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比上周又冷了一截。
教室窗户上开始起雾，靠近窗边的同学拿手指在上面画两笔，过一会儿又被新的雾气盖掉。
走廊里贴着期末考试的安排表，路过的人都会停一下看一眼，然后叹口气走开。
周六下午打了一场，还是老样子打打闹闹，嘻嘻哈哈。没什么可多说的。
对于董浩宇来说重点是周六晚上。
支裕祁在他们的群里发了一条消息：“给你们看个东西。”
接着是一个视频。
董浩宇点开的时候，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
视频画面是支裕祁家的一个房间，灯打得很亮，支裕祁坐在架子鼓后面，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鼓组是深红色的，TAMA，摆在墙角，旁边还有几个谱架和一堆杂物。
支裕祁拿着鼓槌，转了一下，对着镜头说了一句：“随便打一段，别嫌吵。”
然后他开始打。
董浩宇盯着屏幕。
支裕祁打鼓的样子和平时完全是两个人。他坐在鼓凳上，背挺得很直，肩膀放松，两只手握着鼓槌，手腕转动的时候很利落。
右脚踩底鼓，左脚踩踩镲，节奏稳得像节拍器。他的手臂动作不大，主要是手腕在发力，每一次敲击都落在同一个点上，干净，准确，没有多余的晃动。
中间有一段过门，他打得很快，鼓槌在手里翻了一下，从掌心转到指间又转回来，那个动作很自然，看得出来是练了很多年的。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董浩宇看了两遍。
群里王俊涵先炸了：“我操，你真会啊。”
孙亿：“这鼓什么牌子来着，看着挺贵的。”
支裕祁：“TAMA，不是说过了吗。”
王俊涵：“不是，你平时在学校跟个傻子似的，怎么一打鼓跟换了个人一样。”
支裕祁：“你才傻子！”
孙亿：“他打鼓的时候看着挺帅的，平时看不出来。”
王俊涵：“确实，这段我保存了，PPT里必须放。”
支裕祁：“别放，太装了。”
王俊涵：“你说啥？我没听到啊。”
董浩宇看着他们的对话，没说话。他把视频又点开看了一遍，这次注意看的是支裕祁的手。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握着鼓槌的时候手指收得很自然。有一段他打快了，额头出了一点汗，他拿手背擦了一下，继续打，动作没断。
董浩宇把视频关了。
群里的消息还在跳，王俊涵在问支裕祁能不能再录一段慢的，说要放PPT里做对比。
孙亿发了一个表情包。
─差不多行了，网上不是多的是吗
董浩宇打了一个“嗯”字，发出去。
周三上午最后一节是音乐课。
王老师的课照常，先放了一段曲子，然后说：“各组把PPT准备好，下节课开始展示。今天先给你们半节课的时间讨论。”
四个人凑到一起。王俊涵把笔记本电脑打开，PPT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封面是一张架子鼓的剪影，标题写着“架子鼓——节奏的心脏”。
“怎么样，”王俊涵说，“这封面帅吧。”
“还行。”支裕祁说。
“什么叫还行，为了这个，我驯了ai两个小时。”
“最费劲的还是豆包吧，豆姐辛苦了。”孙亿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字体太丑了，换一个。”
“你行你上。”
“我不上，我就说。”
王俊涵把PPT翻到第二页，是架子鼓的起源和构造，配了几张图。第三页是流派和代表人物，第四页留给了支裕祁的视频。
“视频我放两段，”王俊涵说，“一段是你打的，一段是网上找的，对比一下。”
“不要。”
“你说的不算。”
支裕祁没再争，希望自己不要输得太惨。
董浩宇坐在旁边，看着屏幕上那个视频缩略图，是支裕祁坐在鼓后面的画面，灯打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清楚。
他移开视线，翻了一页书。
上午第四节，音乐课正式展示。
王老师把四个组的顺序排了一下，他们组排在第三个。前两组讲的是钢琴和小提琴，讲得中规中矩，PPT做得挺漂亮，但内容比较平。董浩宇听了一半就开始发呆。
轮到他们组的时候，王俊涵上台把PPT打开，先讲了架子鼓的起源，又讲了构造，然后翻到第三页。
“接下来是代表人物，”王俊涵说，“我们组支裕祁同学，从小学架子鼓，考过九级，让他来给大家讲一下。”
支裕祁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他没拿稿子，看了一眼屏幕。
“其实我也不会讲，”他说，“额，就小时候被我妈送去学的，重在坚持，认真练，级挺好考的。”
支裕祁没在意，接着说：“架子鼓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挺吃基本功的。手腕、脚、协调性，都得练。我刚开始学的时候，每天练两个小时，打坏过四五副鼓槌。”
王俊涵在旁边把视频点开。
画面里，支裕祁坐在鼓后面，灯打得很亮。他握着鼓槌，开始打。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视频里的支裕祁跟平时完全不一样。他坐得很直，肩膀打开，两只手握着鼓槌，手腕翻动的时候很稳。底鼓和踩镲的节奏一层一层叠上去，越打越快，中间一段过门，鼓槌在他手里转了一下，从掌心翻到指间又转回来，动作很顺。
他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盯着鼓面，整个人很专注，也很放松。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董浩宇坐在下面，看着屏幕上的支裕祁。
他平时在学校里总是懒懒散散的，趴在桌上，说话也慢，写题也慢，什么都慢。
但视频里这个人不一样。他坐在鼓后面，整个人是绷着的，也是亮的，每一根手指都有力气，每一个动作都落得很准。
