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无忧每日大半的时间都在昏睡,睡得却并不安稳。
梦里要么被推上刑台受罚,要么被开除仙籍下界为奴……
她的噩梦不是没有道理,原本这次下凡镇塔便是因她口无遮拦。
三界万年太平,仙界度日无聊,她倚在白玉软香榻上将那凡间的话本看了个遍,却不明白:
何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所谓情爱,于他们神仙而言就是灵修,她倒没听说过,这灵修还能有起死回生的功效。
于是,那一日在元始天尊的法会上,她传音问好友望月舒:
喂,元始天尊灵修过吗?
这上清天的弥罗宫是什么地方,三清这个级别开的讲坛自然设置了反咒术。
于是乎,她那一句“元始天尊灵修过吗”吵醒了所有打瞌睡的神仙,甚至因为弥罗宫太大,还听到了回声……
境无忧被“安排”下凡镇塔,属实不冤。
待她下凡一看,崇光塔近千年因着仙友们显了几次神迹,竟被凡人们认做了龙脉仙山,引得四乡百姓都扛着锄头来山上刨穴,久而久之,这山都要给他们刨倒了!
于是,她挑了个黄道凶日,扮做凡人傩师,头戴面具跳大神——只说此地风水大凶,刨坟的人是断子绝孙!
光凭一张嘴当然没人肯信,因此她暗中唤出法器奏了首特别的曲子……此曲弦音婉转若山涧暗流,曲调莫测如无常魍魉。
一时间黑云翻卷,遮天蔽日,正在挖坟的凡人突然觉得锄头变得沉重无比,耳边传来地底凄厉的哭喊声,眼前看到自家祖坟冒出黑水,子孙后代穷困潦倒……
如是,自然无人敢再来挖山,镇塔这事便算了了。
此法虽则便宜,然而却不能为人所道。
只因她所奏之曲见不得光,乃十二律中至阴之乐——《无间引》,听此曲者无不受其蛊惑,无限放大内心的恐惧与哀愁。
此曲甚邪,被神族封为禁曲,无忧偶然在魔界得此曲谱,也只有下凡才敢试炼。
还有一点,她对自己都不敢承认,这事儿其实差点出了乱子。
那日正当她在为镇塔之事洋洋自得时,忽觉脚下震动,怀中琵琶颈猛地一颤,曾有一股冰冷彻骨、与她神力截然不同的强大气息一闪而过。
还未待她辨明,前方巨石滚落,正要砸向一个趴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孩子,无忧慌忙拨弦阻止,谁料怀中琵琶弦音乱颤,根本不听使唤。
就在这生死危难之际,一个模糊的身影冲了过去,与那孩子一同被压在巨石底下。
无忧原以为这下完了,此番下凡算是造孽了,来日不定如何因果报应到自己身上。
岂料,那孩子竟完好无损地从石头底下钻了出来,哭喊着跑去找娘。无忧连忙奔过去,才发现石头底下浑身是伤、捡回一命的男子。
她从未告诉叶佑安,他背上的伤,他失去记忆,或许与她有关。
他们神仙讲究一个因果轮回,她不知那道阻她的天雷是否与叶佑安有关,然而此番下凡邪修镇塔,与凡人男子纠缠耽误回宫述职,这些事若是捅到九重天去,恐怕她仙职不保,调她去守墙根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些,无忧便不能不焦虑,不能不做噩梦!
个把月后,无忧自觉身体已经痊愈,果然不能小看了凡人,华佗扁鹊这样的神医也是有的,竟能把她的天雷创伤治了个囫囵。
只是一点,她的灵力仍没有恢复……
每日倚在窗前,遥遥望着圣塔,也不知何时才能复职。这座塔真高啊,难怪凡人们会觉得这是座神塔,这山是座仙山……
仙山?灵力?无忧脑中一个激灵,跳起来又出门去了,门口的水缸翻腾了一声。
待她兴高采烈的回来,叶佑安满脸阴沉地盯着她。
“谁许你出门的?”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无忧并不在意他的臭脸,反而哼着歌笑意盈盈,拿着截笔直的竹子进了屋,也不知捣鼓些什么。
还没半盏茶功夫,叶佑安忽地手上吃痛,像被刀给削了,他蹙紧了眉,一掀帘子走进里屋,无忧果然龇牙咧嘴抓着一根手指。
鲜红的血从她的手上滴落到竹子上,将她手里的那根绿竹染成了红竹。
叶佑安抿着唇转身走出屋,手里握着几片草药和棉布进来。那是他从前从山上移植下来的草株,是止血化瘀的良药。
无忧见他捣碎了药,眼眶蓄泪伸出受伤的手指。叶佑安一言不发,只是包扎伤口的时候无忧吃痛喊了一声,他才明显减轻了手下的力度。
无忧注意到,替她包扎过程中,叶佑安也一直翘着左手食指,似乎也受伤了不能碰似的,于是好心问了一句:
“你的手指怎么伤的?”
叶佑安收回那根手指,确认包扎好伤口才冷冷抬眼道:“关你什么事。”
无忧被怼得无从辩驳,气鼓鼓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根竹子。竹子上已经被钻了两个小孔,无忧又拿起刚才削破她手指的小刀,试图继续钻孔,只是包扎了的手指更加不灵活,那根竹子在她手里摇来摆去。
“你要做竹笛?”叶佑安问道。
无忧继续握着刻刀,费力地往竹子上扎去,头也不抬道:“关你什么事?!”
