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是阿玉的声音,“咳咳,那里有什么吗?”
“噢,没有什么”,无忧扔下树枝,继续掩住口鼻走回去。
“咳咳咳咳咳……阿玉,我真的受不了了……”元文呼吸困难地向阿玉求救。
阿玉支撑着身体坐直,“来,我度一些灵力给你”。
无忧看着她,没有说什么。然而待元文欣喜地准备接纳阿玉的灵力来给自己护体时,阿玉却发现根本无力调动自身的灵力。
“可能是因为你现在太虚弱了”,看到阿玉露出困惑的神情,无忧这样安慰道。
“走吧,我们先去找个辟火的地方。”无忧扶起阿玉,不管元文一个人在后面踉跄,那个怀抱头颅的女子跟在最后头。
他们一行人在火光中绕了许久,终于在弥漫的烟气中看到了一间屋子。
推开两扇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木门,一股混杂着纸墨的淡淡檀香气息扑面而来。他们连忙掩紧了门,众人都舒了一口气,外面虽然火烧火燎,这里却似乎还没有受到侵扰。
这间屋子是个书房,纵深两间,装饰得十分精致。第一进正中是一张长逾两丈的黄花梨大画案,案头的双层笔海十二格中分别放了一支笔,六棱风字歙砚规整干净,墨锭却已用了不剩一丁,看来主人每每用完笔墨都会及时清理。
案左有一高柜,上面设有三个檀木纹书盘,以黄铜标注为“待批”、“在办”和“已讫”,书房主人公事繁忙,每盘文书都已快摞满。书盘侧面挂了一把黄铜钥匙,无忧拿来试着打开下面的高柜。
高柜中全是历年已讫的文书,无忧翻了翻,其中一封吸引了她的注意:
具呈人:臣温既白谨奏
事由:陈清水镇歼贼方略并析全局利害事
时辰:X年X月X日,于政事堂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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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臣伏察近日南疆军报,匪首陈七啸聚亡命之徒四百余,连破两县,其势汹汹。今据枢密院勘报,贼已窜至邬山北麓,意欲南渡云泽,与湖匪合流。若使其得逞,则南北贼势勾连,江淮腹地将永无宁日。
然天赐良机,正在清水。臣观舆图,参旧牍,访熟稔地理之老卒,敢为陛下陈其必守必战之三要……
后文从地势、军机和朝局三方面强调,清水非微末之地,乃棋局之眼。
清水?无忧看着这封文书上的地名,不知为何叫她有些在意,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将文书放在案上,走进窗格隔开的第二间房。
第二进中央置琴一张,无忧有些意外。
这张琴似乎跟这屋子的其他陈设毫不相关。琴身轮廓清癯挺拔,面板是古杉,木纹疏朗,底板是梓木,纹理细密,真奇怪,这是内行人精挑细选的阴阳木琴材。七根琴弦泛着银灰色的光泽,在尘埃中微微颤动,像是会呼吸一般!无忧伸手轻触,竟感受到一股灵力涌动。
这时,她突然感到背后一凉,似乎有人一直注视着她的动作。她放下手,继续往前走去。
靠东墙设湘妃竹榻,西壁悬挂着一副《百花图卷》摹本,画工极为精细,蟹爪菊的每一条垂丝都精心描摹,姿态曼妙,仙气飘飘。
无忧上前细看了看这幅画,这绢素完好,唯独有一处未施笔墨。
真是奇怪,这书房的主人看起来是个性谨慎之人,却会在这样醒目的地方有所疏漏。
无忧退回去又看了看这幅画,果然是一副四季百花图,姹紫嫣红开遍的景象,然而……
无忧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是如此!
