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小雨淅淅沥沥，飘斜的雨丝轻叩雕花木窗。
寒风颤动檐角的护花铃，叮咚声碎在雪夜里。
慕芊星蜷缩在紫檀木床上，指尖冰凉，身躯颤抖。
冷汗沁出额角，梦魇悄然缠身。
-
绵绵细雨中夹带着冰凉的雪花，云州城内许多处房瓦上都结上了一层薄冰。
明明是在同一片穹空夜下，此时此刻偏偏王子府邸最冷。
少女撕心裂肺质问，“什么时候喜欢一个人也有错了呢！”
回应她的只有府上女侍们的点点闲言碎语。
女侍们没想到一向嚣张跋扈的慕小姐竟然也会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慕芊星身份尊贵，从小到大要什么没有？
当初却被姬昭凌私下退婚，沦为笑柄。
她是个情痴，不计前嫌，也不顾母亲阻拦依旧帮姬昭凌巩固权势。
所有挡在姬昭凌面前的人都得死！
她做他的刀杀人如麻一身腥。
眼前这个王子府都是慕芊星去帮他求来的。
前不久姬昭凌被刺客追杀，差点身死。
姬昭凌句句暗示慕芊星是皇太女所为，慕芊星必要报复回去，暗中下毒，害皇太女一病不起，生死一线。
姬昭凌趁皇太女虚弱，为笼络人心，冠冕堂皇地说要找到凶手，谁料反水，把慕芊星供了出来。
如此也就罢了，姬昭凌还以她之错连带着给整个慕氏都冠上了有意陷害皇储的罪名。
皇女党怒火中烧怀疑慕相不良之心，婉莲王党火上浇油。
证据凭空出现，慕氏一族被抄，族人们锒铛入狱。
慕檀琼把先帝赐予的免死金牌塞进慕芊星怀里，让她逃过这劫。
墙倒众人推，当初有多少人巴结，如今就有多少人对她避之不及，更何况她平日里名声狼藉。
慕氏是块香饽饽，畏惧的多，嫉妒的多，想吃了的也多。
有仇的更数不清，见慕氏还留有活口，四面八方把慕芊星围着试图报仇解恨，慕芊星虽武功不凡，但围攻的那些人也不差，足足一百多号人。
青川为护她中了致命一击。
慕芊星浑身淤青，皮肉绽开，脸上身上没一块好地方，她抱着青川失声痛哭。
……
慕芊星狼狈不堪从泥地里爬起来，浑身脏泞，左腿似乎断了。
一瘸一拐穿过人满为患的街道时，她听到最多的是“她也有今天。”
“大快人心！”
知晓姬昭凌背叛她的那一刻，她甚至都还以为只是缓兵之计，对他没有丝毫埋怨，直到族人被押入狱，她才惊觉姬昭凌到底在做什么。
从始至终她现在才看透姬昭凌。
慕芊星还不得不去王子府求助姬昭凌，多可笑，因为事到如今只有姬昭凌能够帮她。
明日母亲就要被问斩了，
问斩！
姥爷、舅舅、慕淮…他还那么小。
慕芊星用力攥紧双手，指甲狠狠地刺破掌心，流下鲜血，刺痛着神经。
她浑身是伤、一瘸一拐走进王子府缓缓跪下。
细雨夹带着雪花飘落在她的墨发上，渗透进她的衣裳里，模糊她的神情。
心高傲气的少女折腰下跪，卑微乞求，声音嘶哑:“昭凌哥哥，我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了，是我错了，我错了，帮我这一次，我只要慕氏一族活命…”
“我发誓！只要他们出狱，我就带着他们逃到天涯海角，再也不回云州！”
慕芊星请姬昭凌看在她帮他做了那么多的份上帮帮慕家，结果跪她了一晚上连姬昭凌的面都没见着，哈哈哈，真是可笑。
她失心般疯癫笑着。
“姬昭凌，你好狠的心！明明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慕芊星四肢麻木，如坠冰窟，嗓子里的一口淤血吐了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想要退婚我答应了！你想要入仕我也帮你了！”
慕芊星伤势过重又在雪夜里跪了一晚上，昏厥过去，被两个女侍拖出王子府。
女侍抱怨，“真是脏死了，这大冷天的，跪一晚上冻死算了。”
她浑身湿透，迷迷糊糊中，心如死灰没有半分挣扎。
许久过后，王子府门口，一位撑着伞，穿着绿色绣衫罗裙的少女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慕芊星。
慕芊星气弱如丝，眼眸里空洞无神。
柳绿开口说：“慕小姐，我家殿下让我送您回去。”
“回去？”慕芊星发丝杂乱，仰躺在地。
慕府被封，她还能回到哪里去。
“滚！”慕芊星咽了咽嘴里的血水，缓缓张开干裂的嘴唇道。
皇太女姬昭渝的第一大狗腿子，这是来看笑话的。
看她这副丧家犬似的模样，柳绿感到好笑，难掩怒意，一脚踹在她的腿伤上，“我家殿下如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我又还能给您几分好脸色...完全是看在殿下再三嘱托的面子上。”
撕心裂肺地疼痛传来，慕芊星皱眉，冷汗直流。
“告诉您也无妨，昨日围攻您的那一百一十三号人，全都是我借殿下的名义怂恿来的。”柳绿勾唇，“不给您点苦头尝尝，不然谁都以为我家殿下好欺负。”
