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疾雨敲碎,闪电照亮了泥地里一张苍白如死人的脸,境无忧睁开肿胀的双眼,雨幕中那间小小的茅草屋,正是她在凡间的家。
残留的一丝理智问自己:怎么又回来了?
不过半日前,她还只是个爱睡懒觉的凡间娘子。
她的夫君叶佑安日日出门打鱼,两人住在无相山间茅草屋中,是一对十分恩爱的普通夫妻。
这一日,境无忧难得早起,刚听见叶佑安关上院门的声音,她就睁开假寐的眼睛,坐了起来。
窗外晨光熹微,鸟鸣啾啾,又是个春日好天气。
只是可惜,今日她要与叶佑安和离。
窗边案上,放着叶佑安每日准备的蜂蜜水,无忧端起来一饮而尽。
磨了墨,她却迟迟不能下笔,眼神不自觉看向那只竹杯,杯子上的狐狸也狡黠地望着她。
一些暖阳下温暖的画面闪现,佑安挑了上好的竹子,问她喜欢什么花样子。无忧正趴在床榻上看连环画,嘴里念叨着,这葡萄看起来就酸。
佑安浅浅笑着,灵巧的手指上刻刀翻飞,竹屑中现出一只趴在葡萄藤下的杏眼小狐狸……
她深吸一口气,落笔纸上——“初见君子,似玉如金,奈何……”
奈何仙凡有别,总有归期。
自两日前收到传信,要求她即刻回宫述职,无忧的好胃口就被上了锁。
见她茶饭不思,佑安以为她病了,特地花了不少银子叫了个蹩脚大夫上山来诊脉。
那大夫虽说病没看大明白,下山后却逢人便说,山上的茅草棚子里住了个“仙女”,竟比山下所有女子加在一块还好看呢!
他确实没看错,境无忧的的确确就是天上的仙女。
一年前她下凡镇塔,捡到了个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失忆男子——两人成婚后她给他取名叫叶佑安。
夫君老实本分,身体刚恢复就去打鱼养家。虽然受伤失忆,却对无忧言听计从。
日子虽不似天上闲散,却也别有滋味。夫君贴心,给她煮的鱼汤都是挑过刺的。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境无忧原本打算送他终老再回九重天,谁料事与愿违。
“吾与汝,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写好的和离书被她压在狐狸竹杯底下,而后又自袖中掏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珍珠丢进竹杯里。
骨碌一声——想来这颗珠子也够他娶妻生子,此生无忧了。
旋即,她便走出家门飞升九重天去。
谁料,飞升半道上,天边的云里忽地炸出金光,还未等无忧反应过来,一个火球从天而降,直冲她来。
她甚至来不及祭出法器,只能随手使出一个风波咒,试图挡住这飞驰而来的火球。
哪里挡得住!
轰隆——火球就在她眼前炸开,刺目光芒如万箭穿心。
她竟被天雷击中了!
再醒过来,她已一头栽倒在自家院门口的泥地里。
她在坠落时失去了意识。
现在看来,失去意识反而是好的。清醒过来她才感受到痛,五脏六腑都被烧得发烫,若不是根本没有力气叫唤,她可能早已喊破喉咙。
雨水打在身上,正如水滴在烧得冒烟的油锅上一般炸开。
不愧是天雷!威力之大,她只觉得自己的灵根已被烧成了灰。
天雷这道刑罚有伤仙根,至少也得过三尊会审才会在驰掣台公开行刑。
而她,却在飞升的半道上被雷给劈了!
太草率了。
究竟为什么要来劈她?她实在想不出什么逆天的缘由来。
她一个好仙子,镇塔有功,听诏即回,就算与凡人男子有私也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哪个神仙出趟远门儿不想体验点当地风土人情呢!
她必须要找判官问问!哪有这样草菅仙根的!
她试着用冻僵的手指捏了个飞升决,简单的动作却要了她的老命了,每一根经脉都在叫嚣着疼痛!然而,仙诀却毫无用处,她的身体像烂石头似的毫无动静,往常流淌在体内的灵力,此刻却像枯竭的河床。
完,没有灵力,她与凡人何异?
一阵冷风刮过,将院门吹得砰一声关上。
就在此刻,她忽然感知到身后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动物匍匐着,屏住呼吸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她不敢回头。恐惧,在这一刻抓牢了她的心!
自打下凡来,境无忧就一直住在山上荒废的茅草屋里,身为神仙她自有灵力护体,天冷冻不着,无粮饿不着,豺狼虎豹对她来说只是蝼蚁蚂蚱。
下凡对她来说,只是沉浸式体验话本情节,从未有过“怕”的感觉。
此刻,她却浑身是伤,倒在泥地里,没有一点自保的能力。
原来,身为一个凡人,是如此脆弱无依。
背后传来草丛划拉的声响,那“东西”按捺不住了……
无忧颤抖着摸到左手上的金环,那是她的琵琶——凰歌的一根弦丝,乃数万根凤凰尾羽编织所成,自带灵兽法力。
或可解此刻危机。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被撕裂出狰狞的裂痕。无忧挣扎着扭头看去,杂草丛生的荒地里,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一身布衣,略有些弓着背——是叶佑安。
她心下不禁松了一口气。
又是一道曲折锋利的闪电,刺目的亮光划破了黑夜,雨帘随风刮着,被雨打湿的乱发下,一双冷漠的深瞳正闪着异样的蓝光。
叶佑安的眼神从未如此陌生过!
