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啊!!!”
有人大声惊呼起来,连滚带爬地要往外逃。只是,殿外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五彩海棠抖了抖花枝,更多的红绳如触角般探了出来,攻击就近的人群。稍有攻击力的佩剑男子尚且自顾不暇,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女娘只能被刺入红绳而死。
片片花瓣凋落,树下传来痛苦的哀鸣,红绳深入骨血,男女紧紧相拥到窒息,越来越多的人偶“同心结”被红线拉扯着挂起来,在树下缓缓晃荡。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反。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带着甜腥味的风中,传来女人轻浅的歌声。她唱得十分哀苦,唱着唱着却又谩笑起来。
轻飘的风略过无忧的脸颊,像冰凉的指甲划过,她看向叶佑安,他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看来凡人感受不到魔气的侵袭。
“那么嫉妒别人成双成对,是不是没人要啊?!”
青色剑光飞过,“砰砰”几声,树下巨大的人偶“同心结”纷纷掉落在地上。
是寒林和赤心。只见寒林正冷目持剑,赤心像看好戏一般站在一旁,刚才发出调笑声的就是他。
五彩海棠似乎被激怒,抖了抖树枝,更多的红绳如触角般伸向两位少年。
寒林眸光一凛,足尖轻点,身形向后飘飞。破!凝练刀锋化作淡青色涟漪,以他为中心悍然扩散。
冲在最前方的花枝与红绳,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瞬间被绞得粉碎,五彩花瓣混合着断裂的红绳漫天纷飞!
只听五彩海棠尖啸一声,那些飘散在空中的花瓣化作一场锋锐无比的致命花雨,从四面八方围堵过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啊呀”,无忧轻声惊呼,挡在她眼前的面纱被锐利的花瓣割破。
白纱掠过,赤心看到了无忧的面容,叫他吃了一惊,这个疯女子却有一副仙容,她眉眼如画,肤白似雪,唇边一丝惊诧反倒在神性中显出了娇媚姿态。
叶佑安只在一旁挑了挑眉,神族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爱装,这漫天花箭都不能叫她现出神灵来么?
一片花瓣即将落在叶佑安的头顶,他不自觉地挥了一下,这时他腕上的手环瞬间迸射出万道金光,刺得周围人不禁闭上眼睛,那些足以切金断玉的花瓣,撞上金光,尽数被切割、弹开,在两人身旁形成一圈由破碎花瓣组成的“尘埃带”。
叶佑安在金光中微微皱眉。灵器都是认主的,难道这道金环真是她送给他防身用的?
“神器?”寒林倒吸了一口气,与赤心对视一眼,他们均认出了金光中闪现的铭文。没想到这对看起来普普通通毫无灵力傍身的男女,竟有神器护体?
只是金光渐弱,神器若是没有灵力依傍,也只能阻挡片刻攻击。
一道道红线朝他们涌来,无忧拉着叶佑安往花神殿的柱子旁跑去,试图躲过红线的攻击,然而那些红线似乎认准了他们,击穿了十来寸宽的柱子继续追击他们。
赤心已用灵力抽出一条火蛇,然而眼前四窜的红线叫他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去照应那两个身份不明的鹿民。
“等等”,叶佑安突然拉住境无忧,等什么等!这是能等的情况吗?然而叶佑安力气大得很,她被他拽停,只能焦急万分地回头看到他正弯腰捡起地上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冷硬的红线已如游蛇般爬上她的脚踝,她使劲跺脚也无济于事,顷刻间那红绳已将她绊倒在地。她挣脱叶佑安的手,大喊:
“快跑!”
抓到猎物的红绳,迅速往树根的方向收拢,无忧在被拖拽的瞬间,只能看到叶佑安眼中迟疑的神色。
红绳迅速向上攀爬着,直至将她的口鼻眼全部裹紧,陷入一片红色的混沌中。
—
清溪畔,有海棠一株,得日月精华,初启灵智,浑浑噩噩,只知岁岁花开。
直到那年春,一个青衫落魄的书生,于此结庐苦读。海棠果酸涩,他却甘之如饴。
红花如海,日照晚霞。他赏花,她赏他。
每日清晨,书生倚着她粗壮的树干,朗声诵读。他声音清润,带着竹简的香气。他读“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便觉心中有羽轻挠;他读“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她便跟着那声音,神游远方。
是春夜,他读书倦了,秉烛夜游,烛光跳跃,他轻轻抚摸她的树干,对她说话:“真可惜,你这么美,却只有一个我看见,而我,连这番美景也无,来年秋试谁又看得见我?”
