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吴琼娘突觉被谁轻轻推了一把,她心里一慌,这会让躲在树丛后的她暴露在外面的。
必须抓住点什么,生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瞬,她听到有重物倒在了面前,伸出的手只抓到一片虚无。
这让她感到惶恐。
当她感受到自己被一股没来由的风吹得不断后退,脚下从一开始的趔趄到完全离开地面时,她终于明白过来──自己的魂魄离开那具躯壳了。
归于何处?不知。
吴琼娘只剩下满心的冰凉。
身为江都司户的女儿,她打小恣意快活。阿耶官阶虽低却为实缺,往来皆是士族豪强,阿娘出身吴郡富商之家,嫁妆丰厚,家中仆从成群,衣饰珍馐从无短缺。春日骑马踏青,秋日雅集斗艺。
加之十岁时耶娘便为她与青梅竹马的周家大郎定下婚约,只待她及笄礼成,便择吉日完婚,这一生的顺遂欢喜,仿佛早已写就。
可十五岁那年,陛下即将第二次巡幸江都,阿耶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眼中的烈火便没有熄灭过。
尽管阿耶从未在她面前说过什么,但他眼里的光让她害怕,阿娘眉宇间也有了些从未有过的愁绪,于是她渐渐地夜不能寐。
年节刚过,江都的宴饮不减反增,阿耶几乎每日带着家中女眷各处赴宴,好几次宴饮期间她都感觉有刀子似的眼神落在自己身上。
没过多久,她便听说好几个交好的小娘子提前成了婚,某日她惴惴不安地去问了阿娘是何缘故,阿娘却只是叹气,第二日她便听说前夜阿耶阿娘似是争吵得厉害。
她不是什么天真无知的少女。
陛下第一次巡幸江都时,不少人的官职都因为家中女子得见天颜后动了一动,她那时方才十岁。
谁也没料到陛下会再次巡幸江都。
她知道阿耶眼里的野心和渴望,也知道宴会上那些刀子似的眼神来自宫里的内侍,更知道陛下已经是不惑之年的老头子,甚至比阿耶还大两岁。
她找人给周家大郎传信,可惜等了半个月都没有等到回音。
听说陛下的龙舟已经造好了,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吴琼娘还记得离家那一日春光明媚,往日相熟的小娘子约了她去郊外踏青,阿耶原本不准她去的,是阿娘说等她嫁了人日子便没这么松快了,阿耶思索半天之后才答应她出门的。
临走出门前,阿娘塞给她一包装满了各色小巧首饰和宝石的香囊。
阿娘笑着说:“早去,早回。”阿娘把去字咬得格外重。
吴琼娘脆生生地答了一声:“是。”
她先是一路顺江而下到了外祖家躲避了几日,又在外祖的安排下去益州舅父家,沿途也曾听人提起江都的事。
听说有一吴姓女子得了陛下的青眼,宠爱非常,还被封了夫人。
听说陛下常住江都了,流水的美人被送进行宫,年纪小的、年纪大的,未婚的、已婚的,女的、男的,毫无顾忌。
吴琼娘在船上狠狠地吐了几遭。
船行至荆州时补给时,她在人群中发现了曾经见过的面孔。
水路不再安全,外祖父派来保护她的人决定弃船走陆路。
后来,外祖家派来保护她的人手尽数被阿耶派来的人杀死。
她……
再没有她了。
吴琼娘在被那股巨大的吸力扯进那片虚空时都没有想清楚自己有没有后悔离家,一如这三百多年来,她日日夜夜问自己:悔?不悔?
※
“怎么回事?”
当这方虚界里压制的阴魂从地下被生生扯出来一缕时,族老里就有人发现了。
接着是第二缕、第三缕……
大族老能感受到它们全部都朝同一个方向去了。
那个女人心口的漩涡。
不好。
大族老觉得自己的心狠狠地砸在躯壳里,如果他有心的话。
阴灵肆行,这是要玉石俱焚!
“快阻止她吸走阴魂!”
说罢这群由恶业化身而成的人直接摒弃了累赘人形,回归到虚无的状态。
沉埋于地底的阴魂在被扯出时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按压下来,天地间好似又回归了寂静,不再有方才那种令人神魂颤抖的呼啸声。
这种寂静比这方天地被黑暗笼罩之前更甚。
可这些阴魂安稳的时间不过片刻,片刻之后,它们又像是受到了某种召唤,又像是出现了更为蛮横的力量,它们不自觉地飘荡,然后破窍而出。
尽管它们再次感受了些许滞缓,可也只是些许而已,在那难以维系的滞缓后,它们被更为摧枯拉朽力量抽离而去。
然后被吞噬。
※
核桃挂件早就在池岁安心口出现大洞而昏厥时升空。
邓弃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姓池的竟然有这种异处。
在他千万年生命中只听过,没见过的异处。
看着阴魂不断填入她的心口,邓弃明白了她的打算。
对面的恶业真是太贪心了,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轰隆隆、轰隆隆,仿佛春日前奏一般的声音从地底传来,也许不是地底,而是他的心底。
这声音,他听到了,他相信对面的那些也听到了。
邓弃感受到自己正在被注视。
这注视不是来自天空,不是来自地下,也不是来自身旁,但这注视无处不在,他的神魂难以自控地晃荡,核桃挂件里的珠子在他无意识的控制下转动。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
邓弃问自己,是否要求一个圆满?
