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佑安伸出右手,幽蓝的光芒自他掌心发散,笼罩着床上的女人。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有金色和蓝色的光芒交替跳动,随着蓝光照耀的时间越久,她的眉头蹙得越紧,纤弱的身躯在被褥中扭曲蜷缩。
吃了金合欢,她无法从沉睡中醒来,然而疼痛却不会减轻一分。
与此同时,叶佑安也捂住心口,额头冒出冷汗。他咬着牙收回手,床上的女人这才松开眉结,又一次安然地陷入了沉睡。
叶佑安舒了一口气,这一次的痛有些不一样,仿佛要窒息一般。
看来,他的涅噬力不仅没法为她减轻疼痛,反而叫这凡人承受不住。
眼下,除了喝药,没有其他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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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的药碗又没有洗。
无忧叹了口气,拖着病弱无力的身子慢慢走去厨房,洗碗。
几日来,叶佑安除了逼她喝药,就是逼她喝药。
她每日喝药睡觉,脑袋昏昏沉沉,偶尔清醒的时候叶佑安也不一定在家里。
虽说喝了药后身体确实有好转,但实在是太苦了!再加上她微微的洁癖,每日喝着同一只脏碗里的苦药,实在难以下咽。
于是她谎称自己已经好了,不必喝药了。
“不,你还没有好,继续喝。”叶佑安根本不信。
他仿佛完全清楚她的身体状况一般,说得肯定而确凿。
连喝了几日脏药,刚攒了点力气能下地了,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洗碗……
过去她何时做过这些事情,十指不沾阳春水,饭好了只管吃,吃饱了只管睡,睡醒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那时的佑安,哎……
一踏进厨房,臭味难挡!
无忧揭开锅盖——一碗已经馊得冒泡的粥,案上碟子里剩一点鱼骨,鱼肉早已被蛇虫鼠蚁吃光——这是和离那日他留的早饭。想起从前的日子,她鼻子又有些发酸。
又揭开水缸盖往里一瞧,差点没吐!缸底仅剩了半瓢水,还飘着些毛发和泥沙。
难不成前两日她喝的药就是用这个水熬的?刚才那点对往昔美好的眷恋瞬间全无!
她将手里的盖子扔了出去,一点力气已经耗光,只能站在原地喘气。
才不过两日,他们这个家已经翻了天了!
她要走!她马上就要走!
她颤颤巍巍伸出手指,闭目凝神,气沉丹田,有一丝丝灵力自涌泉穴溢出,好的,上升了,升到小腿了,好的,升到腰际了,升到小腹了……
好的,想去茅房了……
她的灵力甚至无法支撑起这些日常琐事,更别谈飞升。
喝上口干净水才是现实的目标!
走走停停半个时辰,她总算挨到家附近的小湖。平日叶佑安都是来这里打水、钓鱼,如今却不知他都去哪里消磨。
就在她磨磨蹭蹭打水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
“小娘子?怎地一人在此?”
无忧回身看去,一个贼眉鼠目的干瘦男子从灌木丛后绕了过来,一脸痴样盯着她看直了眼。
此人是山下有名的纨绔,仗着有几分家财,自觉翩翩少年,整日里游手好闲、偷香窃玉。
前些日子,他听镇上的郎中说山上住了位神仙似的美娘子,便心痒难耐总想来一窃芳容。蹲守了几日却不见芳踪,差点就要放弃了,谁知今日却被他远远瞧见了。
果真是个神仙般的美人儿!
浑身素缟,黑发雪肌,杏眼红唇,在这迷雾笼罩的湖畔,似白雪红梅般清冷脱俗,竟将他身边那些个莺莺燕燕全比了下去。
美人儿手里提着个小木桶,一路上娇喘连连,柔若无骨,仿若西子捧心,真惹人怜惜。
无忧虽不知道这些,但此人周身的酒肉臭气、上下打量的淫邪眼光,好比刚才锅里那碗馊水,瞧一眼就想吐。
她半句话也不愿搭理,提起水桶便要快走。那木桶本就不轻,装了水更是提不动。
一个趔趄,费了半日功夫打的水,半桶泼在地上,半桶泼在她裙摆上。
“哎哟哟,小娘子的玉手哪里是来干这等粗活的!”
说着那登徒子的手已经摸了上来,无忧嫌恶地甩开。
但只是轻轻的触碰,那下流坯子已心神荡漾,靠近时忍不住深吸一口无忧身上的香味。
若不是此时灵力全无,无忧真恨不得将这东西狠狠修理一顿,叫他拜谢她的回炉再造之恩。
只是,好女不吃眼前亏。
无忧按下手心的巴掌,堆了一丝冷笑道:“既如此,肯叫公子替我打水为谢。”
那龌龊纨绔见神女展颜,顿时心花怒放,忙不迭地提桶去湖边打水。
无忧沉了沉气,略后退几步,对准那家伙撅着的屁股狠狠一脚!
扑通一声,叫他脸朝下栽进水里——啃烂泥!
来不及笑,无忧踢完就跑。无奈腿脚虚浮,步行迟缓。
被烂泥糊了满脸的纨绔骂骂咧咧从湖里爬起来,瞅准了无忧的方向,甩着一头烂泥,边骂边朝她追过来:
“臭娘们!跑什么跑!”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小爷现在怜香惜玉,待会就不知道怎么办你了!”
