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再度被堵住嘴扔在柴房里,那老妇人大发慈悲没有蒙住她的眼睛,还说晚间给她送些吃食来。
这回她是确定又再确定了周围没人。
“嗯、嗯?”她发出些音节。
结果等了好半天都没等到邓弃的回复。
“嗯、嗯?” “嗯、嗯?”
连着几次试探无果后,池岁安心中升起疑虑,这厮该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要背刺她吧?
她可是还指望着靠它逃走呢!
池岁安也顾不上小腹的绞疼,手脚并用将自己翻成侧躺,用绑在身后磨破皮的双手使劲去够腰间的核桃挂件。
没有。
她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她记得很清楚,埋完包袱下山时,是带着核桃挂件当作照明工具的,最后在那家人门口被发现时才把挂件塞进了半臂腰间。
掉了?被那两口子顺去了?还是被那老太婆搜去了?
她突地想起护身符,又立即反应过来护身符一定还在。
还好、还好。
已经扯下来两次了,事不过三……
池岁安舒了口气,又陷入苦恼中。
那老妇人说的阿郎到底想做什么?她记得老妇人说的是阿郎和娘子都不抱希望了,说明是男人和女人都迫切想做的事,而且装昏迷时听说的是在那日子之前若她身上干净了就要再试试,说明这件事一定要在那个日子之前得出结果,那么大概率就不是那种事。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那老妇人又说想死得体面些就不能落到他手里,这个他肯定不是指的什么阿郎,那又到底是指谁呢?
池岁安乌龟翻身似的在干草堆上折腾许久后终于跪坐起来。之前视线受阻,跪坐起来后才看清柴房的全景,一扇糊着窗户纸的直棂窗,一道门。
她看了看脚上捆着的绳子,没关系,可以蹦。
于是蹦到门口的池岁安透过门缝观察到了外面的情形。
入目只有一堵不算特别高的围墙。
她心中思忖,若是在城里,应该能看到围墙外的屋宇顶部或者房檐,所以这是在郊区。郊区的寻常庄户人家又不会起这种围墙,所以此间主人家大业大,这很有可能是富户别院。
那完蛋了,富户别院一般都是建在远离村民聚集地之外的,难怪那老妇人说她跑不掉,让她死心吧。
也是,没钱没势,没这种离群索居的藏匿地点的人又怎么敢干绑架害命的事呢……等会儿,这什么味儿?
池岁安使劲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若不是她打小就对这些味道非常敏感,恐怕就错过了这丝残存的气味。
香火味!
这什么大梁不是不准修佛习道、香火供奉嘛!
兴圣宫看来没铲除干净啊!
等了一会儿外面始终没有动静,池岁安估么着也看不出什么东西了,又艰难地蹦回草堆上坐着。
这丝香火味儿的信息量可不小。
按这么久以来的所见所闻,大梁民间普遍已没有了烧香拜佛的习俗,而且今日既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这家人担着犯禁的风险都要燃烧香烛……要么是祭奠死人,要么就是遇上事了。
若说是祭奠死人,这家人这么多年还没放弃香烛祭祀的习惯,照这家大业大的阵势来说,再怎么离群索居也不可能完全不与人往来,没被人发觉?家中仆婢没人说漏嘴也没人举报?
若说这家人是遇到了邪祟也不对呀,不是说每个州府都有一座什么照妖塔能感知邪祟存在嘛。照妖塔没感知到?兴圣宫不管?以秦家姐弟的野店发生的事来说,兴圣宫并不是浪得虚名,更不要说高岳……但也不是,谭家、袁家的事兴圣宫不就毫无反应嘛。
而且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啊,按理大梁早就不生产香烛纸钱了,这家又哪来的这些东西呢?在此之前她没在任何地方闻到过香火味。
池岁安脑中念头纷杂,身体却难抵发烧带来的困倦,一会儿就变得迷糊起来。
这一迷糊也不知道眯了多久,直到听见一声“吱呀”,她立即清醒过来。
天色已晚,屋里没了光线,靠着来人手中的灯笼她才看清是那个老妇人提着个篮子,想来装的是吃食。
这么一想,她觉得自己也有可能是饿晕的,真是好久没吃饭了。
老妇人将她嘴上的布团扯下来,“用些水米吧。”
池岁安看了看老妇人凑到她唇边的碗,里面的粥稀得能照出人影,唉。
她也顾不得其他,几口便将碗里的稀粥喝光。
见老妇人又准备将她的嘴塞上,池岁安赶紧道:“我那坠子是阿爷留给我做念想的,并不值钱,还望阿婆行行好,让我带着去吧。”此阿爷非彼阿耶。
那老妇人动作一缓,“什么坠子?”
