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这上次市区下雪还是十二年前,所以一月二十二号那天早上,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整层楼都往窗边挤。
董浩宇从练习册上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雪粒子很细,斜着往下飘,落在地上看不见痕迹,落在绿化带的矮树上才勉强白了一层。
前面那个位置空着。支裕祁课间去接水了,还没回来。
第二节上课铃响的时候,支裕祁从后门溜进来,头发上落了一层白,正拿手扑。他坐下来的动作太急,椅子蹭得地板响了一声,同在后排但不同列的孙亿回头看了他一眼。
董浩宇看着他后脑勺上还挂着的一小片雪,化成水珠,顺着浅棕微卷的发尾往下滴。
那节课是政治,老师在讲高二下册的第1个单元,为了高考必须提前教,期末考考的内容也是一样。
支裕祁听了一半就趴下了,头朝着窗户那边,不知道是在看雪还是在睡觉。应该不是在看郑皓妹。
第三节课间,雪下大了。
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伸手去接,有人偷偷拿出手机拍。
支裕祁也靠在栏杆上,手里捏着半截粉笔头,无聊地转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帽子没拉,棕色的头发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乱。
董浩宇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地方,也看着外面。
雪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落在花坛里那些早就枯了的花枝上。远处的教学楼顶被雪蒙了一层,看着比平时钝了一点。
董浩宇收回视线的时候,正好看见支裕祁仰头。
雪落在他脸上,睫毛上挂了一小片,很快化了,变成一粒很小的水珠。他眨了一下眼,那颗水珠就顺着眼尾滑下去,落在颧骨的位置,停了一下,才被风吹干。他的睫毛很长,平时不明显,这会儿落了雪才看得出来。眼睛被冷风激得微微眯着,眼尾往上挑,桃花眼的形状很清楚。
他鼻梁上那一小块骨节,微微凸起,平时侧脸看不太出来,这会儿在雪光底下有一点淡淡的阴影。
董浩宇勉强自己移开了视线。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没在,教室里乱糟糟的。雪还在下,窗外已经积起来了。下课铃一响,半个班的人都往楼下跑。
王俊涵第一个冲出去,几人跟着他来到一个没人的花坛旁,王俊涵在花坛边上抓了一把雪,捏了个球,朝孙亿扔过去,正中后脑勺。
对刚剪寸头的孙亿来说太冰了,孙亿回过头骂了一句,也蹲下去抓雪。
支裕祁没跟他们打,他走到花坛另一头,找了个雪厚一点的地方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雪往一块儿堆。他手冻得很快,指尖红了,捧着雪的时候有点抖,还是一点一点往上摞。
董浩宇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你想堆什么?”
“雪人。”
“堆得起来吗。”
“应该能。”
支裕祁堆了快十分钟,堆出来一个拳头大的底座,又滚了一个小一点的球往上放,刚放上去就塌了。
他不信邪,重新来,又堆了一次,还是塌。他蹲在那儿,手冻得通红,鼻尖也红了,盯着那堆散掉的雪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董浩宇察觉到支裕祁在生闷气。
董浩宇蹲下来,伸手抓了一把雪,捏实,然后放在手心里滚。他的手比支裕祁大一圈,掌根的位置也更宽,滚出来的雪球比支裕祁刚才那个大得多,也圆得多。滚了几下,他把雪球递过去。
“先用这个当底。”
支裕祁愣了一下,接过来。
两个手碰到的时候,董浩宇感觉到他的手指很凉。支裕祁的手腕很细,掌根也窄,跟他自己的手一比,差了不止一圈。
“你手怎么这么大。”支裕祁说。
“是你手小。”
支裕祁没话反驳,低头把那个雪球接过去,放在地上。又抬头看了董浩宇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短,但董浩宇看清了。
支裕祁的脸被雪光照得比平时白一点,鼻梁上那块小小的驼峰在侧光里挺明显的,眼睛亮,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刚落在上面、没化的雪,嘴唇因为冷,颜色比平时深一点。他抬起眼睛的时候,眼尾微微往上挑了一下,是那种天生的、没什么表情也像在勾人的弧度。董浩宇每每与他对视都会这样在心中确认一遍他的眼睛他的神情,自己的心意。
董浩宇把手插回了口袋。
他不是不知道支裕祁长什么样。
他一直知道,但看不够。
远处王俊涵和孙亿已经打起来了,雪球满天飞,王俊涵扔偏了一个,砸到了路过的陈书豪身上。陈书豪愣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抓雪,加入了他们。三个人围着花坛转圈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吵得对面教学楼里的人都能听见。
支裕祁回头看了一眼,笑了笑,又转回来,继续堆他的雪人。
有董浩宇帮忙,底座很快就堆好了。支裕祁往上摞了一个小一点的球当身体,又滚了一个更小的当脑袋。他找了两个小树枝当胳膊,又抠了两粒小石子当眼睛,最后剩一根树枝横在脑袋下面,算是嘴。
雪人歪歪扭扭的,但挺住了。
支裕祁蹲在那儿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董浩宇一眼,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是弯的,睫毛压在眼下,整张脸都松下来,跟平时那个懒懒散散或是认真学习、打鼓的支裕祁不太一样。董浩宇站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
雪还在下,落在他头发上,落在他肩膀上。
董浩宇没说话,把视线又移回雪人身上。
这个时候王俊涵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刚捏好的雪球,往支裕祁脚边一砸,雪渣溅了他一裤腿。
“别堆你那破雪人了,过来打!”