“听说您还死了唯一的亲信。”
慕芊星听罢恼羞成怒，“青川是你害死的！”
她用力拽住柳绿的腿，把柳绿拖倒在地，愤然起身，一掌拍向柳绿脑门。
关键时刻柳绿急说道：“为慕氏定罪的关键证据。”
“您就不想知道吗？”
慕芊星停了下来。
长夜漫漫，寒风掠夺着慕芊星的体温，柳绿在她耳边细声说道：“殿下对您一直有所防备，以您在糕点中下毒的小伎俩根本伤不着她，这次真正害她…得逞之人不是您。”
“您平时狗眼看人低，做事从不讲究天衣无缝，结果呢？落下了把柄，您被人当了挡箭牌，慕氏全族替人背了锅，婉莲王终于有理由除掉您位高权重的母亲了。”
柳绿字字句句如同利刃扎进慕芊星的心窝子里。
背锅。
除掉母亲......婉莲王……！
慕芊星不可置信地震大瞳孔，逼问道:“姬昭渝是婉莲王害的？慕氏一族倒台也是婉莲王搞的鬼？”
“如若当真如此，姬昭凌为什么要帮她？我做事从不对姬昭凌隐瞒，只有他能做慕氏一族的假证。”
柳绿咬牙切齿道：“是，都是婉莲王那个杀千刀害的，姬昭凌为何要帮她？要不说您蠢，至今都没发现姬昭凌是个彻头彻尾的婉莲王党羽。”
姬昭凌，婉莲王党羽？婉莲王。
慕芊星胸腔里的滔天恨意熊熊燃烧，让周围变成了一片黑暗虚无。
“您不顾立场和家族利益，一心扑在姬昭凌身上，殿下不是早就和您说过了吗？”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
执着于此不得善终...
八个字在虚无一片的黑暗里不断响彻回声，慕芊星用双手堵住耳朵，几近崩溃。
脚下突然出现一片血泊。
抬头便见族人们的头颅一个个掉落在眼前。
“不！”
-
“不要！”慕芊星挣扎着从梦中猛然惊醒，喘息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泪水无声划过脸颊。
她起身掀开幔帐，摸索着点燃床畔处的灯盏，昏黄的火光摇曳，照亮出她惨白的面容。
从噩梦里惊醒，往昔她对昭凌哥哥的种种情愫竟随之散尽。
后怕至极。
青川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小姐又做噩梦了？这雨虽小，怕是要下一整夜，是否需要在下取安神香来？”
慕芊星哑声道：“不必了。”
“青川去歇息，我这里不用你守着。”
噩梦与现实交织简直要摧毁她的神志，她好像已经活过一辈子，那些从天而降的记忆在她脑海里乱窜，快让她误以为是真实发生过的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往后她与昭凌哥哥将再无瓜葛，她不敢赌，也不能赌昭凌哥哥到底是不是婉莲王一党。
看着族人死在自己眼里，那种歇斯底里的恐惧，她不想经历。
慕芊星想起那个最初的那个梦。
重来一世…
-
冰雪融化殆尽。
凤昭云州茶楼。
一缕桂花香飘入二楼雅间。
几位世家小姐围坐在梨木圆桌旁，欢笑交谈着近日武会上的趣事。
青瓷茶盏雾气袅袅，有着花苞初放般喜人姿色的慕芊星紧皱眉头。
“慕妹妹成婚之日将至，近日却一直愁眉苦脸，莫不是藏着什么心事？”沈璃书斜倚在椅背上调侃。
听罢，慕芊星缓过神，紧盯着眼前这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太阳穴突突直跳。
近几月的梦魇在慕芊星心头挥之不去，让她喘不过气，语气尖锐，“心事？本大小姐的心事你听得起吗？”
被刺儿到了的沈璃书不解道：“慕妹妹这是怎么了？往日提起你与昭凌殿下的婚事，你可都是喜笑颜开的。”
慕芊星心中烦闷不语，挪开椅子打算起身离去。
见状李姗容缓和气氛，假笑道：“哎呀，沈璃书，婚前愁虑，你一个没结婚的哪里会懂。”
慕芊星阴沉着脸没理她们，直接走出雅间。
被慕芊星冷落惯了的李姗容，打心底里受不了慕芊星这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见慕芊星离开雅间后，她瞬间就换了一张脸，表情嫌弃，十分不屑，“换我们在座的谁乐意去娶一个克死女帝的灾祸，也就慕芊星一直把姬昭凌当个宝。”
“男人嘛就该找个乖巧点儿的，姬昭凌那个冰锥子，慕芊星也就看上了他那张脸，真是肤浅…”
言毕，除了沈璃书雅间内其他几位小姐嗤笑赞同。
谁会想到慕芊星并未走远，她站在门后把里面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意料之中。
慕芊星准备抬脚离开。
可转念一想她慕芊星是谁。
被编排？
忍着？难道她真被那些噩梦吓蔫了？
至少现在她还是堂堂凤昭第一权臣的嫡女，哪有受这般委屈的份！
慕芊星转身一脚踹开雅间门。
