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娘子!”
夫君?是佑安的声音,他在哪里?无忧似乎从一个长长的梦中醒来,心中仍带着强烈的爱恨与缱绻,她的头有些痛,想不清楚具体的事情。
这是哪里?灼热的气浪与浓烟让人几乎窒息,目之可及都是烧焦的枯枝,哪里有叶佑安的影子?她忽地想起,当她被树妖的红线拖走时,看到了他迟疑的目光。
他一个凡人,自然不敢跟这样的妖魔对抗。
“帮帮咱们,求求你了!咳咳,咳咳……”
浓烟中,一个男子背着一个大包袱向她招手求助,四周围似乎还散落着一些趴在地上不动的人,看起来已经死去,或者正在死去。
无忧小心地避开燃烧的树枝,捂着口鼻快步朝他走去。
走进了她才看清,这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正半拖半抱着一个受伤呻吟的女子。那女子腿上正在流血,鲜红的血已经染透了她的衣裙。
“阿玉,醒醒,带我走!”他喊着女子的名字,声音似乎带着哭腔。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滴在她苍白的脸上。
嗯?无忧心中咯噔,她都这样了,指望谁带谁走呢?
“你先把她放下来吧”,无忧过去帮忙扶了一下,然后发现那女子的重量全挪到自个儿身上了……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是来许愿的,怎么海棠树是妖魔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咳咳……咳咳……”
这么大的火,这么浓的烟,这男的居然话还是这么多!
“给”,无忧将阿玉轻轻放到地上,又递给男的一根树枝。
“这是什么?”男子小心翼翼地捏着树枝的一角问道。
“给你堵嘴的!”无忧不耐烦道。男子听她这么说,竟真打算将树枝放进嘴里……
无忧白了他一眼,一把抢过树枝来,将阿玉放在树下靠着。
她掀开阿玉的衣裙,看到血肉模糊的断腿处已露出森森白骨,那男子又惊叫着仿佛要晕过去。
无忧摘下檐帽,男子觑眼看清她的面容,又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变作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无忧摇摇头,将檐帽上的白纱尽数扯成条状,绕着树枝将女子的残肢尽量固定住。
“阿玉,阿玉?”无忧轻声呼唤昏迷的女子,然而她失血过多,仍然痛苦地紧闭着双眼。
无忧想了想,清了清嗓子,浅吟低唱:
“崖边小石镜,照见双丫髻,绝岭燕南飞,婆挲花开时……”
她也不知会不会奏效,当年九重天有一只老仙鹤喜欢听她弹琵琶,一日被好斗的囚牛啃掉了羽毛奄奄一息。便是这样它还来听她弹琴,当她弹了它最爱的这首童谣时,它身上的啃噬伤口竟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大概还是灵力加持的关系,现下既无灵力又无灵器,只能给她哼唱一段,有没有用就看造化吧。
四处仍有火光,周围尽是燃烧的枯木,但随着无忧的哼唱,火光似乎渐渐弱了一点。
“咳咳……”浓烟中,她还是忍不住停下来呛咳。
“阿玉?阿玉!”那男子激动喊道。
那个叫阿玉的女子已悠悠醒转,微微睁开迷蒙的眼睛。
无忧有些惊喜,这歌真的有用,看来这个叫阿玉的女子还是有些造化的。
“元文”,树下依然脆弱的女子轻唤着眼前男子,“你没事吧?”
无忧无语……都这样了,还有功夫问别人……
“阿玉,你总算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叫元文的男子带着哭腔,依偎着阿玉。
无忧皱着眉,“撕拉”几声,从裙子上撕下几块纱布,扔给他们两块,自己留了一块将脸遮了起来。
阿玉这才注意到无忧,元文向她解释了刚才幸好有无忧救治,不然他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阿玉勉强地朝无忧笑着道谢。
无忧皱着眉看了她一眼:“戴好面纱,烟里有毒。”
却见阿玉先给元文戴上了面纱,这才给自己戴,无忧叹了口气。
“你们知道这是哪儿吗?”无忧问道,两人俱摇头。
她又换了个问题问道:“那你们还记得怎么来这儿的?”
