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用她的杯子点尸油!她又生气又想吐。
“这么多尸油,看来这个树洞是它专门用来藏尸和食……”,叶佑安停下话头,看了一眼无忧,见她一脸怒意,反而笑道,“娘子,生当同衾,死则同穴,看来咱们真要死生不离了。”
死生不离?无忧抬眸看向叶佑安,浅棕色的瞳仁在灯火映衬下如秋水般漾开一抹涟漪。
叶佑安注意到她的神色,脸上的调笑收了起来。
这是他们成婚那日对着天地日月起的誓——苦痛相依,死生不离。
“恐怕娘子从未想过与我死生不离”,叶佑安举着手中的灯盏,微微倾身靠近无忧,“而是想着如何将我送走……”
无忧垂下眼眸,心想这话倒是不假。原本她计划将他送走再回九重天,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股古怪的甜香冲进她鼻子里,只见澄黄的油上飘起了白色的轻烟,仿佛一个个魂魄只能在冤屈下烟消云散。
又是一阵难掩的恶心泛上喉头,她眉头紧蹙扬手将叶佑安手里的盏子往旁一推。谁料,那点燃的杯盏竟泼到了满是尸油的根壁上,火瞬间腾起来。
这东西果真是上好的火油,被火舌舔过的地方立马着火,眨眼间,他们面前一整片根壁都燃起熊熊烈焰。
无忧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自己竟做了这样的蠢事!
叶佑安一边咳嗽,一边甩了甩衣袖上的火星,笑道:“咳咳,就这么想快点送走我?”
无忧又急又气,这种时候他竟还能开得出玩笑!她拉着他往黑暗深处跑去,指望能尽量远离眼前的焰火。然而火舌比他们的脚步更快,将眼前的黑暗照得亮如白昼。
他们仿佛跑进了一条危险的“走廊”,燃烧的尸油从根壁上滴落下来,像岩浆一般滚烫飞溅。
古怪的甜腥味弥漫了整个“长廊”,越往前跑路越窄,火舌似乎正在收紧,他们眼前的路仅堪堪能容下二人并肩,逼仄的洞穴里越来越热,无忧捂着鼻子已觉喘不上气来,眼前的火光化为一圈圈光晕,腿也仿佛软豆腐似的酸麻无力直往下滑。
两人速度越来越慢,无忧看了眼身旁的叶佑安,他满额大汗,脸色通红,连连咳嗽。
完了完了,这下真要把他送走了!
就在这时,他们眼前出现了一条岔路,幽深得看不到尽头。
她连忙拖住摇摇晃晃的叶佑安撇进岔路去,就在他们刚拐进去,身后轰地一声爆燃,背后已成一片火海,无法再返回。
“你怎么样?”无忧忍不住问道。
“还没死”,叶佑安喘着粗气靠在一边。
无忧撇撇嘴,只能继续往岔路深处走去,好在有背后的火光照明,他们可以看到这里的根壁上没有挂满尸油,但是上面虬节交错,看起来凹凸不平。
叶佑安冷着眼看了看周围,收回目光继续被无忧搀扶着往前走去。
没走一会儿,无忧发现根壁上有一处金闪闪的,她凑近了仔细一瞧,果然是一截金子做的流苏,嵌在根壁上突起的球状瘤子上,闪闪发亮。
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他们继续往里走去,无忧闻到一股酸酸的味道,越往里走那种酸味越重,脚踩的地上变得有些软,像这树根里长了一层厚厚的苔藓似的。
地上也变得凹凸不平的,无忧差点又被绊倒,好在叶佑安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总在她不留神的时候拽紧。
这一次差点摔倒的时候,她发现地上掉了一把金刀!真是因祸得福,她赶紧捡了起来放在袖子里。
金刀有点沉,好歹算是件防身的武器,树洞里危机四伏,谁知道待会又要遇到什么。
然而,还是被叶佑安发现了,他扯着她的衣裙,无忧只得转身无奈道:“我可不是贪图这些金银!”
“你说什么?”
叶佑安走在前面,看到无忧正转身对身后说着什么。
无忧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她的后脚脖子处像有虫蚁在爬似的发毛。
她一动不敢动地微微低头,果然,一只干枯腐烂如同枯枝般的手正紧紧拽着她的裙角。
无忧抿着唇,生怕自己叫出声,她举起手向叶佑安挥了挥,叫他快走,这才不声不响地握住袖中的金刀,她在心中默数,三、二、一!
