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久了,还不知贤妹该如何称呼?”
“我姓高,家中行二。不知该如何称呼贤兄和这位兄长?”
邸店里,三个寻了个角落。
“原是高二娘子。这是我阿弟,我兄弟二人姓许,贤妹可称呼我们为许大郎、许二郎。”
“原是许家大兄、二兄。”
“好说好说。”许氏兄弟拱手。
许大郎突地压低上半身放低声音:“贤妹可有听说袁家家主的事?”
池岁安估么一下时间,袁彦卿的尸体应该是被捞起来了。这两人应该是怕惹上麻烦,于是装作不知地皱眉,“何事?”
许大郎将声音压得更低,“袁家家主溺水死了。”
“什么!”池岁安腾地站起来,引得周边的人看向他们。
许大郎赶紧将她拉下来,“贤妹勿要引起注意。”接着他又小声道:“我在官府的熟人带出来消息说,那袁家家主与友人游湖,谁知湖心地底塌陷,将他们卷进水底。据说淹死了不少人。贤妹竟不知?”说罢他盯着眼前的女子,不放过任何一个表情。
池岁安将眉头皱得更紧了,紧咬牙根,眼中露出厉色,“蠢得没边的废物,早不死晚不死,竟要害我无功而返!”
在善于察言观色的人面前,说谎的容错时间只有不到一秒,所以在许大郎问出这个问题之前,池岁安就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合乎自己身份的反应了。
池岁安的工作,说谎是家常便饭。一天之内,她能使用好几种不同的身份与人周旋,更别说在谈判桌上应付那些人。
这些年,领导压榨她许多,也教会她很多。
许氏兄弟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许大郎:“贤妹昨日不是折返湖畔庄园了吗?”
池岁安鼻子里哼了一声,“现在姓袁的已死,告诉两位也无妨了。我混在袁家远亲的队伍中,姓袁的始终想找出是谁在给他传消息,想要顺藤摸瓜查出我家主人的身份,可惜被我逃脱了。请二位帮我取包袱,也是故布疑阵而已。”
许大郎显是不信,“贤妹大费周章隐藏身份,怎么又肯对我们和盘托出呢?”
池岁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屑,“非是我看不起二位兄长。我家主人,哪怕是那姓袁的背靠长公主都得忌惮几分。两位兄长若是那东都总商会行首,也许我家主人还会多看二位一眼。”
许二郎一听这话就要拍桌,被许大郎按了下来。听这形容,她家主人左右就是那几位里面的了,“贤妹的主人若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又何须贤妹这样藏头露尾,甚至单枪匹马前来?”
这回池岁安是不加掩饰地嗤笑一声,“倒不怕叫二位兄长知道,这世上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钱要光明正大的赚,有些钱得悄悄赚,有些钱很容易赚,有些钱却需要使些手段才能赚。”
她语气中全是志得意满,“这一趟,人多反倒容易露出马脚,其余人皆被我留在了他处。我只要带回合作的消息则皆大欢喜,我若丧命或是合作不成,那姓袁的可要准备好感受我家主人的怒火了……”说到这她恰到好处的停下,恨声道:“谁曾想那姓袁的竟是如此酒囊饭袋!”就不信唬不住这两个外乡人。
许大郎联想到她此前种种表现和手里的大把宝石,对她的话是三分信七分不信,但信不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宝石。
池岁安一番作秀完毕,脸色凝重,“多谢两位兄长告知袁家的消息,我须立即与其他人汇合好向主人复命。”说罢就要起身,绝口不提包袱的事。
许二郎用力按住她的肩头不让她起身。
池岁安一脸平静地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
许大郎赶紧假模假式地喝止:“二郎,不得无礼。相信贤妹不会忘记给我们的报酬的,我说的可对?”
“嗨,瞧我,被姓袁的死讯打了个措手不及,幸亏许家二兄提醒。”池岁安嘴上谦虚,眼神却冷冰冰地盯着许二郎,直到他放下手臂才看向许大郎,“这等贵重之物我又怎会随身携带。跟我来。”
三人起身朝邸店外走去,许氏兄弟走在后面。许大郎此时有些庆幸,幸亏没有听二弟的杀了她夺宝,否则是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她所言非虚,搞不好还真的会触怒她背后之人,遭灭顶之灾。
待走到车马行,许氏兄弟才明白她是把东西托付给车马行的人,原本会随着未正那一趟车送去襄阳。
待池岁安取回一个贴着封条的盒子后,许氏兄弟终于拿到了三颗宝石,面上浮出喜色。
三人避开行人的视线后,许大郎问:“贤妹与袁家的合作可还会继续”
池岁安:“贤兄是想问我此前说过的三月一回的交易吧?”