视频放完，教室里有人鼓掌。
支裕祁走回座位上，王俊涵在后面补了一句：“牛逼吧，我们组的。”
孙亿接了一句：“他平时在学校天天没睡醒一样，一打鼓整个人就精神了。”
底下又笑了，支裕祁长得不错，人缘也好，大家也乐得捧场。
董浩宇没笑，他看着支裕祁坐回前桌的位子上，把书翻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笔记。
……
天比上周更冷了。
走廊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课间操改成了室内，体育课也缩了时间，跑两圈就让大家自由活动。操场上的风很大，吹得人耳朵疼。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男生跑完两圈就散了。王俊涵缩着脖子往看台那边走：“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这他妈太冷了。”
孙亿跟在他后面，把手插在口袋里：“让你嫌冬季校服丑，去器材室后面吧，那边有堵墙。”
四个人绕到器材室后面，果然有一块背风的地方，墙上还贴着几张旧海报。
王俊涵靠着墙蹲下来，孙亿站在旁边，支裕祁坐在一个废弃的跳箱上，董浩宇站在他旁边。
远处操场边上，张雨涵和林晨勋正站在一棵树后面说话。两个人靠得很近，张雨涵拿手碰了一下林晨勋的胳膊，林晨勋没躲。
王俊涵看了一眼：“这俩人还真是，上学期网上表的白，现在还没断。”
孙亿说：“网恋能成，也是少见。”
支裕祁看了一眼，收回视线。
“你懂啥，祝九不祝八。”
董浩宇也看了他一眼。
“对对对，分了割几把。”孙亿接嘴
“兄弟懂我，终于有人接上了。”支裕祁挺开心
“烂梗有啥好玩”王俊涵吐槽
董浩宇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觉得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挺自然的。他收回视线的时候，余光扫到支裕祁的侧脸。
董浩宇把视线移开了。
王俊涵挑起话题：“你们看动漫吗，最近有部火的热血番，打斗做得挺好。”
孙亿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我看过，男主太装逼了，我喜欢那个配角，很疯。”
“你就喜欢疯的？”
“疯的怎么了，疯的帅。”
支裕祁靠在墙上，说：“我最近看了一个百合番，挺好看的。”
王俊涵转头：“你还看百合？”
“我不说过吗。”
“有吗？”
“别理他，他应该有老年痴呆，忘得快。”董浩宇说
“好的”
“不是，你们两个怎么…”
王俊涵还没说完
“挺纯爱的，基本就是两个女生慢慢靠近的那种，节奏很舒服。”支裕祁直接打断
孙亿说：“我不看百合，我喜欢看那种打来打去的。”
王俊涵说：“我也看热血番，比较适合回味。”
董浩宇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聊。他没怎么看过动漫，但火的肯定知道，听他们推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在想一件事。
支裕祁能接受百合。
那他能接受两个男的在一起吗？
董浩宇没往下想。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荒唐。支裕祁和自己什么也没有，就是他单方面喜欢支裕祁一点。
但这几个星期，他帮支裕祁带早饭，给他讲题，帮他占座，管着他喝魔爪，这些都是他自己愿意做的。
他做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支裕祁靠在墙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一点点，他忽然觉得，如果有一天他告诉支裕祁自己喜欢他，支裕祁大概会愣一下，然后说“你别开玩笑了”。
董浩宇把视线收回来，看向操场那头。
他没打算现在说。
体育课下课之后，四个人一起回教室。楼道里人很多，王俊涵和孙亿走在前面，还在争主角和配角应该粉哪个。
支裕祁走在董浩宇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你最近怎么都不说话。”
“有吗。”
“有，你以前还跟我们聊两句，现在越来越少，基本上就站着了。”
“没什么好聊的。”
“那你听也行。”支裕祁没再追问。
董浩宇没接话，但他注意到支裕祁走路的时候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离他不到一拳的距离。风吹过来的时候，支裕祁缩了一下脖子，又往他这边挪了半步。
董浩宇没躲。
两个人并排走着，脚步声混在一起。前面王俊涵回头喊了一句：“你俩快点，冷死了。”
“来了。”支裕祁回了一句。
董浩宇看着前面的路，没说话。他听见支裕祁在旁边打了个哈欠，然后听见他小声说了一句：“你明天有空吗，我政治还有两道题。”
“有。”
“行。”
支裕祁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往教室走。
到了教室门口，支裕祁先进去了，董浩宇跟在后面。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支裕祁的后脑勺，然后把视线收回来，翻开了桌上的书。
窗外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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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冷天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