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佑安确实很嫌弃,他觉得虫子脏,他觉得这个洞也脏,虽然他是个魔,但他是个爱干净的魔。
他也不想再烧火了,那股烧尸油的味儿他闻不惯。
所以他将那只虫子隔空按在根壁上,碾死。这样比较慢,比较痛,这些恶心的虫子。
“你是谁?”
叶佑安看向那个叫阿玉的魔,她的声音带着颤抖。
叶佑安一言不发,根壁上的元文已没有声息,“啪嗒、啪嗒”,元文一块块地掉下来,是他卸了力。
一股难闻的腐臭味道弥散开来,叶佑安皱了皱眉,荧蓝的眸子看向阿玉问道:
“你们吃了这么多人,没人管吗?”
阿玉看着地上一块块的元文,眼睛像鱼上了岸,慢慢失去了光彩。
这是她从小养到大的虫子,树洞里很黑,没有什么活物,只有来吃剩饭的虫子。为了让它能陪她说说话,她甚至将自己的魔灵剖出一半。
再回到寂静的孤零零的黑暗,她受不了。
她的眸子闪现桃色,愤恨地看向叶佑安,无数红线从她手心中迸射而出,如同千万根红箭飞射过去,可笑的人类,将这些没用的红绳捆在她身上就以为可以天长地久了。只是,他们不知道,成千上万根的红线里只有那么几根是不会染上“恨”的,其他的全被执念的“恨”浇灌,成了她捆绑食物的利器。
这些人通常都受不了这些红线上的“恨”,他们难受得在地上打滚,怎么回事,这些东西不是你们藏在心底的吗?
然而,红线停住了,仿佛面前有一堵坚硬的墙。
那个人仍坐在那里,怀里抱着阿无。
这两人都透着奇怪,明明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然而在海棠的幻境里,阿无却能用歌声和琴音疗愈他们,那种如沐春风的感觉,阿玉曾体会到过……
“啊!”
手心里突然传来冰冷的疼痛,只是眨眼功夫,蓝色火焰顺着红绳窜过来,将她的手心烧出了一个洞,那里黑洞洞的,是刺鼻的朽木烧着的碳火烟气。
阿玉捂着手咬着牙问:“你究竟是谁?”
叶佑安嗤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对你很重要吗?”
阿玉心底一凉,这句话她曾经也从另一个人那里听过。
叶佑安继续问道:“你吃了这么多人,为什么仙门不管?”
阿玉表情不屑:“他们?对他们有利的就管,无利的谁管?”
叶佑安又问:“他们呢?他们也不管吗?”
阿玉:“谁?”
叶佑安这时才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无尽的嘲讽:“当然是那些神。”
阿玉眉心一跳,叶佑安从她眼中已经知道了答案,果然跟神族有关。
叶佑安看似不经意:“他们能得到什么?”
阿玉看了他一眼,“神族想要的又怎会告知我们这种低等妖物,但是……”
“但是什么?”叶佑安抬眸。
阿玉早已等待这一刻,“腐蚀”,她嘴里轻吐出这个词,柔软如苔藓覆盖的地面爆裂开来,冒出一股棕绿色的浓液。
她的目标不是叶佑安,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能朝他怀里的阿无下手。
就在毒液爆出的一瞬,叶佑安已抱着无忧闪离。他忽然感到小腿发麻,剧痛袭来。他低头看向怀中的无忧,她也闭着眼紧紧皱眉。
她露在外面白莹莹的小腿,已被爆出的棕绿色脓浆瞬间沾染上去。
那人果然被分散了注意,阿玉看了一眼阿无,可惜,她还挺喜欢她的。只是粘上了阴阳虫液,连骨头也会被腐蚀干净,跟她一样,成了一棵空心树架子。
阿玉转头,消失在树洞深处。
“师父,好痛!”
怀中的人拉着他的衣襟呻吟着,眼角沁出晶莹的泪珠,却仍紧闭着眼睛。
“境无忧”,叶佑安叫她的名字,拍了拍她的脸,发现她仍没有醒来的迹象,只是头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师父是谁?为什么能让她陷入这么深的噩梦。叶佑安皱眉看着那处被毒液腐蚀的伤口,他张开手,眼底泛起幽蓝,毒液便化一缕青烟,被叶佑安面无表情地吸入掌中。
无忧腿上的伤口处只剩粉色的血肉,毒液清理得很彻底,叶佑安从怀中取出个指头大小的葫芦瓶,往伤口上撒了些药粉,也不知还会不会留疤,她又有得哭了。
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必须唤醒她走出去。他轻念灵文,立好一道结界。指尖轻捻,一簇幽蓝火焰在手心里亮起,他闭目凝神,指尖轻点境无忧的额心,进入她的识海。
一般来说,进入识海是一件危险的事,神都会在自己的识海中设置许多机关陷阱,捕获试图窥探神识的外人。
但是她的识海,真是风平浪静啊。这里是一片宁静的海滩峡湾,风轻轻,白浪卷卷,海崖边一挂飞流直下。
叶佑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干燥的细沙,三两只海鸥啼鸣着在海上盘旋。温暖的细沙在他指缝间滑落,不难想象,平日里她就是躺在这片沙滩上看海。
然而此刻,这片宁静的沙滩上空无一人。
她不可能不在识海里。叶佑安低头看了看自他手腕血脉处伸出的神契金丝,一直通向冰冷幽深的大海深处。
他没有半点犹豫,往海里走去,这里远不如外面看起来的温和,海水冰冷刺骨,海底不知有什么,踩上去十分扎脚。他继续往深处走,海水即将没过头顶,金丝仍往更深处指引,他继续往前走。
继续走,当头完全沉入海底,他才看清这个不同一般的识海。细碎的日光如同金龙残鳞,琼枝玉树间游萤点点,披着薄纱的水母在他面前悬空而舞。
手腕上的金丝指向幽深的远处——无数光点跳动在幽暗的深海中,他继续往前走去,脚下海地轻轻晃动,五彩斑斓的黑鲽翩跹掠过,琉璃般鼓起的眼珠一路跟随着他。
识海中非常静,太静了。他停下脚步,有什么东西正在向他驶来。
背后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袭来,他捏紧了手中的金丝,突然光华万丈,照亮了眼前的一切,一只巨型海贝从他面前翩然游弋而过,它张开巨大的闪着银鳞的外壳,露出一颗精光夺目的夜明珠来。
叶佑安想起境无忧临别时镇纸的夜明珠,她究竟是何来历,有这样非同一般的识海,随手能送人来历不明却价值不菲的明珠?
