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林以为这个鹿民在与自己开玩笑,然而她看着他的神情又格外认真诚恳,似乎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一般。
无忧原本不想找寒林帮忙,他的红衣朋友过于冲动鲁莽,只是眼下这两人近水楼台,她也只好给他们这个机会了。
“脑残”,赤心结语。
寒林甚至不知该说些什么,上天?他还想上天呢?他还想当神仙呢!这姑娘,可能真得看看大夫。
叶佑安在一旁看着,并不作声。只觉得这群凡人和神仙,还真是好笑。
赤心拉着寒林走了,无忧瞪着杏眼看着这俩修士,没礼貌!
她一个神耶,平日里想见她的仙门还不得从南天门排到北天门,她还不定见。
“世风日下!”白逾光说出了无忧心中的话,转身又去叮嘱地上那老叫花子:
“既得了灵玉,就莫要再干些偷鸡摸狗的行当了,卖了灵玉回去买块地种才是正理!”
老叫花子并未答言,只是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灵玉,面上喜不自禁。
无忧见她脚上穿着一双烂草鞋,伸出来的脚趾上都生了冻疮,又查看她刚刚被鞭子捆缚的手,只见腕上全是一溜红通通的水泡,于是关切问道:“小姑娘,你是否遇到什么难事?”
那“老叫花子”抬起头,水灵灵的眼睛惊讶地看向无忧,大概是没有料到自己的伪装被人看穿了,再看无忧浑身毫无一点灵力,恼羞成怒一甩无忧的手道:
“关你什么事?”
果然是个软糯微甜的声音。
无忧有些无奈,怎地哪里都不待见她,叶佑安见她弱弱站到一边,皱眉走上前与她一起。
“老叫花子”横了二人一眼,故意从他二人间撞过去。
不知为何,没走几步,又气恼地转身,用奶乎乎的声音朝叶佑安凶道:“把东西还我!”
无忧看向叶佑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这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老叫花子”狠狠瞪了叶佑安几眼,转身走了。
“什么东西?”无忧问,叶佑安却摇摇头没说什么。
“老叫花子”走后,白逾光也向二人拱手离开,“等等”,叶佑安拿出一吊钱拦住他。
“都是朋友,不必客气”,白逾光笑着婉拒。
然而叶佑安却并不领情:“谁跟你是朋友。”
无忧拉拉他的衣袖,叶佑安仍梗着手递过去那吊钱,白逾光笑笑接过钱,并不多说,两人约定了明日在北街见面,一同去寻仙门。
“你还要同他见面?”叶佑安问。
他不会真以为这是她在外面的姘头吧?无忧心想,不过这样也好,她原本就想与他分开。
见她不说话,叶佑安又继续问道,“他是谁啊?长得跟只鸟似的。”
鸟?无忧想到白逾光身上的白鹭纹样,他刚刚还说自己是什么岛来的?当时她听了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儿听到过的。再想到白逾光脚长脖子长,确实像只水鸟,不禁在面纱下笑起来。
“没想到山下仙门中人这么多”,无忧感叹,今日见到的白逾光还有另外两位少年都是身有灵力的仙门中人。
“不,下山这么多次,我第一次见到修士”,还一次见了许多,或许这都是她的安排,叶佑安看着境无忧觉得她或许很会装。
“嗯?”
无忧想起白逾光说今日过节仙门休沐,又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刚才那个修士为何称你为鹿民?”
呵,继续演。
叶佑安讥诮笑道:“这世上神有特权,魔有法力,仙门有法度掌管人间,那一无所有的普通人也总得有个叫得顺口的名称,于是便叫鹿民”,他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补充道,“终究是连人都称不上。”
鹿民,忙忙碌碌却不被当人的鹿民,是这个世界的最底层。
原来现如今当个凡人如此受苦,她走了以后随便哪个低等修士都能欺负他。
叶佑安突然觉得腕上一凉,境无忧用金弦套住了他的手。
呵,忍不住动手了,叶佑安早已察觉今日山下异动。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喝令:“大胆仙子,竟私自下界与凡人成婚,今将你押回天庭择日再审!”
境无忧面色苍白。没错,埋伏的天兵天将也该出来收网了,叶佑安攥住手心。
“孩子他娘,等等,等等!”
两人惊诧回头看去,原来是街头摆摊唱戏,叶佑安手心里的蓝色火焰淡下去。
戏台上正演到织女被天兵天将押回天庭,牛郎披着牛皮担着孩子在后苦苦追赶。
境无忧长舒了一口气,回过头对叶佑安道:“这金环是我亲手编的,你可要日日戴着。”
若真遇到危险,金弦的神力至少可保他在凡间无虞。
叶佑安低头看手腕上的金环,他见识过这根弦丝的厉害,只是要困住他还不够格。
无忧又语重心长道:
“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可千万不要随意出头冒尖。”
适才他嘲笑人家武修,若不是有白逾光在,恐怕就要挨鞭子。
“你要去哪儿?”叶佑安看着她问道。
无忧:“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叶佑安笑了一下:“你也跟台上的仙女一样,要回天上去了?”
