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安从混沌中醒过来时,天是亮的,自己仍旧躺在高二娘子的屋门外,没有那群老不死的踪影。
嘴里仍旧一股铁锈味,微一抬头她便发现高岳坐在她身旁,胸腔微微起伏,眼睛半阖。
第一个念头:这人竟然还没死?!
第二个念头:我居然也没死?!
她费力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膛,没有洞,接着她摸到了护身符,好好地挂在脖颈间。
池岁安想起一些事,眼神再度转向高岳。
护身符应是他重新给她挂上的。
他怎么会知道该如何做?
不过三两息她便想明白了。
是邓弃的手笔。
池岁安尝试着坐起身,初时全身痛得像要死了一样,咬牙撑过那阵疼痛后又觉得还好还好,死不了。
等她靠着半掉不掉的门板坐起身后才看到自己的包袱被放在一旁,她手摸向腰间,核桃挂件果然在那里。
池岁安冷笑一声。
“你们兴圣宫不是以禳灾驱邪为己任吗?这么好的机会灭掉这些恶业,为何要阻止?怕死?”
高岳懒洋洋地睁开双眼,“人各有能,杀之不智。”
言外之意是诛邪和抓她之间,他选择了活捉她?
池岁安望了望头顶的屋檐,“即便你抓了我又能怎样呢?我们被困在这里,仍旧是个死。”
高岳眼睫一颤,沉默一瞬后轻声道:“不会的。他们来了。”
池岁安看向前方,几个身影凭空出现。
那几个老不死的。
“你可以走了。”
池岁安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放她走?
她用手指向自己,“我?”
大族老面无表情:“你。”
潮水般涌来的欢喜将池岁安淹没,她委实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顿时觉得身上也不疼了,嘴里只剩下甜味了,她赶紧捡起包袱,攀着门板站起来。
“怎么走?”
大族老一双黑黝黝的眸子盯着她,“你在祈福树上绑一根红绸,就能走出大门了。”
这么简单!
池岁安伸出手感受了一下阳光的温度,应该是正午时分,如果脱离虚界是回到她遇见何嫂子的地方,还能继续往前走。
她心里又充满了干劲,抬脚走出两步之后觉出有些不对,脚步顿住。
“走啊!”
她转身看向高岳,却见他仍旧半坐在地上没有动作。
“你不会是要我扶着你吧?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骨折了,实在没能力再搀扶你了。”
高岳闻言一笑,还没说话就被大族老插言。
“我可没说他能离开。”
池岁安:?
“虚界只能由你们开启,他即便出去也对你们莫可奈何,既如此多一个人离开又怎样呢?”
大族老冷笑:“离开虚界需以活人为引,但每次只能出去一人,这是天道法则。”
池岁安心脏不受控地一跳,以活人为引就是要由活人去绑上红绸,那棵树上密密麻麻的红绸说明有不少的活人尝试着走出去,他们都成功走出去了吗?
她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高岳,如果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想杀了她,她有几分把握反杀他呢?
高岳苦笑,“我血已流尽,命不久矣,无心与你争抢。”说罢他掏出一块很小的玉牌,“我自江陵而来,这块玉牌能出入江陵的关卡、城门,你或许能用上。”
池岁安视线落在玉牌上,这个东西确实是她需要的。
但是,要过去拿吗?如果走过去时他突然发难呢?
高岳似是明白她所想,“我也不是全然无所求。”他看着立在院中的人,阳光洒在她身上,看起来暖洋洋的,连他冰冷的躯壳好似都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池岁安:“你想让我做什么?”
“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兴圣宫的人,还请帮我带句话,就说高岳于江陵探查之事为真,望宫主早做打算。”
“我答应你。”池岁安斩钉截铁地回答。
高岳将手中之物递出,却始终不见她来拿。
愣了一瞬之后,他拿起手边的匕首一刀扎进了脖子里,他全程闭着眼,脸上不见痛苦。
等高岳的身体顺着门板倒地之后,池岁安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拿起了那块玉牌,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大门处走去。
大族老在地上的尸体炸成一蓬血雾后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女子离去的方向。
这可真不是一般人。
她根本没有打算信守承诺。
他知道。
这个死掉的家伙也知道。
※
“呼。”
池岁安望着头顶树梢间斑驳的光影长舒了一口气。
终于死里逃生了!
终于又一次死里逃生了!