“刷”——她狠命砍向那只从地下伸出的手,这金刀十分趁手,那只手如同枯枝般脆生生断做两截。
无忧拔腿跳开,手里举着金刀,紧盯着那只瘫在地上不动的断手,慢慢后退。
她瞥了一眼叶佑安,他已明白此刻的危急,眼神犀利警觉,如同夜枭一般。
有什么从背后来了,无忧正要回头,叶佑安已先她一步,抓住了根壁上准备偷袭无忧的另一只枯手,无忧咬牙用金刀再次狠命一击,枯手应声落下。
无忧快步走到叶佑安身边,举着金刀背对着他四处防备地挥着。
“小心些娘子,刀枪无眼,别伤着自己人了”,叶佑安在她背后开口,无忧生气地朝他看了一眼,立时举起金刀砍了过去,叶佑安瞳孔闪过一丝异样。
刀的金光贴着叶佑安惊诧的脸颊划过,砍到了一个刚冒出的枯手上,她力度太大,金刀扎进了根壁,难以拔出,这时另一只枯手也从根壁上爬了过来,竟与无忧争夺起金刀来!
那枯手上黑黢黢的指甲深深陷入境无忧的皮肉之中,鲜红的血滴落下来。
无忧抢过金刀,挡在叶佑安身前,只觉得地上有东西突然动起来,像有什么活物苏醒了一般。
“你快跑”,无忧盯着眼前正在蠕动的苔藓般的地面,侧着头对叶佑安低声急促地说道,“如果只剩你一人了……拨响送你的那根金弦!”
还未待叶佑安回应,根壁上的肉瘤突然扭动起来,无忧只觉心口如擂鼓,她咽了一口唾沫,刹那间根壁上密布的肉瘤突然张开了无数张嘴,那些嘴里没有舌头,只有一排排难以被腐蚀的牙齿,发出无声的哀嚎!
无忧头痛万分,口干舌燥,她无法闭上双眼,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金刀不由自主地从手里滑落,那些无声的哀嚎朝她袭来,在进入噩梦之前,似乎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冷漠地瞪视着她。
境无忧两腿一软,眼前一黑,昏倒在叶佑安怀里……
还叫他快跑,叶佑安嘲讽地笑了一声,根壁上的人瘤悄然伸出残肢,就在要触碰到叶佑安的肩背时,他眼中闪过一抹蓝光抬起手挥了一下,冰冷的蓝色火焰顿时席卷了整个根洞,所有的人瘤顷刻间灰飞烟灭。
蓝色火焰完成了使命,重回到小小的灯盏中,在角落里散发着莹莹光点。空中飘着许多灰絮,叶佑安垂头看着怀里的境无忧,轻轻拍了拍她身上沾到的尘埃,若是叫她知道身上是什么灰烬,恐怕又要吓得惊声尖叫。
她的身体软软的,甚至有些凉,似乎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他想了想,伸出指尖触碰境无忧的眉心,凝神聚气将她的神识逼出,果见阿赖耶识上缠了一根泛着金光的光线,而线的另一头却伸向了他的眉心……
光线上挂了一张金笺,仔细看去,上书几个大字:
苦痛相依,死生不离。
刚才突然的闪念,他已经猜到了,现在看到这个结果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们之间立了契——这是一种古老的灵咒,是上古世代的遗风,那时候神还有基本的信誉可言。
“有意思有意思”,一个温柔的女声笑道,“你是怎么解决那些食物的?”
叶佑安背对着那声音,脸上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情。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次说话的像个柔弱的男人。
叶佑安举起灯盏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到阿玉和元文站在自己面前。
“他不像个鹿民”,阿玉眼睛盯着叶佑安,歪着头“一脸天真”地对元文笑道,“我吸了那么多个鹿民,没一个这么聪明,长得这么好看的!”
“你这样说我会难过的”,元文捂着心口,一副委屈的模样。
“要不你去解决他”,阿玉依然笑着,眼睛看向叶佑安,眸中闪出一抹桃色,“我可舍不得他这张脸!”
“倏”,红绳自元文身上飞出,擦着叶佑安的脸钉到了对面根壁上,叶佑安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元文皱了皱眉,又射出一根红绳,叶佑安一动不动,仍抱着怀中的无忧,然而红线却又射歪了。
“元文,你可得多练练了!”阿玉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笑道。
元文脸色阴沉,眼睛变得更大更圆了,额头上隆起一个鼓包,鼓包迅速变尖,最终成了一个锋利的尖角。他趴下来,背上也有一个更长的尖角,两只角上长满了利刺。
他像巨大的虫子一般敏捷地爬上红绳,手脚上长出了带着细小钩子的虫足,朝叶佑安的方向“梭梭”快速爬过来。
它头顶锋利的尖刺蠢蠢欲动,只要扎进鹿民的皮肤里,就能吸食到活人的汁液,可比吃树里腐烂的“食物”味道好多了。
叶佑安手里没有任何武器,他只是坐在红线另一端看着他们。
阿玉莫名觉得有些不踏实,她没有尝到一丁点恐惧的辛辣味,这个人的眼神太不一般了,他看他们仿佛只是在看虫子,带着嫌恶与不耐烦的眼神。
她想召回元文,可是元文似乎已经快要碰到那个人了,他仍然一动不动,或许……
“轰”——那个人抬了下手,元文被凭空的一道力死死摁在根壁上。
阿玉看到,元文的头被压得微微变形了,他的尖刺已经断了,眼珠嘣了出来,滴溜溜滚到她脚边,她听到了自己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