎竑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袁晦扭头打量着这房间,四面窗户都被钉死了,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卢掌柜也死了吗?”
阎竑抿唇,“那人死之前的动静极大,下官才有机会察觉到,却没想到还是连凶手的影子都没抓到。”
为着稳妥,阎竑特地把知府和卢掌柜分别关押在别院的两间房中,没想到还是出了意外。
若当时把这俩人关在一起,说不定他们还能一起对抗凶手呢。
袁晦不知道他的想法,查看过知府的尸身后说道:“他牙龈发黑,可见是中毒导致,但他所服的毒不多,应当是自己有所察觉,凶手才通过击打他头颅的方式取了他的性命。”
阎竑连忙到了桌前去查看饭菜,用银针试过,没有毒。
“饭菜被人换过了。”他看着袁晦道,“饭菜都是别院里的厨娘准备的,别院却是知府借给我暂住的。”
“他给人做了刀来利用,那人心思叵测,在他身边安插了人来盯着他,也没什么奇怪的。”袁晦将手攥住,知府、卢掌柜、阿奇,三人死的死疯的疯,如今他真是一点线索都抓不到。
“被谁利用?”
袁晦摇头,“我尚且不知,他想从方淮手上拿到一样东西,有件事我得先去证实。那人这次没能得逞,恐怕还会再度出手。”
“这个好说,下官吩咐人暗中盯着方府,不让人有机可乘。”阎竑说着摸了摸下巴,“只是我带的护卫里有人生出了二心,不然那些菜怎么会换的那么悄无声息。”
袁晦颔首:“悄无声息地把人处理了便好,不要打草惊蛇。”
他没在别院里多停留,解决了同知后就回了方府去。
此时听到沈曜同韦念慈说的这些话,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人撕碎了又强行拼合在一起一样。
那人想造反,袁晦双目迷茫起来,从大兴寺到雍州,他一路虽然没见到这世间如同他年少时所盼望的那样,可到底比少年时候安稳了很多。
北境战事未平,若是那人起事,不管他是胜是败,到时百姓又要流离失所。
“你既说这令牌原只有一块,那为何还有一块给袁三?”
沈曜摇头,“这我也不知道,得是六七年前吧,我爹亲手做了这么一块,又下令阁内,日后见到持有此令的人,必须要贴身保护。就在几日前,我爹又让我来雍州找人,找的就是贴身带着这令牌的男人,我还以为是你呢。”
韦念慈和袁晦心里都明了,这是郭参军去暮雪阁叮嘱过了。
“不过不算找错,”沈曜叹气,“只不过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袁三同我说话时,给我的感觉很奇怪。”
韦念慈打量着他:“你也会有感觉吗?”
她本以为他这样粗心大条的人是想到什么便做什么的。
话音落,就被沈曜瞪了一眼。
“令牌既然是他的,那他没道理不认识我。他还装!”