曾经眉眼间的温润、宽和,甚至是谦卑,都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视众生为刍狗的绝对睥睨!
大雨中,“那人”正冷漠地盯着她,似乎她只是一只蝼蚁。
下一瞬,他眼底眸光一闪,仿佛幽蓝的火焰从灰烬中重燃。整个世界沦陷入黑暗,无忧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无尽深渊,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头了。
这一次她睡了许久,无数个噩梦后,她才终于醒来。
窗外鸟鸣啾啾,昨夜的狂风暴雨早已过去,她在一片春日暖阳中醒来。
空气中漂浮着某种清苦的味道,一个熟悉的背影正坐在火炉旁守着药罐子。
无忧迟疑着不敢开口。
那人却已感知到什么,回头发现已经醒了、却又慌忙闭上眼睛的无忧。
“好点了吗?”
叶佑安的声音一如往常,沉静如良夜。
无忧知道避无可避,抖了抖睫毛睁眼看向叶佑安,黑白分明的眼瞳,和普通凡人一般无二。
或许,是她看错了,毕竟那是个电闪雷鸣的雨夜。
“昨日……”她不知该如何开口提和离书的事,以及她怎么又回来了……
“你已经睡了十几日了。”叶佑安平静地说。
十几日了?那她岂不是把述职的事儿给耽误了!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结果眼前一黑差点又要晕了。
叶佑安放下手中的蒲扇,从罐子里倒了一碗热腾腾的浓药,转头递给无忧:
“还没好就多喝点。”
无忧浑身酸疼,十分艰难地坐起身来,看着碗里还在翻腾的墨色汤药,一股夹杂着腥气的潮湿土味灌进鼻子,不禁皱眉问是什么。
叶佑安面色如常:“郎中给的药,快喝。”
凡人的苦药对神仙受的伤能起什么作用?她才不受这活罪!
境无忧沉默地摇摇头。叶佑安向来对她说一不二,从不强迫于她。
但是这一次,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扶起来。
他一手按在她后颈,另一手将药碗递近,目光不容闪躲:“是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叶佑安的声音依然平稳,无忧却蓦地想起雨夜里的那双眼睛,不禁只觉攀在后颈上的那只手凉得她心底发慌。
她只得在他的注视下一口一口喝光腥气苦涩的汤药。一边喝一边呕。
叶佑安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直到她咬着牙将碗底的药渣都咽下去,才又坐回火炉子旁。
无忧放下碗,忍着恶心眼角含泪:“有糖吗?”
叶佑安有些疑惑:“什么?”
“太苦了,我想吃颗糖。”
比如蜂蜜水,比如叶佑安平日里从集市给她带的饴糖酥饼之类的小点心。
“没有。”叶佑安冷冷答道。
无忧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酸苦,既委屈又追悔莫及。他定是看到那封和离书了,所以态度才如此强硬。
她伤了他的心。
“我很快便走。”
坐在炉火边的人没有接话,屋里静得只听得到火苗的噼啪声。
他竟连缘由也不问。
无忧没好气地躺下来,他以为是她自己想回去吗?
她也没想到天宫这么快就召她回去。
原以为至少可以陪他二三十年,凡人的一辈子能有多长久呢!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半生陪伴对他们神仙来说不过个把月的光阴。
天知道,她这才下凡的功夫就得回宫述职!她只不过一个小小仙官儿,听诏不回就别想混了……
算了算了,只要她的灵力恢复了,她便回天上去。
说来奇怪,喝了凡间的汤药,她竟觉得身上的酸疼减去了三分,识海中天雷激起的惊涛骇浪也似平静了许多。
一种舒适的困倦袭上心头,她又睡了过去。
茅草棚里静悄悄的,门口养鱼的水缸翻腾了一声。
叶佑安翻看着手里的蒲扇,回想起自己在这个屋子里认真编织藤草的模样,嗤笑一声,就手将扇子撂到火炉里,焚了。
他站起来走到床榻边,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床上熟睡的女人。
没错,药里加点金合欢会让她更乖。她的气息平稳而均匀,脸略显苍白,更显得嘴如红透得樱桃般诱人,几缕黑丝缠绕在纤弱的脖颈上。
似乎只要轻轻一拧,就能叫她骨肉分离,多脆弱的凡人啊!
他想象着手指抚上她后颈的触感,她会霍然睁开惊恐万分的杏眼,那张他曾无数次品尝过的嘴唇会微微张开,来不及吐出一个字……
叶佑安的眼眸里现出幽暗的蓝光,他朝床榻上熟睡的女人伸出自己的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