“我们去五彩海棠殿里挂同心锁,五彩海棠成魔了,我想要用禁锢术制住跟着我们的红绳,没想到却被它攻击了倒吊在树下,之后就不清楚了。”
阿玉慢慢说着,她的腿就是那时候伤的。无忧回忆了一下,她也是受到攻击,被倒吊在树下,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们……”无忧想了想,没有继续说。
她原本想问他们是不是也进入了海棠的过去,却又被一种莫名的感觉阻止了。
“你们是仙门修士吗?”她转而问道。
“我……不是”,元文小声回答。
原来阿玉是仙门修士,元文却是个鹿民,他们竟都可以进幻境,这点跟她以为的不同,她原以为只有灵元与灵体可以分离的人才能进入树妖的幻境。
无忧已经猜到,这棵海棠恐怕就是无相山上的她曾招灵的那一棵,原来这妖魔竟没有死,逃到山下来装神弄鬼了!
只是,她灵力全无,又该如何收服它?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哀怨的歌声在火光中回荡着,无忧只觉头越来越疼了,阿玉和元文也都露出了痛苦的神情,在这儿呆的越久,他们就越危险,出口究竟在哪儿?
“嘎吱”,树枝被踩碎的声音,三人一同回头,看到了万分可惧的画面。
一个光着脚的少女,约摸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她睁着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像林中受到惊吓的小鹿一般,胆怯紧张地注视着他们三人。
身上桃红色的石榴裙已被树枝勾得破破烂烂,露出白而光洁的胳膊和小腿,她似乎已经走了很远,光着的双脚上溅了许多泥巴。
可惧的是,她的怀中,抱着一个睁着眼的头颅。
“别看”,还没等元文喊出声来,阿玉已经捂住了他的眼睛。
无忧忍着恐惧,仔细看了看她怀中的那颗头颅。
那是个十分年轻的男子,面容干净整洁,睁开的双眼依然清透有神,像活人一般。
女孩将这颗活灵活现的头颅紧紧贴在身上,死人的黑发缠绕在她胸前,而她却一点也不抗拒,反而看向他们的神情中带着害怕。
“你为什么带着……这个?”无忧指着那颗头开口问道。
女孩嗫嚅着嘴却没有吐出一个字,一双白嫩的脚不自在地走着,将树枝踩得发出脆响。
无忧:“这是你的什么人?”
女孩停下脚步,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看向远处,纤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般轻轻颤动着,似乎在仔细考量这个问题。
还是阿玉先开口了,“咳咳,你害怕离开他,是吗?”
这个问题,女孩没有迟疑地点点头。
不知她怀中那颗头颅的主人是早已死了还是刚才死的?叫无忧不敢想象的是,若是刚死去不久,那……
无忧打量着女孩的双手和衣裙,似乎也没有沾染什么鲜血,那颗头颅下也没有滴血。
无忧捡起刚才随手扔在地上的檐帽,扣在那颗头上,“既然你不能放下他,那就带着吧,但是我们这里有人害怕,遮一下总可以吧?”
女孩又点点头。
檐帽遮住了头颅的五官,看起来没有那么可怕了,反而像她怀中抱着一个包裹。阿玉放下手,元文睁开眼看到那个纤弱的女孩,他刚才听了她们的对话,大概被女孩对那颗头颅的执着感动了,开口便是酸诗: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听到诗句,小女孩盯着元文,嘴里跟着小声重复了一遍:“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不知是不是在火中走了太久,她的嗓音似乎被烟火侵蚀,有些低沉沙哑。
“没错没错”,元文惊喜得连连点头,“后面是此恨……”
无忧不耐烦地打断道,“待会再教诗吧,咳咳,现在得赶紧想办法走出去!”
元文在一旁被烟呛得咳嗽,阿玉轻柔地拍着他的背,对无忧道,“这里烟太大了,不如我们先找避火的地方。”
无忧四处看了看,除了被烧得焦黑的枯枝,近处只有一个石桌和石凳。
她捂着口鼻伏低身子走过去,只见石桌上有一堆黑灰,她捡了根树枝扒拉了一下,唯有一点白色的残纸留下,上面没有字迹,只印着浅浅的海棠花样。
她脑中忽地闪过一个画面,月上枝头的夜里,一个人坐在满园春色中饮酒的丞相大人,他坐在哪里喝酒?
无忧看了看眼前的石桌和石凳,还有那一沓被焚为灰烬的纸,那夜的满庭芳菲已成燎原,难道这里是海棠树妖记忆中的丞相府?他们一同来到了丞相府走水的那一日?
无忧放下捂紧口鼻的纱巾,试着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笑了。
果然呐,哪里来什么呛鼻的烟火,这里明明只是幻境罢了。
她停下笑,回头看了看不远处那几个人,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