金光一晃而过,照亮了他脚下的路,又是一阵心惊肉条,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深海中一条飘摇的悬桥。
仅容他一人通过的窄桥两侧,连扶手绳索也无,往下望去,稀疏的绳索下是蓝得发黑的深渊,稍不留意,恐怕就要万劫不复。
巨贝发出嗡鸣,缓缓收起外壳,金光收起,识海再次陷入昏暗,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脚下这座虎视眈眈的悬桥。
离栈桥的尽头越来越近,总算看清了那些跳动的光点,是琉璃的反光。
栈桥尽头是一座琉璃冰棺,境无忧悄无声息地躺在冰棺中,金丝缠绕着她的长发,蜷曲在纤细苍白的手腕上。
冰棺中的境无忧看起来十分陌生。平日里,她的脸往往是很丰富,吃糖的时候杏眼弯弯,娇嗔的时候像只眯眼的小狐狸,哪怕睡觉也是一副憨态,冰棺中的她却面无表情地阖着双眼,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境无忧”,冰棺中的人毫无反应。
叶佑安皱着眉,这不对,这是她的识海,哪怕身处噩梦,识海中的她也应该是清醒的。如果她的魂魄不在此处,还能去哪儿?
这时,他一直握在手心里的幽蓝火焰突然摇晃了一下,那边有异动了。
他必须叫醒她,他的目光移到手腕上,或许……
“铮”——金弦振动,周围的黑鲽瞬间四散开去,他拨响了她送的那根弦丝。
弦音未止,冰棺中的她,倏然睁开双眼。
一股**的恶臭叫她有些想吐,“嘶”,只是稍微动了动,小腿处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她在哪儿?对了,他们在树妖洞里……那些恶心的肉瘤!
“叶佑安?叶佑安!”
黑暗中,她焦急大喊。
“我在这里”,叶佑安的声音没有半分惊慌,他握住了她正在黑暗中乱抓的手,他掌心的温度叫无忧松了一口气。
“你怎么样?”就在她问时,近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我没事。”
无忧忽然想起来,小声问叶佑安,“那些东西怎么安静了,那把刀呢?金器应该可以对付那些肉瘤!”
叶佑安迟疑了片刻,“我拨了你的金弦,那些东西就消失了”,又顿了顿,“你刚才昏迷了很久,做什么噩梦了?”
什么?昏迷了很久?!她怎么不知道,太丢人了!
“砰”——巨大的坠落声,近处似乎有什么正在往下掉落,他们脚下的土地被砸得微微震动。
“怎么回事”,无忧不自觉惊呼。
一个有力的手腕已将她拽起来,“快走!”
无忧被叶佑安连拽带拉地拖着快步跑起来,还没跑几步,身后的一截路已经被断壁砸断,这个巨大的空心树根正在崩溃垮塌。
叶佑安一个凡人拨动金弦竟能有如此威力!无忧又惊诧又意外。
来不及细想,越来越多的腐朽残木砸了下来,他们只能一边闪躲一边向前冲。
有些微光亮照了进来,远处有人声传来:
“洞口就在这里!”
“有人吗?”
“你小点声,万一召来的不是人……”
……
无忧也顾不得腿上的伤,拉着叶佑安一起奋力超光亮的方向冲去,这时,一个娇小的人影从另一侧跑过来,拦在他们面前。
“阿无,很高兴见到你。”
阿玉身上的袍子破破烂烂的,脸上仍温柔地笑着。
“阿玉!你还活着!”无忧很惊喜,“元文呢?”
叶佑安站在境无忧身后露出阴翳的神色。
“他死了”,阿玉抬头看向无忧,“可是你还活着。”
无忧的笑僵在脸上,什么叫“可是”她还活着?
“我从未见过有人被腐蚀了却没事,你到底是谁?”
阿玉盯着无忧,似乎想要看穿她的心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