爆发的内力震得里面倒茶水的小二的手止不住地抖。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慕芊星眼含笑意走到李珊容面前，一拳砸在李姗容恍惚的脸上。
她紧拎着李珊容的衣领，不容置疑问道：“李姗容，本小姐也敢议论，舌头不想要了吗？”
慕芊星笑里藏刀，“我帮你割掉好不好呀？”
-
几日后，清晨茶楼里。
茶楼楼主晓元理跷着二郎腿喋喋不休，“宫里传来消息说十年前失踪的皇女找到了，如今在天熙境内，不日姬昭凌将奉命以使团的名义去接她回来。”
见慕芊星面色凝重，晓元理撇下嘴：“慕大小姐这是怎么啦？来了我这就一脸不开心的。”
晓元理盯着她的脸看了看，“唉？你嘴角的上伤哪里来的？不会吧，不会吧，你被打了啊？”
偷钱被发现得正着，母亲打的。
慕芊星尴尬扯了扯嘴角，“皇女在天熙何处？”
晓元理道：“天熙舞雩客栈。”
“给我准备辆马车，我要比使团先一步找到皇女。”慕芊星抿了一口茶。
晓元理是云州百事通，这人来人往的茶楼就是他庞大消息网的据点之一。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慕芊星于他有救命之恩，他心甘情愿为慕芊星献犬马之劳。
但也不能亏待了他。
慕芊星从腰间取下一小袋荷包扔在晓元理面前道:“幸苦费。”
晓元理打开看了看，麻花花的小金粒，他立马扬起眉头喊道：“好嘞！”
“知你这德行，我算准你要去，所以早就安排好了，只不过那毕竟是他国，为了昭凌王子的安危，让自己陷入险境，实在不值当。”
晓元理误以为她是去帮助姬昭凌的。
慕芊星皱了皱眉说:“我不是为了他。”
晓元理跳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事情，盯着慕芊星不断眨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移情别恋了？”
慕芊星没有回答，起身离去。
晓元理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无奈叹气道:“何时珍惜一下眼前人呐。”
-
慕芊星换上不显眼的装扮，坐上马车出了城。
她曾梦见一年后舅舅与西街棋馆老板娘私通的丑事被揭露。
打了李姗容的那日，她去西街棋馆果真看见舅舅与那老板娘亲密无间。
她开始正视那些梦的真实性，她开始相信每夜做梦，梦到的是前世的记忆。
十年前女帝突然驾崩，皇宫暴乱，凤昭唯一的皇女姬昭渝也在这次暴乱中不知所踪。
前世姬昭渝在宫里长大，并未在那场暴乱里失踪。
今世变了，姬昭渝在那场暴乱里失踪了，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那种皇家秘闻，母亲都不愿向她吐露半个字。
女帝驾崩，皇女失踪，国不可一日无君，花州皇室，女帝的皇姐婉莲王回云州代政，对外宣称没有一刻停止寻找失踪的皇女。
在慕芊星看来，婉莲王无非是安抚那些抵制她的凤昭百姓。
婉莲王——姬绮婉，曾经风光无限的大皇女，本应是皇太女的存在…至于当初为什么突然被赐地封王，与女帝之位失之交臂不得而知。
姬绮婉！想起前世她下令处死族人那得意的眼神，慕芊星眼底闪过一丝狠色。
慕芊星必须比姬昭凌带领的使团先一步找到姬昭渝，也可以说是慕芊星必须在姬昭凌杀了姬昭渝之前找到姬昭渝。
前世姬绮婉就与姬昭渝为了女帝之位斗得不可开交，婉莲王党势力不敌皇女党，就连母亲这位德高望重的丞相也始终站在皇太女的一方，如果不是前世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慕氏一族会陷害皇太女。
如今天熙出现皇女踪迹，姬昭凌奉命带领使团去寻，寻不到，女帝之位就非姬绮婉莫属了；寻到了，在途上悄悄杀了便是。
不比前世，今世在外失踪十年的姬昭渝，连回到凤昭都是奢望。
姬昭凌想要她的命，她能活着回到凤昭都难说，就算回到凤昭也有天罗地网等着她。
慕芊星重生和姬昭渝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带着这一变数重活一世可能会颠覆一切。”
姬昭渝为何会选择她来做那唯一的变数，武女神说姬昭渝没有理由选她。
要不说姬昭渝聪明，慕芊星现在会前往天熙营救姬昭渝恰恰是因为姬昭渝选择了她。
慕芊星：被一道光絮打中后，我梦见了前世我那恶毒又悲惨的一生。
姬昭渝：被一道光絮打中后，我梦见了前世我那被刺杀、被下毒、被刺杀、被下毒、被刺杀……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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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