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狼头山下通往丽水村的小路一大早就出现了不少差人。
几个晨起劳作的村民细细一瞅,是里正带着官差往村里来,立即便有人飞快跑去给村正报信。
王大牛远远便瞧见了动静,眼神瞥向想说什么的耶娘,“若问起什么,就按商量好的回话。”
“晓得、晓得。”
老妇人的身躯逐渐佝偻,跟老头子进了屋不再出来。
没过多久,村正便带着官差敲响了王家的木门。
老黄狗听着动静又大叫起来。
村正将狗赶去一边,“大牛,官署来人问些事情,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
王大牛放下手里箍了一半的桶,起身后在衣裳上擦擦了手,“郎君、里正,有什么事尽管问。”
官差将王家的小院扫视一圈,“你家中几口人?”
王大牛:“家中有耶娘、兄弟,还有娘子五口。”
“他们人呢?”
王大牛微弯着腰:“耶娘年纪大了,在屋里守着生病的二郎,我家妇人早起便到田间锄草去了。要去把她叫回来吗?”
官差闻言看向村正,见对方点头也不再追问,吩咐手下几个人里外转一圈。
“你家在村头,昨日可曾见陌生人到此?”
王大牛摇摇头:“昨日我家人都在,一整日都没见过面生的人。”
官差往黄狗方向睨了一眼,“昨日你家的狗可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王大牛有些局促地看了看村正,“我家这老狗听见丁点动静就狂吠不止,白天晚上地乱叫,我等早就习以为常,就是听见狗叫也不会特意查看,这事村里人都知道的。”
村正回想一番后在旁搭了句:“这狗没什么眼水,确实见人就叫。”
另几个官差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后皆是摇头。
在王家没能问出什么,里正、村正引着官差一家一家往下查问。
王大牛一边箍桶,一边就着篱笆的缝隙往外看,他在等。
果然,没过多久便有两个官差去而复返。
“你家邻人说昨夜戌时前后听见你家狗叫不止,好似有人在院中说话。”
王大牛弓着身子站起,指了指晒在一边的草药,“郎君明鉴,我家二郎病了有些时日,耶娘费了好大功夫挖的草药晒在院中,入夜我那妇人却忘了收拾,我与她拌了几句嘴,耶娘听见又出来劝了几句,那黄狗见人多便吠个不停,现在想来就是戌时前后,邻人听见的估么就是这事。”
那两官差见他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说话跟屋里那两老所说也对得上,前后也无甚错漏,便回去复命。
到最后,丽水村三十二户人家都无人见过什么陌生人。一起来的另一队官差从山脚回还与查问的人马汇合,均无异样。
张家明在狼头山遇到的那个女人就这么在青崖务、荆县官署和兴圣宫的三方追查下消失了。
申时。
“你再去一趟,横竖你送过去的时候人还没死。她杨二娘的心思打量我不知道呢?也不看如今是什么年月,还没过河就想拆桥。今日再不给钱,休怪我这阿姐心狠了。”老妇人顿了顿看向大儿子,“二郎的病耽误不得了。”
王大牛:“我晓得,等天黑我就去。”
大牛娘子想到了从那个女人身上顺下来的挂件,看着像是值钱的。她飞快地瞟了了一眼自家男人,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皮。
※
池岁安是被小腹绞痛给痛醒过来的,迷糊间发觉身上不止热烘烘的,还一丝力气也无。
她费力地睁眼却始终看不见东西,半晌才反应过来眼睛被蒙上了。不仅眼睛被蒙着,嘴里塞着东西,身上还捆着绳子。
这是被绑到什么贼窝里了么?真是吾命休矣。
出于谨慎,她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谁知道旁边有没有人。
邓弃毫无动静,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察觉到她已经醒过来了。
等了一会儿后,周遭始终没什么声音。她虽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但反应过来自己是什么情况了。
被绑架了。
月事来了。
还发烧了。
好家伙,她月事通常是在月底,现在不按日子来就算了,还痛经。以前她可是从来不痛经的,现在简直痛得像是有人用锥子在她小肚子里绞来绞去。
关键他们现在还没有卫生巾……
生产技术落后得令她绝望。
说起生产技术,这什么大梁用上草纸还得感谢袁彦卿呢!
