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昭国云州,除夕。
大雪纷飞,霜雪落满义宅小院。
冰冷刺骨的寒气包裹着青川全身,他为少女撑着伞的手止不住地发抖。
“小姐,您穿得少可别冻着了。”
青川转头苛责后边的下人,“你们几个没眼力见的,还不快去给小姐取件厚实的披风!”
一旁跪着的义宅崔管事被吓得一激灵,谄媚询问:“哎呦我的小祖宗,到底是什么事能劳烦您在这除夕夜大驾光临呐?”
慕芊星坐在歪斜的木凳上,木凳嘎吱嘎吱响,她磨着长刀,神色阴狠,越磨越快。
“沙沙——”。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锋利。”慕芊星仔细端详手中的刀刃,站起身走到义宅崔管事身前,扬起长刀抵在他脖子上。
光滑的刀面映上崔管事惊恐的脸庞,他索性闭眼,不敢出大气。
他心底也猜到了,这阴晴不定的活祖宗是来取他的狗命来了,“如若不小心惹您来了气,崔某愿…断手断脚!让您解气…”
再舍不得手舍不得脚,在死亡的威慑面前也得放弃一搏。
下人们虽说都是些看戏的,但谁要是在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面前做得不够好,成了戏内人,那真是倒命霉,自家小姐可是个能在除夕夜这个喜庆的日子出门找人算账见血的疯子。
瞧,这个下人实在没眼力见,此时正剑拔弩张,自家小姐皮笑肉不笑,实际桀骜乖戾得很。
这个下人居然还敢贴上去,头弯得极低,哑着音颤着手给慕芊星递红色披风,“小姐…您…您的…”
青川见状,接过披风,示意不要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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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今儿白日里昭凌哥哥在城内施粥,一群小乞丐不按规矩肆意疯抢,弄脏了昭凌哥哥的衣裳。”
慕芊星噙着一抹笑意蹲下身,一双在夜色里瘆人嗜血的红眸紧盯着崔管事不断吞咽的喉咙,“青川,你说说那几个小脏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呀?”
侍卫青川回答道:“小姐名下的义宅。”
“在下让人探过了,小姐说的那几个孩童就在藏在不远处的柴房里,需要在下把他们都抓过来吗?”
慕芊星佯装思考,微微眯眼,问崔管事,“要?还是不要呢?”
崔管事发现慕大小姐兴师动众来义宅不是因为他犯错了事,而是那几个小畜生冒犯到了慕大小姐的心尖尖。
眼看还有活下去的希望,他连忙道:“要要要!没想到这几个小畜生竟敢冲撞小姐的未婚夫!小姐供他们吃供他们穿,寒天冬日要不是小姐您他们早冻死在桥洞下了,是崔某对他们管教不方,让他们日子过安生了才有了熊心豹子胆!”
“昭凌王子的衣裳崔某来赔,赔几件崔某都心甘情愿,孝敬小姐的未婚夫就是孝敬小姐,崔某对小姐忠心耿耿…”
崔管事语无伦次,丑态激动,“小姐您让崔某去把那几个小畜生揪出来,当着您的面崔某扒了他们的皮!”
慕芊星嗤笑一声,歪头,抵在崔管事脖子上的刀压深了几分。
血珠从崔管事脖颈流下,他面色惨白,“崔某对小姐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你说你让小乞丐们日子过安生了。”
慕芊星眼神凌厉,“既过得安生,为何会饿得跟没吃过饭似的去冒犯施粥巷的昭凌哥哥?本小姐每个月赏义宅的那点小钱,崔管事你不会一分都没花在落难孩童身上吧?”
“你不会全贪了。”
崔管事妄图狡辩:“小姐。”
慕芊星提刀,手起刀落,衣袂飘荡,抹了他的脖子。
喷涌而出的鲜血飞溅在少女洁白无瑕的脸上,她两只美目里满是厌恶。
“拖去乱葬岗。”
义宅小院里血色染地,下人们埋头费力清理干净。
慕芊星用丝帕擦掉脸上的血迹,青川为她扣上红色披风道:“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再晚些,夫人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慕芊星神情凝重,“青川,柴房里的那几个孩童本小姐该如何处置?”