话毕,无忧觉得解气多了。因此,他之后拿过竹子和刻刀,她也毫不在意。反正,依着她的手艺,就算是把十根手指全扎破了,这支笛子也不一定能吹响。
看来还得想想其他办法。
“好了,你试试。”叶佑安拍了拍身上的竹屑站起来。
还没等她想到其他办法,那根竹子已在叶佑安手里化作一支短笛。
无忧讶异地接过来细看,竹管身上,七个音孔排列得十分匀停,上面还留有刀锋游走的痕迹。掂在手里,重量恰好,十分趁手。
她知道叶佑安平日里会做些玩意儿,家里的茶器壶具皆是他亲手所做,却不知他也会制乐器。
她拿起竹笛放在嘴边,吹口处被打磨得十分细腻,光滑如釉,轻吐岚气,笛声轻盈悠扬,发音十分标准。
无忧心中暗喜,这就得了。
叶佑安觑她一眼:“你会吹笛子?”
“吹着玩儿”,无忧只是笑笑,将笛子藏进袖口里。
叶佑安没有再说什么。
翌日,待叶佑安才将出门,无忧便也跟着出门了。
清晨山里雾气弥漫,这时候的灵气最盛。她记得老林里有一棵千年老树,那里古藤漫天,灵气逼人,最适合她此行的目的——招灵。
虽则她此时已灵力全无,她却知道有一种曲子,能召集天地之灵,哪怕是凡人演奏,也能短暂拥有一些神力。
若是运气好,她或许还能再次打通灵脉,甚至用不着找望月舒帮忙,就能重返天宫了!
境无忧一向擅音律,在天宫时却并不显山露水。只因在一般仙者间,有个不好宣之于口的缘由——音律这玩意儿多少沾点邪气!
毕竟,万年前那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大魔头也是使的一支——噬灵骨笛。
然而境无忧却是个二般的神仙,她内心一直认为,音律乃联通万物之术,由此她也觉得那个大魔头倒还算是有些品味。
循着记忆,她找到了那棵千年古树,此时正值初春,荒山里的花草树木尚未从冬眠中醒来,粗壮的树干上只有深褐色的树枝,一点绿意也无。
倚在老树下,背靠着虬结的树干,无忧垂下眼,将青绿竹笛送到唇边,再次吹起了那支曲调莫测的《无间引》。
竹笛自是比不上她的法器琵琶,火气未消的青竹在吹出第一个音时仍有些滞涩。缭绕的雾气随着笛声流动,融化的冰晶从枝头坠落,她的手指在音孔上起落,仿佛按住的不是竹孔,是这山林里欲说还休的脉搏。
她吹得入神了,双目微闭,胸膛极轻地起伏。气息穿过竹管时略带些潮意,每一个尾音都像沾着露水的蛛丝,颤颤地曳在清晨的薄雾里。
镇塔那日她就发现,这首曲子不仅可以放大忧思,还能调动灵气,比起十二律中其他的曲子,这一首有一种非同一般的能量,仿佛真有牵引世间万物的力量!
随着笛声拔高,千年古树的灵根从沉睡中苏醒过来,褐色的根系如同触角一般在黄土中扭动着,深深地吸收着周围的灵气,无忧有些惊喜,她没想到这里的灵气竟如此充沛。
笛声也越发高亢,如刀锋般锐利,一滴鲜红的血从竹笛中沁出,飞溅到泥地里,倏地被那些“触角”舔舐干净。
有白如丝线的根须自灵根上冒出来,它们小心地往无忧的方向伸过来,轻轻缠住了她的一根小指,越来越多的白丝冒出来,无忧仿佛被包裹在一个洁白的蚕茧中吹笛。
笛声越来越快,粗壮的根系在陡峭的笛声中拔地而出,褐色的根系如同巨蛇在空中舞动。
无忧觉得有些不安,此曲竟有如此大功用?何况只是用手中这支凡间的普通器具吹奏,若是换上凰歌,岂不是要将这整座山的灵力吸空!
就在她分神之际,“巨蛇”们忽地睁开双眼,数百只充满红色血丝的淡黄色眼球冷漠地盯着她。
无忧心中一颤,试图放下手中的笛子。谁知她的手指已不听使唤,被白色根须牵引着在竹节上飞舞,仿佛那些手指根本不是自己的。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被丝线提起的吹笛木偶,指间有隐约的疼痛传来,白色的根须像细针扎进肉里,无数个小吸盘从根须中钻出来,吮吸着她的血肉,白色的根须自指尖开始慢慢变成血红色。
无忧闭上双眼,眼前出现了一圈又一圈的年轮,棕褐色的木纹深处沁出鲜血,遥远的地方传来兵器击打的声响,不知哪里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哀嚎声,他们叫得那么惨,似乎那么痛,仿佛每一道伤口都在她身上裂开。
停下!停下!那些声音越来越大,似乎她已身处其中,她的头快要裂开了!
就在这时,天外传来一支掷地有声的笛音,如同金戈铁马杀入阵中。
正在狂舞的“蛇阵”短暂停了一瞬,只见一道快不见影的刀光掠过,一排瞪着巨大黄瞳的蛇头霎时滚落到地上。
无忧被密集的根须包裹着,即使看不清外面的情况,只是听到笛声亦十分意外,此人灵力及音律均在她之上,甚至可以说与师尊不相上下。
九重天外,竟有此等高人存在!
随着蛇头被笛音斩落,白色的根须也纷纷掉落,无忧隐隐约约看到浓雾中走来一个身影,只是看不清面目,只一个清瘦的轮廓,一身素衣。
这身形她十分熟悉——是叶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