她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平复了好久。
慢慢地她才意识到,她正位于那日被猎户追赶时躲避的土坡后面,旁边就是那个大坑。
原来那日她从坑里出来就踏进虚界了。
晦气,走走走。
池岁安手脚并用爬到高处,根据太阳的方位仔细分辨出方向,而后朝南走去。
她在掰棍子当手杖时觉出了一丝遗憾,早知道该把高岳的匕首带上的。
说真的那把匕首太好用了。
被薶生榕拉入地下后,她为了从地下逃出来,拼了命地凿那些柱子上透明的“玻璃”,然后抹了里面榕荫子的脖子,又在尖刺到来之前脱了那些尸首的衣物藏起来。
周而复始。
凿了得有几十块玻璃吧?不止凿了几十块玻璃,还抹了几十号榕荫子的脖子。
最后她把小山一样高的衣物堆在石柱周边,而后用火折子点燃,自己又钻进石柱子里去,用匕首举着衣服做的火把烧那根管子。
刚开始石柱子还无甚反应,没过多久,她就听到了汁水被灼烧的尖锐鸣叫。
那根石柱子终究没能忍住拔地而起,就这样,藏在石柱子里的池岁安被一起带出了地面。
等她跑到高家门外又发现自己进不去时,她又故技重施,在墙边杀了几个无知无觉的榕荫子,拨下衣裳绑成绳索,又踩着榕荫子的尸身爬上墙头。
就这么着,那匕首竟然都没有一点卷刃。
多么好的一把匕首啊。
可惜了。
以后一定要记得随身带把匕首。
池岁安没吭声,没叹气,只顾着朝前走,时不时用棍子在前后左右打几下,以求惊走草丛里有可能藏匿的东西。
一路上有兔子,有蛇,有野鸡……她以十二万分的精力对付着蛇虫鼠蚁,尽管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分不出一丝力气去抓兔子野鸡来充饥。
往南走,必须不停地往南走。
去江陵。
※
去个屁的江陵啊!
走出密林之后池岁安看着眼前陡然消失的地面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咋没人说这山它是断开的呢!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里还没绕过关卡。
她站在崖边看了看,两边距离少说也有五六米,下面看着更是有六七十米深,崖壁像被谁用斧子劈开一般光滑。崖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石棱,掉下去的话估计跟插在枪头上差不离。
不行,不行,真不行了。池岁安一屁股坐在地上,太阳已经有西落的势头,她得好好思考现在该怎么办。
她一直奇怪之前那野店的店主见她卖了马匹,又打听西边的村子,多半能猜到她是想私越关卡,怎么会毫无芥蒂地给她指了路。
感情是根本就过不去……
“呼。”
池岁安呼出一口粗气泄尽了精气神。
她直接仰面朝地上倒去。
“唉呀。”
背上被硌疼了才想起木匣子还在背上的包袱里。
说起这木匣子也真是扛造啊,她被大族老拍飞到门板上,竟然没把这木匣子砸烂。这么一想,她那时候背上疼得要死,这木匣子也出了不少力。
池岁安把包袱背到胸前,再度仰躺下去。动作间摸到了高岳给她的那方玉牌。
也许这玉牌确实能出入江陵地界。
但她可没听说兴圣宫有女弟子。
或许某天她能用到这玉牌,但绝不是现在。
唉,怎么才能过去呢?
这崖壁这么光滑,下去都难,更别提对面还得爬上去。
找绳子从高处荡过去?上次看见这么搞的还是人猿泰山,她可没那么好的技术。
上次见到这种裂缝还是上一次,唉。
咦?上次见到这种裂缝……还是看一个喜欢做黑暗料理的哑巴……
池岁安一骨碌从地上坐起来,她想起了一件事。
费力地起身之后,池岁安走近崖边,她几乎是屏住呼吸认真地审视崖边的每一棵树。
终于,她看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是一棵歪斜的树,暮气沉沉地探向崖边,树干粗过海碗,但重心已严重偏移,一边根部与泥土之间裂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另一边的根部又在崖边虚土里,说不得哪天它自己就倒了。
池岁安心中一喜,目测一番树干的高度和崖壁之间的宽度之后觉得很合适。
她往后退了十几步,而后一鼓作气朝前冲,用自己的肩臂去撞击这棵歪脖树。
“啊!”
池岁安被反震倒在地上。
疼疼疼疼疼!
她双拳握得死紧,坚决不肯再吐露一丝哀嚎。
转头看向歪脖树,好像并没有什么动静。
可恶。
池岁安直接放弃了将这棵树撞倒的想法。
她现在只是疑似身上有哪里骨折,这么撞下去,那铁定是有哪里会骨折。
她抬头望望天,太阳已经落下去了。
今晚难道要在这里过夜吗?
低头时她看到不远处的一样东西,心里大骂自己。
九年义务教育差点就白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