青川轻笑,“您的未婚夫身份高贵,无论有何缘由那几个孩童都不该冲撞您的未婚夫,那是死罪,小姐饶他们一命已是对他们大恩大德了,至于他们是否能在寒天冬日里活命,自看运数。”
“小姐万万不可心软。”青川提醒道。
心软?慕芊星皱了皱眉,要是谁敢对她说她心软这种话,她定要将那人千刀万剐。
有关善良的字眼天生就同她不搭边,她讨厌,天生就讨厌,与生俱来的,别说字眼了,看见谁做了一件好事她心里头就不舒服。
青川自幼照顾慕芊星长大,慕芊星虽然对昭凌哥哥以外之人都不屑一顾,但也不是丝毫不讲究情感的。
她冷声道:“明日在慕府里头挑个老实的先生来好生教导他们,让那些个小脏东西收拾干净点,本小姐看着也顺心,省得将来又跑施粥巷去叨扰昭凌哥哥。”
“这次当他们童行无忌,如若还有下次,就把他们头颅砍下来给昭凌哥哥送过去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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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路上结了些许冰碴子,马车驾得很慢,马车后面跟了一行双手冻得发红、身上带有血迹的下人。
云州街上廖廖几个没待在家里躲避风寒的百姓看见这样的慕氏马车,离得远远的,生怕在除夕夜里沾了晦气。
马车在慕府大门前停了下来,慕府,云州城内最奢华最大的府邸。
凤昭的史书上记述五百年间慕氏出了十六位高官,慕氏底蕴深厚且家产豪横。
慕芊星的母亲,慕氏如今的家主慕檀琼就是当朝丞相。
慕芊星跳下马车,青川给她撑伞。
她刚踏进慕府大门,巴掌就狠狠落在她脸上。
清脆的声音响彻雪夜,慕芊星白皙的瓷脸瞬时红肿了一半,可见那人用力十足。
慕檀琼一身华服,怒吼道:“跪下!”
高个的青川娴熟地挡在慕芊星身前道:“夫人!是在下怂恿小姐…”
他话还未说完,慕檀琼也重重赏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声音再次响彻。
听见声响,原本在屋里坐着等慕大小姐回来一起吃年夜饭的慕氏族人纷纷走了出来。
首当其冲的是跑得快一些、挺直腰杆的六十八岁老太爷,他拄了拄手里的金丝楠木拐杖,不可置信地质问慕檀琼说:“慕檀琼!你敢打我宝贝孙女!你还要不要我活了你?”
慕芊星红肿的脸颊热痛,喉咙里隐隐渗出血丝,她咬咬牙,神色自若对慕檀琼道:“您总说这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可星儿姓慕,母亲是百官之首,慕氏一族威震朝堂,星儿凭什么要乖顺温婉夹着尾巴给所有人好脸色看?”
慕檀琼听罢更加怒不可遏,并未理会老太爷的阻拦,慕芊星今夜在城外义宅杀了人!年纪轻轻还不知悔改,嗜杀成性,终究是随了她爹的样。
一向矜贵端庄的丞相此时恨不得亲自对女儿家法伺候。
慕檀琼吩咐家仆道:“把这个不孝女押起来打大板子!”
“打到她长记性知道错了为止!”
老太爷心疼地瞧了瞧慕芊星红肿的脸颊,仿佛打在了他脸上,他唉声叹气立马撇下嘴,举着拐杖指向慕檀琼道:“你敢!”
“你慕檀琼还把我这个老头子放在眼里吗?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不孝女!”
慕姨正值盛年,风情万种,她围观劝道:“星儿归家时间晚了,多大点事,怎么能下重手打孩子呢?不过是死了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是啊,孩子是娇纵了点,可朝堂风云暗涌,人心险恶,慕氏的未来、慕氏的家主之位决不能交给一个心慈手软的嫡女。”入赘的慕舅娘面相慈悲,苦口婆心。
脖子上围了只雪貂的慕舅舅,嬉皮笑脸,“星儿呀杀完人后有没有处理?如若没有,舅舅安排手底下几个机灵的去解决干净。”
慕姨娘的正房慕姨丈,“不是都和琼姐姐说了嘛,义宅里的那个崔管事品行不端…”
慕檀琼声色俱厉道:“品行不端也不至于是死罪!”
就算慕檀琼是家主,有要死要活的老太爷在,她有再大的气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一想到不孝女是亲的就气,一想到闹腾爹也是亲的再气!
老太爷当着拿板子的家仆面,抱着廊柱就不撒手,吓唬人哭喊道:“你们要是敢动手,老头子我就一头撞死!反正你们也嫌我活得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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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星被剥去外袄只剩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身姿傲然,跪在昏暗的祠堂里,香案上几只火烛光在寒风鼓舞下摇摆不断。
好冷,慕芊星牙齿打颤,唇色发白,美艳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一丝苦楚。
不过她依旧没有蜷缩半分。
“姐姐。”小屁孩突然捧着软糯雪貂冒出来,把它围在慕芊星脖子上给她取暖。
原本睡得死香的雪貂察觉到慕芊星的气息,立马翻身从她肩上跳下,抖着身子溜出祠堂。
慕芊星曾一脚踩坏雪貂的圆木球,雪貂露牙咬了她一口,慕芊星阴笑着差点把雪貂给掐死。
当然是看在雪貂是舅舅饲养的份上,才没给它弄死。
慕芊星转头瞥逃跑的雪貂,又瞥了一眼小屁孩,不耐烦道:“慕淮,我是嫡女,你一个庶弟凭什么叫我姐姐!”