他的神情一时格外落寞。她很想告诉他,她看得见他。
许是上天垂怜,一日书生出门买纸墨,回来遇上一场滂沱大雨,一沓新纸全被打湿,他躲在树下避雨,懊恼自己时运太差。一转头,瞥见一闪而过的粉黛身影,原来是个同样在树下躲雨的小娘子。
那小娘子满脸雨水,怀中却紧紧抱着一沓干燥的新纸。
海棠亦不知自己何时化得人身,只一心想为他做些事罢了。于是,红袖添香,花好月圆,她磨的墨都带着淡淡的海棠香气。
书生要上京赶考了。临行前,他对她承诺:“此去若得功名,我必归来。若……我落魄无成,亦当归来,在此处开一间私塾,终日与诗书、与你为伴。”
他托着她的双手,神色郑重:“你可愿等我?”
她不舍分离,但她这一缕精魂只能在根系附近萦绕,无法跟随他左右。
她只得点头,一阵微风拂过,窗外的海棠花轻轻摇曳。临行前,她用海棠果做了许多蜜饯让他带在路上吃,书生笑了,眉眼温柔。
他走了。她守着灵根,重新做回一棵树。
第一年,她花开花落,数着归期。伊人杳无音信。
第二年,她凝出的人形,一个身着海棠红裙的女子,日日站在溪边眺望。伊人迟迟未归。
第三年,她可以走得更远了,风中却寻不到他的气息。她只能继续守着他们的溪边小筑,在窗前盼着能看到他归来的身影。
有修士路过,惊异于她的灵韵,欲将她移栽带走,许她长生道途。她摇头,声音坚定:“我在等人。”
修士提醒她,若是不跟他走,被当成山妖鬼魅灭了,就可惜了她此番的际遇。
她不以为意,什么际遇,没有他,她根本无意化形。
修士叹:“凡人寿短,多见异思迁,你要等的人,或许早已忘了你。”
她望着远方,窗外海棠无声坠落:“他让我等,我便等。纵使他忘了,死了,我也要等到一个答案。”
修士告诫她,凡是莫要执着,若是执着,容易入魔。
十年,如弹指一挥间。
战乱起,烽火一度蔓延至清溪。有溃兵欲砍伐她当柴火,她本可遁走,却记着“归来”之约,死死用灵元护住本体根基,任由枝干被砍得伤痕累累。最终一场大雨浇熄了战火,她也元气大伤,已无力支撑人形,只能陷入地下沉眠。
战火过后,有客商路过在溪边歇脚,他们踩着她的根系闲聊:
“听闻丞相大人当年就是在此地苦读,只得食海棠果腹,才华横溢一朝得中,平步青云,好不得意!”
“这次抵抗叛贼丞相有功,他知此地可诱敌深入,果然一举灭敌。此地已涅槃重生,丞相大人更是前程似锦啊!怕是早忘了这穷乡僻壤咯……”
话语如惊雷,将她从梦中炸醒,她要去找他!
为化人形她只能强行耗损百年修为,然而也只得一具残破的肉身,她的灵根在大火与砍伐中受到摧残,曾经娇媚无暇的脸上遍布烧伤,看起来恐怖而可怕。
她一瘸一拐走到京城,沿路受到诸多冷眼和辱骂,她豪不在意,只迫不及待要与他见面。
京城的丞相府邸,正值满庭春色,桃红柳绿,却不见一株海棠。
或许,他曾来找过她,却没有寻到她,他以为溪边那株海棠已经不在了,他以为他们之间的承诺已被战火踏平,已经烟消云散了。
海棠遥望着那个她朝思暮想的男子。他已成家立业,贤妻娇妾在侧,眉宇间再不是那样忧愁的少年。
又是春月夜,他在树下饮酒,微醺下吟诗:“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馨香盈怀袖,路远莫致之……”
她依然听不懂他念的诗,也依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凡人的心真的很复杂。
她悄然现身,他似乎陶醉在春色美景中,没有注意到她的出现。
她在案上放下一沓新纸,纸上有淡淡海棠花香。
他摆摆手,随口说道:“下去罢。”
他以为她是家中下人,没有认出她。
这很正常,毕竟她面目全非,毕竟他们十余年未见,认不出也没什么。
原本她就是一棵树,所等待的、所希冀的无非是——与君常相见。
于是,百年灵力化作的肉身她说舍便舍了,她宁愿化作海棠一株,树立于庭前。
可惜,世事,总事与愿违。
那一日,丞相府莫名走水,丞相大人和他身怀六甲的贤妻葬身火海。
人们说,那日丞相府的火光照得黑夜如同白昼,又似天边晚霞,又似花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