“怎么了?”阿玉在近旁问道。阿**脚不便,进屋后无忧先扶她靠在榻上。
“没什么,随便看看”,无忧不再看画,又开始翻书橱里的书。
书房的主人果然是个严谨的诗画爱好者,诗词选集都按照时间和作者规整有条。无忧扫了一眼分类,抽出其中一本又放进去,想了想又抽了一本出来。
果然,又有缺页。这时听到隔壁那一间屋子有人在说话。
“你怎么不穿鞋啊?”是元文在问那个赤脚的女子。
他们两人刚才起就一直走在后面,现在进屋以后也一直待在一起。阿玉躺在榻上,可以清楚地听到元文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们在做什么。
无忧站在两进之间,可以看到那个小女孩摇摇头,之后元文竟弯下腰脱了自己的鞋,放在女孩脚下。
“元文?”阿玉又在唤他,元文却像没有听见一般,十分自然地跪下身去,小心翼翼地抬起女孩的脚。
那女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他亲手将她的脚放进了那双云头履中。
“元文?”阿玉又喊了他一声,这一次元文回头了,却依然没有答话,目光十分呆滞。
阿玉一直没有听到元文的声音,挣扎着想要下床,她腿脚不便,一不小心摔倒在地板上。无忧连忙过去搀扶,却突然听见第一间屋子里传来喊叫的声音。
阿玉神色惊慌,想要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了下去,捆绑的纱布上渗出了点点鲜血。
无忧只能放下她,赶紧去第一进查看另外二人。
“啊啊!咳咳,啊啊!”是元文正在大喊大叫。
不知为何他一直指着大门,无忧没有看出什么异样,元文呆滞的眼神却变得疯狂而冲动,他瞪大了眼睛,白色的眼球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那女孩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她脸上似乎隐隐现出一些浅红色的印迹。
这时里屋也传来阿玉咳嗽的声音,无忧又快步走进去看到阿玉用纱巾捂着口鼻,闷声道:“好大的烟!”
烟?无忧并没有看到什么烟,她一回头正对上那女孩的眼睛,她湿润如小鹿一般的眼睛此刻正冷漠地盯着无忧。
不好,被她看出来了。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细碎的唱词断断续续地哼着,无忧只觉头疼欲裂。
她忍着头疼,找到书房一角那张琴,坐下弹奏起来。
之前她已试过,在这幻境里,哪怕没有灵力,她的音律也可为阿玉疗伤,如此她也可以试试用普通乐器弹奏清心乐——《鹤立霜天》。
此调专用清商调,刚才她触摸此琴,琴弦触之生凉,很像是冰蚕丝,其声清冷萧杀,正应此曲。
只紧宫、商、角三弦,对应天地人三才,其余四弦松弛,不予振动,是为“断四时之纷扰”,可助混沌心智重回清明。
一曲终了,无忧双手轻覆于琴弦之上,所有余振立止,万籁归于寂静。
理已明,剑可归匣。心已清,锋可内藏。
门外的烟消散了,元文停止了大叫,阿玉也不再紧捂口鼻,只是那小女孩却变作另一副模样。
她脸上布满了可怖的灼烧的伤痕,她身上的石榴裙明明是被鲜血染红的,檐帽下传出一阵阵腐烂的臭气,元文差点吐出来,他连滚带爬地往里间跑过来,害怕地凑到阿玉身边。
满身是血的女孩走到案边,拾起那张被无忧放在外面的文书,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上面写了什么?”
无忧:“带我们出去,我就告诉你。”
女孩可怖的脸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她突然抬手,自她指尖伸出一根染血的红线,直直朝元文刺过去。
“啊!”元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肩胛骨被针一般的红线贯穿。
无忧只能回答道:“这是一封上呈文书,建议在清水镇阻击敌寇。”
无忧一边回答,一边在房间里四周查看。
这屋子里应该有的……
她慢慢朝一侧挪过去。
“清水镇?”女孩小鹿一般的眼睛垂下去,眼光暗了,她低声自言自语道,“原来是这样”。
无忧继续往榻边挪去,只听那女孩又问元文:“你刚才说后面那半句诗是什么?”