慕淮不是慕姨娘正房所生,不知道是慕姨从哪里抱来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慕淮在慕芊星眼里是庶出的。
慕淮年仅十二,身子骨不好,病殃殃的,身上药味重,慕芊星闻着头晕。
慕芊星斥责道:“滚出去。”
慕淮耷拉个头听话离慕芊星远点。
舅舅说得对,星儿姐姐是小刺猬。
一道光絮以雷霆之速飞进慕芊星的后脑勺。
慕芊星失去意识晕倒。
慕淮顿时慌张,跑出去叫人,“来人啊!来人啊!姐姐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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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芊星飘荡在空中,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
不,她不是睁不开眼睛,她是根本就没有眼睛!
唔唔…嘴巴也没有了!她这是被冷死了吗…她是死了吗…不应该啊。
比起冷死,她更相信她是被慕淮身上的药味熏死的。
可恶的臭虫。
她似乎没有四肢,是一颗圆滚滚的物品,能滚动。
什么都看不见…她大概是生病了,因为生病了会出现幻觉,也许是在做噩梦,比如梦见她被做成了人彘,口鼻耳被堵住,眼睛被缝上,四肢被砍掉装在罐子里,所以能滚动。
可是她没有感到痛,痛觉无。
她还能轻而易举地翻跟头,不是人彘?更像是那死雪貂的圆木球。
怎么?她还能遭报应不成!
真是荒唐。
慕芊星略有不安地左右摇晃,隐约听见了两道声音。
“就她了。”
“哦?她?”声音空灵不含一丝杂质。
“你竟然会选择她来做你重来一世的变数,真是令吾意外,不过吾对她印象不是很好。”
慕芊星能听见声音,她好奇地朝着声音的源头滚去。
梦里的声音很清晰。
“这样一个极恶之人?她生前如此对你,你当真不在意?”
“在意又如何?不在意又如何…我早就不属于我自己。”
我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什么毛病,慕芊星思索那两道声音是来自哪两个认识之人,做梦梦见陌生人她是没听说过的。
极恶之人?
那两人居然敢在她梦里编排她,要是让她猜到了是谁,定叫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黎知安呢?你的心告诉吾这个人死后占据了你所有的梦。”
等等!还自称为吾,当自己是神吗?
凤昭唯一的神,武女神。
慕芊星滚到武女神面前,抬起莫须有的头,摸索起来,正常人谁会有这样的声音…如此触灵虚幻。
“如果非要是个人的话,为何不选择他?”
那人沉默许久,再次哑声开口:“就她。”
“姬昭渝你这般风骨还真是令吾厌恶至极,可想好了,带着这一变数重来一世可能会颠覆一切。”
姬…昭…渝?好耳熟的名字。
昭凌哥哥的妹妹,姬昭渝,失踪十年的皇女。
慕芊星跳了一下,往后冲撞到姬昭渝腰间。
居然被弹飞了,怎么回事?难不成碰到人了?
慕芊星与姬昭渝不熟,幼年姬昭渝失踪前,慕芊星只与她见过一面,虽记不清那时发生了什么,但只是那一面,慕芊星就讨厌她,没有缘由,心底生出无名的厌恶。
武女神是凤昭百姓的信仰,信徒们当然相信神是存在的,慕芊星也不例外。
姬昭渝在向武女神做祈愿?
重来一世…颠覆一切。
为什么会梦见这个?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梦。
思索间慕芊星突然被抓进冰凉的手心,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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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她从暖阁里清醒过来。
意识回笼,苦涩的药味入鼻,不用猜,她就知道是谁在她床边趴着。
慕淮有些婴儿肥,眼睛黑溜溜转,平日家里人不让他出门,一是他身子骨不好,二是他为男子,应当在家多学些男德,知书达礼些。
他就只能缠着慕芊星,求慕芊星带他出去玩,慕芊星还从未答应他过。
慕芊星轻轻踹了慕淮一脚,暗示他滚开。
老太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拉着大夫手,“我孙女被冻坏了,你可定要治好她。”
慕芊星出生便是老太爷的心肝,宝贝得很,名正言顺的嫡女,全家都宠着。
大夫:“小姐受了风寒,要好生吃药,静养才是。
慕芊星疲惫不堪,外面霜寒地冻,暖阁里却热得出奇。
她想要出去透透气,却控制不住沉沉睡去。
琼姐什么时候逃离原生家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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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跪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