任那畜生如何叫嚣,无忧只头也不回拼命往家里赶去。待她前脚刚踏进院门,一回头已瞧见那男人满脸怒气地冲她奔过来。
砰——一声关上院门,无忧手忙脚乱地插上栓子,四下寻望一番,又气喘吁吁地扛起院里的晾衣杆子。
她从未觉得心跳得如此之快!握着竹竿的手仍不住颤抖。
逃跑已经耗尽她这虚弱身躯的所有力气,这下流坯子若真敢闯门……
该死的叶佑安究竟跑哪里去了!她头一次后悔不该写那封和离书!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逼近了,无忧捏紧了杆子,手指骨节微微发白。
她从门缝里望出去,发现那人正在距屋子不到一丈远的荒草地来回踱步,嘴里气急败坏地叫骂着:
“别给脸不要脸!”
“当小爷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跟个狗男人名不正言不顺地在山上住着,装什么贞洁烈女!”
狗男人?看来这歹匪蹲了她好几日了,知道狗男人不在家!
那人见她不回声,竟然往身后一人高的荒草里找去。真是奇怪,明明屋子就在他眼前!
“美人儿!美人儿!”
“躲什么!出来!你小爷会疼人!保准比你那狗男人强!”
……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及至根本听不见,四下里忽然静了下来,只听得见屋门口的鱼缸翻腾了几声。
无忧不敢放松警惕,生怕那人爬墙进来,或者绕一圈又掉头回来。
她精神紧绷,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叫她心弦颤动。
就在这时,敲门声兀地响起,仿佛在她心门上擂鼓!
无忧握紧了长长的竹竿,紧盯着门栓。果然,屋外的人见无人开门,不知用什么巧劲儿,眼见着那门栓竟一寸一寸挪动开了。
栓把掉在地上,无忧克制住此刻想逃跑的冲动。门被吱呀推开,一双男靴踏进来……
就是此刻!
无忧扬起竹竿,使出浑身力气,一竿子狠狠打下去。
然而竹竿却停在半空中,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修长的手挡住,她对上一双冷冰冰的黑瞳:
“你就这么不想我回来?”
叶佑安抓着头顶的竹竿,冷冷开口。
一颗狂跳的心落了地,无忧手里的竹竿掉到地上,“砰、砰、砰”地滚得老远。
还没等她张望清楚外面歹人是否仍在,叶佑安已关上院门,重新插上门闩。
他看了一眼仍惊慌不定的无忧说:“一个人不要出门。”
刚才支撑着无忧的一股冲劲这会子完全松懈下来,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叶佑安将竹竿捡起来放在门边,提着药头也不回地走去里屋。
“进来喝药。”他命令道。
又是喝那苦药!她与叶佑安好歹也做了一年夫妻,见她这般境地,他竟不闻不问。
无忧跪坐在湿冷的裙子上,心中甚是酸楚,若不是为着喝药洗碗打水,她怎会遇到那个歹徒!
无忧越想越气,竟不由自主掉起眼泪来。
又觉得自己眼泪不值钱,一时间又羞愤又气馁,大喊道:“我不喝药!不喝药!再也不喝药了!”
叶佑安脚步一滞,回身看着坐在地上抱膝哭泣的女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掉。
一阵风拂过,吹落枝头的梨花,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闷闷的抽泣声。
无忧埋着头,忽然觉得肩膀被戳了一下,又被戳了一下……
“干什么?!”她抬起已被眼泪糊成一团的小脸,皱着眉看向戳她的那人。
叶佑安不说话,只向她伸着手,手心里躺着几颗绿色的小石子儿,仔细一看,每个小石头都被绿蜡油纸包成锥形,像极小的“小粽子”。
阳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血色,黑而沉的眸子看向别处。
“给你。”他说。
无忧很想继续发脾气,那么,她就应当抓起这些“小粽子”扔到叶佑安脸上,然而……
她嗅到一股诱人的清甜香味,从叶佑安的手心里飘过来。
她忍不住捻起一颗,叶佑安却抓住她打算退回去的手,将所有“小粽子”都倒给她,然后转身进屋了。
无忧吸了吸鼻子,见他走了才拿起一颗,剥开绿色的糖纸,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糖果,她放在鼻子底下深吸一口气,啊,竟然是香甜的玫瑰花味。
她将樱桃红的糖果放进嘴里,好甜的蜜糖!轻轻一咬,新鲜的玫瑰花汁在她嘴里爆开,仔细品味,还有松仁的香味,真是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凡人可真会享受!
九重天上也不是没有吃食,只是神仙们大多辟谷,若要吃东西,要么是可以增进修为的仙丹,或者是能让灵力大涨的仙桃!
为了口腹之欲吃东西,那可不是当神仙的风骨!
叶佑安走进屋里,拆开手里那提药,悉数倒进药罐里,千年灵芝万年虫草这些东西耐熬煮,可以先炖着,他怀里的灵犀甲和凤凰尾羽等熬得差不多了再添。
他挥挥手,炉子上就刚好燃起了文火,药罐里也蓄满了水。
金合欢得多加些,今日她醒了竟然独自出门了,还好这屋子他都施了咒,凡人看不见也进不来,否则叫她伤了自己可如何是好?!
这样想着,他抖了抖油纸,将剩下的金合欢全都倒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