元文早已被女孩的真实模样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说得明白什么酸诗。
“啊啊”,元文又惨叫起来,原来是红线又扎进了另一边的肩膀。无忧脚步一滞,阿玉使劲试图将红线拔出来,然而那红线却如铁般坚硬,深深扎进肉里。
这红线的痛看来是提醒了他,元文嘴唇颤抖着吐出后半句诗:
“天……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此恨绵绵无绝期。”
听到这下阕诗,那女孩脸上露出了可怖的笑容:“对,这就对了!”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连续重复了几遍这句诗。
就在这时,刺目的阳光突然照进来,是无忧悄悄爬到榻上,推开了紧闭的窗子,她盯着那女孩问道:
“你说,这里为什么没有——海棠?”
干净的暖阳照到女孩的脸上,可怖的伤疤下面是苍白娇嫩的面容,她抬眸冷漠地看向窗外,本该树影婆娑的窗景却一片空白。
海棠?他最厌海棠。
她曾在窗前倚过好几个春秋,看了好几次海棠花落,却没有等到那个人。
再次相见,她只盼能与他日日相见,化作海棠立于他窗前。
这一次窗子里的是另一个女人,她姿容端方,穿着华丽,一手抚着自己隆起的小腹。她看着这个女人,这个女人却仿佛看不见她,也丝毫感受不到她所受的烈火的煎熬。
“夫君,何事烦忧?”这女人问,却无人答话。
女人微微蹙眉,看向窗外。这一次,女人看到了窗外的她,她摇着花枝,愿意开一朵小花给她未出世的孩子看看。
花骨朵小心地打开,脆弱的花蕊透了透气,然后才是浅粉色的花瓣,再是逐渐变得深红的花瓣,一一绽开。
这一朵海棠,开得格外漂亮。
那女人看着她,眉头却越皱越紧。
然后,她看到底下跪了一排下人,女人将手笼在袖中质问:
“谁许你们在相府种海棠的?不知道老爷最厌海棠吗?”
最厌海棠?她莫名心慌,她想起那个春夜的少年,秉烛夜游照红妆,他眸中那无比爱惜的神色难道都是她的幻觉?
后来,她听提着斧子来砍树的下人们议论纷纷:
“老爷少时无所依凭,结庐在溪边,连买纸的钱都没有,饿了只能食海棠果果腹,所以最厌这海棠,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挪了这棵树来!”
“那时老爷处处被人排挤,从不招人待见,我要是他,发达了我也不回去。”
“我听说,当年就是老爷提议,在清水阻击贼寇呢,想来就是借着清贼寇把早年间的一些往事一起清了罢。”
……
斧子一下又一下地劈在她的枝干上,砰砰作响,花簌簌落下。
其实,被斧子砍在身上并不疼,她是一棵树,被人砍来当柴烧也没什么。她害怕的是那种煎熬,那种钉在原地,却被所有人忽视的感觉。
宰相大人的夫人身怀六甲,听不得吵闹,两人关了窗子,她的灵根仍清晰地听到他叮嘱夫人:
“近日你也不要上街了,前两日才打发了个乡间来的村妇,若是闹起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麻烦!”
原来,他那日便认出了她。
他太遗憾了,战火踏平了清水镇,却没能烧死这个贫贱的女人,居然还叫这坟里爬出来的女人找到了他!难道他现在的荣华富贵就要被这样的腌臜货粘脏了去!
还好她识相走了,否则……
这时她才知道,被人忽视的感觉还不是最痛的。最痛的是她曾被看见过,却又失去了。
这种痛如烈焰般灼烧,她被钉在原地,根系的每一分每一寸都感受着确切的煎熬。
她该如何开花,又该如何结果?开花该是什么颜色的花,结果又得是多么苦的果?她连树也当不了了。
那修士怎么告诫她来着?凡是不要执着,太过执着,容易入魔。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爱的那个少年,却是他最恨的人。他说他喜欢海棠,海棠却是他最厌的花。
她想不明白,她头疼欲裂,她备受煎熬,既然他要埋葬耻辱的过去,那就让愤怒的火焰在枯木中燃起来,无休无止,将过去和现在都一并焚烧殆尽!
浓烟滚滚,烈焰如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