无忧微怔,看向不远处的戏台,织女果然正在清冷天宫里暗自垂泪。
底下的观众却无人共情:
“凡尘污浊!织女娘娘才被牛郎的虚情假意给迷惑了!”
“织女娘娘心地好,眼神却不好!”
“怪只怪这牛郎诡计多端,竟然敢偷盗神女衣裙,无耻,无耻至极!”
饰演牛郎的鹿民是个矮小丑陋的侏儒,他驮着孩子像个乌龟似的在地上爬着。
底下的观众一边笑一边骂:
“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鹿民!”
“鹿民就是鹿民,哪怕侥幸得遇仙缘,也终究配不上!”
“可是他们相爱啊”,无忧十分小声地嘟哝了一声,人群中立马传来反驳声:
“他哪里是爱织女?分明是贪图仙家长生、觊觎仙界资源!”
人群中有些是凡间权贵,也有极少的仙门修士,俱是一脸鄙夷。
无忧听得头皮有些发麻,仿佛台上演的正是她与叶佑安的故事。她偷偷去看叶佑安的神情,却见他脸上似乎带着一丝冷漠的笑意。
台上演到王母在他们之间划下银河,隔开了牛郎与织女。他们近前一个孩童不解地问母亲:“娘,王母娘娘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把牛郎也变成神仙呢?那样不就能在一起了吗?”
那做母亲的连忙捂住自家孩子的嘴,嘴里告诫道:“休要胡说,仙凡有别!”
叶佑安似乎是觉得很好笑,扭头对被捂嘴的孩子打趣道,“如果你们这些小不点都能成仙,谁又来供奉神仙呢?”
一旁的书生摇头晃脑:“仙凡之隔,犹如天堑,镜花水月,万事成空……”
再看台上,牛郎已头发花白垂垂老矣,又是一年一度银河暗渡,织女仍貌若十八,底下的观众都在嘘那牛郎,叫他滚回乡下种地喂牛。
无忧看向身边的叶佑安,灯火将他的侧颜映成了清冷周正的剪影,琉璃般的深瞳中反射着透明漠然的神色。无忧觉得叶佑安有些不一样了,却不知哪里不一样了。
戏已演完,散场的人流将两人拥着向前走去,人群里叽叽喳喳的,人们十分兴奋:
“五彩海棠开花了!”
“什么?这时候就开花了!”
“是呀,他们都说今年恐怕是有仙缘,就是不求姻缘的也能去沾沾仙气啊!”
海棠?无忧与叶佑安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见识过无相山上的那棵海棠,是巧合吗?
快到南斗街的花神殿,果然已经人山人海。
五彩海棠果然煞是好看,花色多样,红粉如佳人,金黄若余晖,枝头上垂着彩色丝绦,绑着各色同心结,仿若玉树琼枝,恍如仙境。
忽地,灯熄了,叶佑安隐入黑暗。无忧屏住呼吸,手仍被佑安紧紧握住,虚空之中传来轻微的动静——“刷刷”,仿佛翻书的声响。
极短暂的一瞬,灯,又亮了。
周遭声响如常,灯火阑珊处,一对对眉眼俱笑的男女正将亲手编织的同心结挂上殿中央高高的花树上。
除了无忧,无人察觉有何异样。
“怎么了?”
耳畔传来叶佑安关切的声音,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她袖中的手已捏诀,另一只被叶坤握着的手也攒成了拳头。
“人多,有些胸闷”,她只得敷衍,眼睛仍在人群中锐利地扫视。
有邪物作祟!她确信。
这时,灯忽地又闪了一下!无忧心道不好。
“咻”地一声,仿佛利箭射出的声音,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惨叫。人群安静下来,却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群中,一个身高八尺的男子低垂着头,青色的长衫自腰下被鲜血染红,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了两步,然而上半截身子却是没能跟上,他惊恐地看着自己这具肉身自腰部生生断为两节。
“啪嗒”,他半截身子倒在血泊里,右手仍努力向前伸着,手指上勾着个五彩丝绦同心结,眼中仍保持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鲜红的血满地流淌,浸染了立在他身旁的女娘的绣花鞋,她瞪大了双眼捂住嘴巴干呕起来。
果然有邪物,无忧警惕地看向周围, “咻咻咻”,仿佛有人在放冷箭,这时叶佑安忽然将她一拉,扯入自己怀中。
无忧听到身旁传来惊呼,近旁一对男女被倒吊起来——一根红线贯穿了他们的手脚,将他们俩捆在一起倒挂在树下。
空中传来仿佛树枝折断的声响,是那女娘的一只手被红线反折在背后,听声音已经断了。
而她的胳膊下却卡着一个头颅,是那男君——线越收越紧,头颅上的眼睛越瞪越大,涨得血红。
片刻,两人已没了声响,只如同一个巨大的同心结,被红线高高吊起,在花树下静静摇晃。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