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佑安一身粗布衣裳,拨开头顶几盏花灯的穗子,低头走进店来。
他抿着唇略带笑意对无忧道:“娘子叫我好找。”
他看了一眼无忧身边的陌生男子,目光冰冷而充满威胁,白逾光却光明磊落,只以微笑对之。
那店家看看叶佑安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白逾光,明白过来,眼下情况复杂,这位娘子在外私会男子被自家夫君抓了个正着。
如此,他看向白逾光的眼光便也略有些鄙夷,原来是个小白脸!
无忧不知叶佑安是何时起就跟着她了,大概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看到他手里提的一吊钱,他平日里就靠打鱼为生,这五百文得是多少个日夜起早贪黑。
“我不要了”,无忧轻轻放下那枚精致的小锁。
眼看到手的肥鸭要飞了,店家急了,赶忙紧锣密鼓地继续推销道:“小娘子,这枚锁整条街就独我一家卖,花朝节挂锁寓意永结同心,也是你夫君的一片心意。”
可莫要辜负咯!那店家在心中嘀咕,算是遇上位开明的夫君,若是他看见自家婆娘花朝节在外头会男人,他早上去甩两嘴巴子了!
无忧听了笑道:“如此说来更是不能买了,我已与这位郎君和离,若还锁在一处岂不麻烦?”
店家咂咂舌。乖乖,原来已经和离了,拍马拍到马屁股了,这单生意怕是要黄了!只是家中婆娘日日嚷着要买香粉要穿新衣的,少不得硬着头皮再努把力。
“那……要不……考虑考虑和这位郎君挂一把?”
那店家把眼瞅着白逾光,虽然离谱,但孤注一掷。
这话说的,听得三人俱是无语。
店内灯火通明,照得那店家印堂发黑,直冒冷汗……白逾光见此情此景,展开扇子捂嘴偷笑。
叶佑安则冷冷盯着店家,眼风里像有刀子扔出来,店家只觉脖子上凉凉的,有种莫名的窒息感。
好强的压迫感……好可怕……难怪这小娘子要与他和离……
三人不约而同、相对无言、各怀心思地走出店铺。
“在下就不打扰了”,白逾光右手置于左胸前,行了个仙门之礼与二人道别。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嘈杂声响,正当他们望过去时,一个衣着破烂、满脸皱纹的叫花子从人群中挤出来,跌跌撞撞朝他们扑过来。
叶佑安不经意地将无忧往怀中一带,那叫花子便冲白逾光直扑过去。
白逾光不慌不忙,腾出手将几乎要倒地的老人扶住,那老叫花子却挣扎着试图推开他。无忧从叶佑安怀里探出头来,眨着杏眼注意到老叫花子伸出的一双手竟然白白嫩嫩的,甚是奇怪!
“咻”——急促狠厉的破风声划过,一条红色火蛇朝他们甩过来。
叶佑安及时将无忧的头按回怀里。
众人不禁吸了一口凉气,生怕被那火红的鞭子抽到,这些武修伤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只是,那根鞭子还没来得及落地,就缠在了白逾光扬起的玉白羽扇上。
持鞭的是个红衣劲装的少年,他瞪着凤眼疾言厉色道:
“你是谁?竟敢阻我!”
白逾光将扇子往上一扬,那根鞭子便脱力被丢回少年脚边,他冷冷道:
“缥缈岛,白逾光。”
缥缈岛?无忧心中一动。
那少年轻蔑地冷哼一声:“什么岛来的散俢,也敢来管我丹霞殿的事!”
众人听到这少年自称丹霞殿门下,又是俢得灵器的武修,登时都对他刮目相看。
难怪这少年一副嚣张模样,谁不知道当今五大仙门——星河渡、金阙阁、春山宛、丹霞殿和溯光宗。
“当街行凶,便是如今仙门所为?”白逾光的话掷地有声,周围却鸦雀无声。如今仙门势大,普通人惹不起。
红衣少年扬起鞭子,满面怒意指着叫花子道:“这个老东西当街行窃又怎么说!你再多管闲事我的九阶缠鞭可不认人了!”
白逾光面上毫无惧色。无忧想要上前劝阻,却被叶佑安拉住。
红衣少年正要发狠,“赤心!”——人群中又追出一个青衣男子,大声喝住了他。
青衣男子一身云缎锦衣,眉目如碧梧翠竹,浑身散发的洁净灵气与周围污秽的气息明显有别。他暂时按下红衣少年,又转头对白逾光侃侃行礼道:“这位仙友,我们无意闹事,只是我掉了一枚令牌,此物于我十分重要,不知这位老人家可有看见,这里有五十枚灵石,若能归还不胜感激!”
人群中发出惊叹声,五十灵石,这也太值了!要知道,这些仙门的灵石,就是有钱也不一定能换得来!