袁晦扯了扯唇,他晚上还是趁沈曜睡着的时候回来吧。
当时郭安将令牌拿出来的时候他便明白了。
他少时便同沈既交好,沈既把那枚令牌交给方小娘子的生母,他也知晓。
只不过时过境迁,他没想到她竟然嫁了人,又过世了。
以郭安对陛下的不满,他拿了这枚令牌无非就一个目的。沈既定然也是知晓,可他也赞同。
袁晦当时同郭安说了那些话就是希望他能打消这样的想法,没想到他既然把这令牌给了宝珍。
若有万一,她岂不是也要被牵扯进来。
他心里带着气,直接从她手中将令牌夺了过来。
“令牌……”
韦念慈一转头就见自己手里的那块令牌悬在空中。
沈曜闻言看过去,眼看着那令牌一点点地往门外飘去。
袁晦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令牌,暗叹他方才一时忘记自己早不是人这件事。可他也不能再放回去了。
索性就攥着令牌一路出去了。
他早就不是阳世的人了,这些事情他若直接插手,只怕魂魄会再次消散。而在他送宝珍到亳州前,他不能容许自己再出意外了。
可此事他真要放任不管,他心里又觉不安。陛下在明,那人在暗,若任由局势发展下去,他只怕……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头就见沈曜一路追过来了,少年眼里还有震惊。
沈曜跑得再快也跑不过一只鬼,袁晦为了不节外生枝,便也没再回方府。
他还要再去见阎竑一面,但为了不再出现方府这样的情况,便在别院的房顶上坐到了晚上。
好在阎竑办事的速度极快,一天内便将内应解决了。虽然他有心想弄清那人是为谁做事的,但对方不愿说,他也不想再生事端。
他这一日也没闲着,昨夜同知无故死在家中,他得去向上头递折子请示,又要吩咐人去查清同知死因。
雍州接连没了两个朝廷命官,百姓人心惶惶,他还得帮着府衙那边来安抚民心。
忙了一日,连口饭也没吃上,回了别院他便吩咐人去备晚膳,哦不对,是宵夜。
推开门刚要歇下,就闻到了一股香气,只见到桌案上放着一包胡饼,袁晦立在桌旁站着。
“袁相公,您什么时候来的?”阎竑一瞬间便不觉得饿了也不累了,再见到袁晦他是又惊又喜。
袁晦淡笑:“早上下午我过来发觉你不在便擅自进来了,我现在不便让人见到我,便只好叨扰你了。”
“不叨扰不叨扰,”阎竑连忙道,“怪我出去的不是时候,我刚走您就过来了。”
袁晦垂眸,其实阎竑没出去的时候他就来了,但他若是说了实话,岂不是惹人怀疑。
“这是给我带的吗?”阎竑拿起来桌上的胡饼问他道。
虽然见到袁晦很高兴,但高兴过了头他便又饿了。
“当然。”袁晦抿嘴,雍州现在乱起来就是因为他昨夜把同知杀了,可他不能露面安抚民众,便只好买了胡饼给他们了。
“我早就饿了。”阎竑拿起来胡饼就往嘴里塞,“下官还记得,小时候为了给我爹申冤,我跟娘路上都不舍得吃干粮,当时见到您,您就给了我胡饼吃。”
袁晦默然,若说胡饼,那他便能记起来了。当时和曹槐抗衡,他们哪里都需要银子,于是每次出门前他便和府里的下人们一起做了胡饼,力求在路上少用些银子。
当时见到这孩子,他还生怕阎竑不愿意吃。毕竟存了这么些天,胡饼干得厉害。
阎竑却是不挑,连着吃了几张饼。却将自己噎着了。当时这孩子被噎得脸都发紫,吓得袁晦拼了命的拍他后背,想把他喉咙里的那块饼给拍出来。
当时他真是怕极了,生怕自己会用一块饼害死了一个孩子。
那之后好几次他再见到胡饼,心里都有后怕。
此时看着这年轻人,心底那股熟悉的恐惧又爬出来了,他拿起来水壶将桌案上的杯子都倒满了:“记得喝水。”
看着桌子上被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杯子,阎竑咽下一口胡饼,他连忙端起来一杯水灌到嘴里。
这么多水他喝了,今夜也不必再睡了。
见袁晦还一脸严肃地盯着他手里的胡饼,阎竑便想明白了,他立马就转移话题:“昨夜您说,有件事是要去证实一下,如今是证实过了?”
“是。”袁晦点头,他道:“朝中有人暗中谋划,想要造反。”
这次阎竑是真的噎到了,他连忙又喝了杯水,“是谁?”
阎竑只一会儿就将朝中可能谋反的人全想了一遍,他觉得这人可能还是当年诬陷袁晦的那人。
“如今朝中的局势如何?”袁晦出口询问。
“您离开后,右相的位子便一直空着,左相的位子还一直都是安阳候在坐,您不在,朝中事便多由侯爷和萧大人决议。不过两位大人意见很难有契合的时候,每个月总会有几次争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