池岁安见这老妇人不像是装的,那是被那两口子摸去了?
“我幼时没有玩伴,阿爷得空了就用一个核桃的核做了个小玩意儿给我,手艺也粗糙,只是我一直留着当念想,遇到那两个人时都还在身上。”
那老妇人听懂了她的意思,“我未曾见过你说的那东西,以后若是有机会见着,我烧给你。”说完便准备将布团塞回去。
见老妇人不为所动,池岁安赶紧又道:“阿婆,能不能给我些换洗的东西。”她之前没吃没喝所以也没有上厕所的需求,但是现在月事来了,又吃了稀粥,必然是要上厕所的。其他的不说,光说现在她身下这堆草就已经被她坐得湿答答、红彤彤的,都不敢想裤子是个什么惨状。
老妇人没搭理,直接塞住她的嘴后转身出门。正当她以为人已经走了,却见老妇人提了个木桶去而复返。
“你这几日便在这里解决吧,至于其他的……你若是三日后身上能干净,娘子或许会给你换洗一遍。”说完便出去锁上了门。
池岁安这回真切感受到了自己处境之艰难。
这些人纯粹把她当成一次性的消耗品,所以根本不在乎她作为人的需求。甚至那个木桶,恐怕也是为了防止她乱解决,导致后面清洁困难。
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呢?
池岁安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失去了规律。
她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装可怜、装示弱、装认命,打苦情牌、打亲情牌、打共情牌,能做的她都做了。
可这些在铁了心要取她性命的人面前毫无作用。
死亡的阴影伴随着无力感朝她兜头泼下。
※
杨婆子提着灯笼步履匆匆地往主母屋里去,“大娘子可是歇下了?”
“进来吧。”
徐家大娘子张氏见杨婆子脸色不好以为是昨晚送来那个出事了,“死了?”
杨婆子虽然觉得这事有些难以启齿,但她分得清轻重,“不是。那女子说她身上有个物件丢了,我寻思应该是被王大牛家的人顺去了。”
张氏闻言柳眉倒竖,“千叮咛万嘱咐不能私藏物件,真真是眼皮浅的东西。这么个半死不活不得用的,我都是看在你的份上收下的,就这废品还给了一半的钱,他们倒是好哇。”
杨婆子见张氏气得胸口起伏,一时有些面热,王大牛是她的外甥。
恰在此时,外面有人轻声道:“杨婆婆,门上有人找,说是家里有急事。”
张氏一听便晓得是谁,整个人的怒意仿佛戛然而止,伸手用灯掭挑了挑灯花,“你趁这机会去把东西要回来,顺便问清楚,除了这回这个,之前送过来的有没有留下什么首尾。杨婆婆,你是知道这里面的利害的。”最后那句话,她说得特别平静。
杨婆子背脊一凛,赶紧点头,“我晓得。”
等杨婆子到了后门处便看到了她的外甥两口子。
“什么事?”
王大牛搓搓手,“二姨,阿娘使我来问问,剩下一半的钱什么时候给,二郎等不得了。”
杨婆子:“剩下一半的钱?就你们送来那个半死不活不得用的,大娘子恨不得都让你们把她拉回去了,还指望剩下一半的钱呢?”
王大牛还没支吾出来,就听大牛娘子说:“二姨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我们送来时她确实是活的,当初说了只要是活的女人就行,那就应该给一份钱。昨天也是大牛怕你难做才只收了一半的钱,可你也要体恤一下你亲外甥啊,就不说大牛了,二郎可还躺在床上等着钱救命呢。”
杨婆子差点没被气个倒仰,昨夜就不该一时心软收了他们送来这个,这下不仅在大娘子那里得了个没脸,还被这些人给赖上了。
“你还好意思提当初?当初我怎么说的?千万不要拿这些人的东西,得一道焚了。如今你们可真是长本事了,连这种人的东西也能扣下,就不怕祸事找上门!”
王大牛听着这没头没尾的话正想反驳,就见二姨冷笑着看向自己的娘子,他一下明白过来。
“你拿了她的东西?”
大牛娘子哪肯示弱,“谁说我拿了别人的东西?让她出来对质。”
王大牛见状没再追问。
杨婆子冷笑道:“原本看在你阿娘的份上,我在大娘子面前说尽好话才收下那么个没用的人,如今你们不识好歹,贪心不足,触了大娘子的霉头,她没找你们的麻烦你却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居然还敢找上门来,弄到最后别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杨婆子森冷的脸色在灯笼映照下让王大牛心中一突。
这徐家,他是知道的。
大梁立国之前,徐家是干那种营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