还没等老叫花子先开口,红衣少年早难以置信反驳:
“寒林,他是一个贼啊!我不拿他去戒律司就算有违法度了,你还倒找他灵石?!”
趁众人不注意,“老叫花子”往暗处退去,试图悄悄溜走。红衣少年反应极快,横眉一扫发现了端倪,火蛇再一次甩过来,这一次鞭子缠住了叫花子的双手。
九阶缠鞭虽无明火,却烫如火钳,只要沾到便如烧伤,那叫花子双手被缚,两边手腕上都被烫红,痛得他摔倒在地,一时间许多物件儿从他怀中跌出来——香囊、同心锁、一块令牌,甚至还有一个摔成两半的木瓜。
无忧定睛一看,这同心锁不就是她看中的那一款?还说是独一家呢,那店家是真能忽悠!
其他明眼人都看明白了,这人果然是个贼。花朝节这日,爱侣之间会互赠定情信物,这些玩意儿恐怕都是贼人从别人身上偷来的!
众人议论纷纷,红衣少年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面上现出得意之色,又将手中火蛇猛地一扯,叫花子被拖拽到地上打滚。
白逾光脸色一沉,只腕底轻旋,玉扇斜掠,数枚银色长虹自扇中飞出,簌簌几声化作翎箭朝红衣少年飞去,红衣少年反应极快,闪身躲避才未免被刺中,然而手中鞭子却被翎箭划过,瞬间断做数截。
白逾光扇子未收,此扇一看就知并非凡尘造物。扇骨剔透如冰髓,扇面莹澈透亮,细看似有云篆水墨纹路。扇柄末端悬一根五彩琉璃坠子,熠熠生辉。
青衣少年赫然抬眉,瞳孔深处溢出极细微的木青色灵光,这位修士大不一般。
老叫花子挣脱了束缚,顾不得手上的伤口,已扑到地上那摊东西前,忍着痛往怀里塞着。
“扑哧”,昏暗处传来一声嘲笑。叶佑安抱着胳膊立在墙边,脸沉在阴影里。
红衣少年捏着断鞭,指着叶佑安恼羞成怒道:“你这低贱鹿民笑什么?”
叶佑安探出头来,笑着摆摆手,“不敢不敢,只是觉得……”,他忍着笑道,“您高贵的鞭子名字取得好,还真是条九、截、残、鞭呐!”
那红衣少年哪里能忍,扔了手里的断鞭,就要朝叶佑安扑过来。无忧下意识就挡在叶佑安面前。他一个凡人,哪能跟这些仙门斗狠。
只是,另一个青衣少年已冲过来拉住了叫赤心的红衣少年,肃声道:“出门前师父跟你嘱咐什么来着?”
赤心仍怒目圆睁,却只得憋屈地退下来,寒林余光瞥见白逾光收了手里的扇子。
寒林走到瑟瑟发抖的老叫花子身旁,从袖中织锦袋掏出一枚灵玉放在叫花子手心。众人又是倒吸一口气,一百灵石才能换一枚灵玉,这叫花子发财了!
寒林温言慢语道:“这枚灵玉给你,可否归还我的令牌?”
叫花子看到手心里发出微微温润光芒的灵玉,一直低垂的脑袋总算抬了起来,他露出满脸的喜色,眼睛看起来一点也不似一般老人般浑黄,亮晶晶水盈盈十分有光彩。
寒林觉得哪里十分奇怪,却也没有细想。
老叫花子刚一掏出令牌,寒林立马接过来,令牌上似乎写了一个“元”字,还未待无忧看清,寒林已将令牌藏进袖中。
他舒了一口长气,拉着满脸不乐意的赤心,向众人略拱手。
直觉告诉他,此地不宜久留。果然,人群中走出一个带着檐帽面纱的女子,她用众人都听得到的音量问道:
“这位仙友,请问出自何仙门?我想去拜访拜访你尊师。”
两位少年停住了脚步,不约而同看向对方,脸上都露出奇怪的神情。红衣少年先“嗤”了一声,周围人也不禁觉得好笑,连对方仙门都不知,就要去拜访人家尊师,真是个异想天开的鹿民……
寒林看了看眼前这个神秘女子,听她声音软糯清甜,想必十分年轻,浑身亦无灵力护体。这样一个人竟说要去拜访师父他老人家?实在奇怪。
不过他一向谨小慎微,于是客气道:
“尊师近日尚未出关,姑娘若是有事相告,我可代为转达。”
师父其实没有闭关,只是没有必要让她知道。她完全可以把这件事先告诉他,让他来判断是否有必要惊动师父他老人家。
“倒不是什么大事”,无忧走到寒林身边,凑近道:“只是我想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