是。
他清楚地听到了心里的回响。
池月语刻下血咒,以十五世而亡为条件交换了他不该肖想的东西。
十五世而亡是主枝、旁支,男丁、女子全部死绝。
他要池家人死,只要他们都死绝,他就圆满了。
这姓池的吞掉如此多的阴魂,会生出何种焚天煮海的邪祟谁都不敢保证,怎么可能不被天道察觉,到时候降下灭世天罚,这小世界里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包括那些恶业。
包括他。
也包括她。
看来她早就看穿对面的恶业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就是害怕引起天道的注意。
邓弃想起与池岁安初见那天他们发的魂誓,此时显得有些可笑,那时就该任由她死在谭家别院的,哪怕自己要被困生生世世。
到底还是过于贪恋世间了。
这姓池的此时看穿他不愿意帮忙,打算任由她被恶业杀死,所以她试探一番后直接就想好了要同归于尽,所以才说互不相欠。
不愧是池月语的血脉,有他几分决绝。
这样也好,他总归得到一个圆满,哪怕寂灭。
……
圆满吗?
是。
他们也会觉得圆满吗?
“覆巢之下无完卵,尊驾还不出手吗?”
虚空中传来一道大喝打断了邓弃的思绪。
邓弃看见池岁安的躯体半明半透,俨然即将异化,有些木然地开口:“本座初临此地时你们不曾来通气,杀人夺宝本座不与你们计较,若是事办得漂亮也便罢了,眼下捅出这惊天的篓子才想起本座,晚了!”
天罚即将降下,便是他也没有办法阻止那些阴魂被姓池的吞吸,那方黑洞里带着令他心神不宁的气息。
“此时并非做意气之争的时候。如今灵力一近她身便似泥牛入海被那漩涡吞噬,吾等就是想毁掉她的躯壳也不能。尊驾既然能在这等法器里不死不灭,定然是超凡入圣之辈,还望尊驾不遗余力。”
天穹之上似有雷鸣之声,邓弃知道,天罚要开始了。
九十九道天雷劈开一切混沌空间。
九十九道烈火焚尽一切生灵罪孽。
九十九道急流冲刷一切日月星辰。
而后此方天地归于瓦解寂灭,不复存在。
邓弃问自己什么是圆满?
寂灭是圆满吗?
寂灭是他的圆满。
他可以归于寂灭,但他们不可以。
那是他欠他们的。
“你们不是有梦行之能?赶紧进她识海探寻如何停下这吞吸之术。”
“方才已经试过了,她识海一片混沌,什么都探查不到。”
邓弃:“带上这法器。”
※
“姓池的,池岁安,池岁安?”
池岁安听到有熟悉的声音在叫自己的名字。
她想睁眼,但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回笼之后才想起之前在跟小伙伴们一起玩耍时,发生什么事来着?
是有人想看她挂在脖颈间的护身符,尽管爷爷再三叮嘱她不要取下来,她还是沉浸在了只她有护身符别人都没有的巨大得意中,一时忘形,将护身符取下来给小朋友们传看。
就在护身符的红线离开她脖颈的瞬间,天空突然像电影院熄灯一样变得漆黑,她听到了尖叫,是小朋友们的尖叫声,不,不止小朋友们的尖叫声,另外是谁的,她不知道。
小小的池岁安只感到心口凉飕飕的,她低头往下看,可惜天太黑她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一股一股的凉风在往她心口里钻。
接着她就感觉脑袋晕乎乎的,恍惚中好像听到了爷爷的喊声。
池岁安刷地睁开眼,是她自己的房间,爷爷坐在床边脸色铁青。
她立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没有洞,护身符还挂在她脖颈间,她长舒一口气,之前是梦?
“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池岁安在爷爷的怒吼中瑟缩了一下。
“记、记得。”
“那你说一遍,我是怎么说的!”
“爷爷说……”
池岁安的声音弱了下去,邓弃和此方恶业还是没有听到想听的东西。
不过幸好,他们知晓了该如何阻止她吞吸阴魂。
“还不把他搬过来?”
邓弃的声音在天际隐隐有白光闪过的瞬间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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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虚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