“贤妹真是快人快语。”
“不瞒兄长,这些宝石是以特殊渠道运回大梁的,原本是想借袁家的……”她语音一顿不再继续往下说,“如今袁家家主已死,我回去难免被责难,那些宝石恐再难经我之手。为今之计若能帮主人解决一件事,或许能将功折罪,往后仍叫我打理宝石的生意。”
许大郎一听有谱忙问:“何事?愚兄若能帮得上忙,一定倾囊相助。”
“欸,这件事兹事体大,二位贤兄可得仔细考虑。”说罢她在两人身边低声问:“贤兄可有从陆路去成国的路子?”
许氏兄弟听完对视一眼,许大郎:“贤妹莫不是说笑?”如今与成国来往可是杀头的大罪,当然,的确有那么一些人有法子与成国往来。
池岁安当然知道他们有些话不敢说,“我自然知道兄长不肯直言的顾虑。如今明面上大梁与成国不通往来,可自然有那神通广大的人不受阻碍,这些人多走水路且已经成了气候,我家主人不便插手。二位贤兄自河中而来,那里离成国和岐地皆不远,我家主人尚未在河中经营,早就想派人去那里运作了。”
听她的话不像是无的放矢,许大郎这才稍微吐口,“河中离岐地不远,但要说离成国近还得数大安,也正是因为这两地临近成、岐二国,边境巡防格外严密。不仅是边军,连兴圣宫都在这两地驻扎了其他地方倍余弟子,严防死守,想要从陆路过去难如登天。”
兴圣宫?居然还有他们的事?
“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二位兄长当真甘心错过这个好机会吗?”
许二郎难得地开口:“我们当然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但我们确实做不到。”
“欸,二弟!”许大郎说话稍微婉转一些,“贤妹容我们回去打探一番。只不知我们若是探得有消息了该将消息送往何处呢?”
池岁安知道这还是在打探自己的身份,不过她也不怵,只要今天脱身了,她是天高任鸟飞,哪管其他的。
“贤兄若是打探到消息,可送到襄阳城谭府里一位姓宋的郎君手上,就说是递给高二娘子的,自会有人将消息递给我。”
许氏兄弟:襄阳城谭府?哪个谭府?
池岁安见状再补充一句:“襄阳城最大的那座谭府,贤兄可莫找错地方了。”她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贤兄动作还得快,一旦我回去复命,主人必然会派更多人去河中,慢人一步的消息也就算不得什么消息了。”
许大郎心中此前有数种猜测,如今眼看着就与其中一种对上了,心中竟开始有些热起来了。
一切都太不真实了,他一个河中小小行商,在行会都排不上号的人物,自从那晚遇到她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跟做梦似的,难道他真的要与那位搭上关系了吗?
“愚兄必定竭尽全力。”
“事不宜迟,你我各行其是。告辞。”说罢她转身就要走。
就在她走出两三步后,许大郎叫住了她,“贤妹且慢。”
池岁安转身,“何事?”
“贤妹的包袱。”
来了!池岁安心跳漏了一拍,她故布疑云这么久,也绝口不提什么包袱,就是为了这一刻。只有越不当事,才越有可能将包袱取回来。
“不值钱的东西,贤兄留着吧。”
“那怎么行!既是家中长辈用过的,自当由贤妹带回。”
池岁安稍微蹙眉,“嗯。”
“二弟,赶紧去将贤妹的包袱取来。贤妹稍等片刻。”
“可。”
看到许二郎快步离去,池岁安像随口聊天般问起:“兄长以前可曾去过成国?路可还好走?”
她之所以跟客商回邸店,就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取回包袱,二是打听成国的消息。
许大郎摇头:“不曾。我年幼时尚属前朝,如今的成国与大梁两地虽同属一国可自由来往,但成国地形特殊,虽中间一马平川沃野千里,但四周崇山峻岭道路艰险。家中父母虽是行商,也不敢贸然携我兄弟二人前往。后来嘛,你也是知道的,我倒还真没有去过成国……”
许大郎后面说了些什么池岁安根本就没听清楚,她在听到地形特殊、中间一马平川、四周崇山峻岭时脑中就产生了嗡鸣。
她果然没有猜错。成国就是那个地方!
“大哥,东西取来了。”
许大郎将包袱递给池岁安,“原物奉还。”
池岁安稳住心神后接过包袱,“多谢。希望能早日听到贤兄的好消息。”
“定竭尽全力。”
“告辞。”
池岁安在车行租借了一匹马,翻身上马疾驰而去,背影中透露出决绝。
去江陵!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