支裕祁站起来,回头看了董浩宇一眼。
董浩宇把那几根树枝往雪人身边插了插,算是给它围了个圈,然后才站起来。
“走吧。”
支裕祁跟着他往花坛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小雪人。
“别看了,回来还在。”董浩宇说。
“但是…但是”支裕祁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董浩宇静静看着他
支裕祁蔫蔫地看着董浩宇
“那个可是我们的雪人啊。”
“等会就回来拿”
“嗯!”支裕祁瞬间满血复活跟了上去。
四个人在花坛边上混战了一场。雪球满天飞,王俊涵被孙亿追得绕圈跑,陈书豪蹲在地上捏了个大雪球,砸中了王俊涵后背。支裕祁躲在董浩宇身后,拿他当挡箭牌,董浩宇被砸了好几下,也没躲。
天快黑的时候雪更大了。
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走廊里有人在喊“吃饭了”。四个人身上都湿了半截,头发上全是雪渣。支裕祁的脸冻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嘴里哈出白气。
董浩宇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拿手扑头发上的雪。
支裕祁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雪渣,头发是棕色的,被雪衬得更浅了一点。他回头跟孙亿说了句什么,笑起来,眼尾往上弯了一下。
董浩宇把视线收回来。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支裕祁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花坛那边。
那个小雪人还立在那儿,树枝胳膊歪着,石子眼睛也没掉。
支裕祁笑了一下,跟上去。
当晚,回寝路上。
支裕祁怀里抱着那个小雪人,走得特别小心,两只手托着底座,胳膊僵着,生怕哪一步走大了给颠散了。雪人身上还在往下滴水,衣服上落了一串水印,从宿舍楼门口一直连到寝室门口。
“你非拿进来干什么。”董浩宇从桌边抬起头。
“放外面明天就化了,或者被人一脚踹了。”支裕祁的声音闷闷的,肩膀耸着,下巴几乎抵着雪人的脑袋,“它好歹是我们俩堆的。”
董浩宇没接话,目光落在他手上。
支裕祁的手指已经冻红了,手背上的筋少见的绷着,指节粉白,托着那个雪人像托着个易碎的东西。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到地上,他也不管。
董浩宇站起来,脚步往前挪了半步,又停住了。
他本来想伸手把雪人接过来,说一句“放窗台上”。但手抬到一半,他自己反应过来——他要是这会儿去接,接得太自然,太顺手,太像个什么都愿意替他干的人。
这种“顺手”多了,就不是顺手了。
他把手放回了口袋。
“你放窗台上去,那儿有护栏。”
支裕祁抱着雪人转过身,往窗户那边挪,走一步顿一下,嘴里还在念叨:“这玩意比看着重多了,手都要冻掉了,早知道刚才不堆这么大。”
“你堆的时候也没觉得大。”
“你揉的球!”
他走到窗台边,两只手一抬,把雪人放了上去,赶紧把手缩回来,往袖子上蹭了蹭,一边蹭一边哈气。
“冰死了冰死了。”
董浩宇站在旁边看着,没动手。
支裕祁把手凑到嘴边哈了好几口,又搓了搓,忽然抬头看他:“你手不冷啊?”
“我刚刚又没搬雪人。”
“早知道让你来了。”支裕祁嘀咕了一句,往自己床边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明天它要是化了怎么办。”
“窗台上温度低,化不了那么快。”
“哦。”
六人间只住了两个人,另外四张床空着,一直没人动过。
支裕祁洗完澡,穿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没干透,随手拿毛巾揉了两下,就坐到董浩宇床边,把语文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摊。
“这个,期末考范围的,我还是有点绕。”
董浩宇接过来,侧过身。
高二上的课已经上完了,学校把高二下的一两个单元提前拎上来讲,期末考的范围就跟着扩了。语文多了一个下册最重要的单元,政治多了一章,班里怨声载道,但课还是照上。
寝室里只开了他这边一盏台灯,光打在两个人的书页之间,把支裕祁的脸照得比白天柔和一点。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湿着贴在额前,眼睛低着看题,睫毛压出一小片影子。
董浩宇讲了两句,发现自己停了一下,才继续往下说。
支裕祁没察觉,听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往他这边靠了一点,肩膀抵着他的胳膊。
“懂了懂了,明天再写。”
他站起来,爬到自己床边,拖鞋在地板上弹了两下。
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雪里染了白皮,寝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董浩宇将两人的拖鞋摆正之后关了自己这边的台灯。
黑下来之后,他闭着眼,脑海中又想起支裕祁对他说‘那是我们的雪人’时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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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作话有大事说别屏蔽!>3<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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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我们的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