她曾委婉地问过徐六娘,如厕用的纸有没有更加柔和一点的,徐六娘告诉她,更柔和的就得用丝帛。她当时大惊,结果徐六娘说就现在用的这种草纸都是袁彦卿当上家主革新造纸技艺后才有的,大梁家底殷实的人家,要么用的这种草纸,要么就是用丝帛,至于穷苦人家用的什么,不能想、不能想。
这是个卫生纸都剌屁股的地方,哪有啥卫生巾啊,能有几条干净的月事带换洗都是奢侈。
池岁安这厢正迷迷糊糊地发散思维,突地听见一声“吱呀”,而后又是一阵脚步声,还不止一个人。
“还没死。”这是一个陈述句,听声音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身上见了红,没死也没用啊。”另一道声音听着年纪不算太大。
“要不再等几天?”
那年轻些的妇人道:“也是没办法的事了。”
“娘子宽心些。”
年轻妇人:“眼下就只有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想不宽心都不行。这几日你多费心,要是在那之前就干净了,且再试试。若是到了日子还没干净,就直接处理了。”
“我晓得。”
年轻妇人的声音中带着疲倦,“别让四娘子晓得了。”
“知道。”
说完这番话,两人的脚步声往一个方向去了,而后又是一声“吱呀”。
池岁安支起耳朵直到脚步声消失,周围又恢复了安静。
身下是干草,又有开门声,柴房?
有专门的柴房,还有仆人,还有什么四娘子,不像青楼,民户的话家境还算可以。
最重要的是她们有一个特殊的日子,在那之前应该不会死。
呼。
心中长舒一口气。
好险好险。
“醒了?”
突然冒出的声音把池岁安吓了一跳,身体直接就抖了一抖。
那老妇人竟然没走!
池岁安当下只有两点想法,第一,古人的智商未免也太高了,第二,自己未免也太倒霉了。她真的是随机路过一家人的门口,就遇到了这几位卧龙凤雏。
“窸窸窣窣。”
蒙在眼睛上的布条被掀开,她终于得以睁眼看看自己的处境。
茅草屋顶,泥巴墙……一个老太婆。
“你若是不叫唤,我就给你扯下嘴里的布如何?”
池岁安一言不发只费劲地点了一下头。等布团被扯掉,她觉得自己下颌骨都要回不到原位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被塞了多久。
老妇人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问:“丽水那边的官差是在找你?”
丽水?池岁安不知道丽水是什么地方,不敢贸然作答,仍旧维持着迷迷糊糊不甚清醒的模样。
见她不回答,老妇人撇撇嘴,也不似很在意,“逃妇?逃奴?”
池岁安蓦地想起那将她打晕的男人也猜测她是逃妇或者逃奴,这老太婆许是顺着那男人的话问。
“家里、过不下去了,乞、乞讨为生。”她努力表演着半死不活。
老妇人闻言嗤笑一声,显是不相信,“你也听到我跟娘子的话了,你若是听话,阿郎和娘子还可留你一命,你若是不听,下场就不用我说了。”
池岁安是相信这老妇人说的下场的,毕竟说起官差在找她时,这老妇人明显没当回事。要么就是官差根本查不到这里,要么就是这家主人位高权重不怕官差,反正就是能让她悄无声息死去。
她只能飞速答应,“嗯、嗯。”
那老妇人见她识趣许是起了点恻隐,“也不知道你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池岁安没吱声。
“已经五日没送人来了,眼看日子将近,阿郎和娘子都不抱希望了,你却被送来。阿郎都准备……偏生你来了月事,阿郎只得放弃。”
老妇人目光幽深,池岁安没蠢得追问那什么阿郎到底意欲何为,“我运气、应、应该算好,至少、阿婆还肯跟我说上几句,没叫我、直愣愣地上路。”她一句话中间歇了几口气。
老妇人似是自嘲,“我不过是假慈悲罢了。”
池岁安差点没忍住想要挑眉了,这是真心理防线出现裂痕还是准备用苦肉计?不是她说啊,她现在被这群古人整怕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阿婆、也是听令行事,我晓得、个中难处。”
“难处?是啊,都有难处。我等奴婢自然是要惟主人之命是从。”
说真的,池岁安丁点都不乐意说这些云遮雾罩的话,但没办法,为了小命,可不敢刺激这老太婆。
“家人逝去之后我亦疲于奔命,受尽苦楚,不知该往何处。若、若我命该绝于此,倒是、要劳烦阿婆让我走得体面些。”
池岁安因着发烧汗湿了一头乱发,又因着腹中绞痛白着一张脸,说这种万念俱灰的话颇有几分说服力。
老妇人瞅了她一眼,“你若想走得体面些便自己断气吧,落到她手里是决计体面不了的。”
池岁安的心被狠狠吊起来了。
他?她?
不体面?
怎么个不体面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