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是准备秋后算账?”
池岁安快马加鞭一路往南,为了确保无人跟踪,中途几次南北折返,终是在戌时过后于宜县郊外寻到一家野店入住。
夜深人静,收拾停当。客房里烛光晦暗不明,池岁安将核桃挂件放在矮几上后久久不语。
“前辈真是说笑,我有何能耐跟前辈算账?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邓弃:“好奇?”
池岁安轻扯嘴角,“这一路走来,前辈一言一行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邓弃的声音里也有些许嘲讽,“要说行事令人费解你也不遑多让。”
“那不如你我就开诚布公?我先问?”
“让你先问又有何妨。”
“那就恕我冒犯了。”池岁安起身打开包袱,将匣子里的札记取出来放在核桃挂件一旁。
“我若没理解错,恶业乃邪祟,可为何前辈比我这个所谓的端公后人还热衷于诛邪救人?说起来,这算不算同类相残?”
“哼。”邓弃冷笑一声,“邪祟亦有高下之分。实力强横者逆天而生,与天地争锋,自然看不上那等以人畜为食的下等货色,见之欲除有何稀奇?!”
下等的邪祟何其多?就这一路走来,她就不信邓弃没有感知到其他害过人的低等邪祟,可它根本没有管过,偏是他们遇见有邪祟要害人的时候它就开始管闲事了,它敢说不是为了救人?!退一万步讲哪怕是为了害她,都不一定要救人。
“前辈只回答了一半,另一半呢?”
邓弃沉默了一瞬后才回答:“为了破除禁制。”
这个答案倒跟她料想的差不多,“何意?”
邓弃:“据本座推测只有你救下更多人,才能使这本札记显现更多内容,最终找出回现世的方法,而你借先祖的法印诛邪会削弱这法器上的禁制,这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既是因为这事,前辈又何必遮遮掩掩。”
邓弃突地嗤笑一声:“你年纪不大,疑心却不小。是谁口口声声说本座是为了加害于她的?”
池岁安连一瞬的脸红都没有,“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前辈君子之腹了。只是前辈怎么猜到测这札记显现内容与救人有关呢?”
“我如果没有猜错,这本札记原该是写满内容的,至少池月语尚在世时就已经将其写满了,而后他得到了一份大机缘。如今这本札记在你手中,想要得到机缘,就得靠你将其写满了。”
似乎是感知到她在打什么主意,邓弃补充道:“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心眼子。这本札记已不是凡物,你若想胡诌什么内容定然是一个字都写不上去。”
池岁安有些讪讪,看来只能老老实实的诛邪救人。只是还有一事……
“前辈可知我每次催动法器后全身不适是何原因?”
“你本就没有得到端公法传承,催动法器实属强行为之,难免损耗精气。不过你正值壮年,些许消耗算不得什么,只要正常作息即可恢复。”
“原来如此。”池岁安听完点点头。
“问完了?”
“嗯。”
“那就该本座问你了?”
池岁安错愕一瞬,还以为它是顺口说的,感情还真有要问的。
“前辈想问什么?”
邓弃:“你究竟是何身份?”
池岁安不解,“我的身份前辈不是一清二楚吗?”
矮几上的核桃挂件悬浮至空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咯咯声。
“你见着死人毫不动容,可不似一般人。”
池岁安心脏狠狠一跳,“前辈莫不是忘了我见着死人有多么害怕。”
“哈哈哈哈,”邓弃深吸口气,“你可不怕死人,你只是怕死。”
池岁安声音低了下去,“我不懂前辈的意思。”
邓弃冷嗤一声:“见着死人你比本座这个邪祟还冷漠,你的恐惧和悲伤都是装的吧?”
池岁安一脸的听你鬼扯的表情,“我爷爷做那种营生,我自幼看多了尸首,若跟一般人比起来确实胆子要大上几分,这有什么奇怪的?何况人们表现恐惧和悲伤的方式各不相同,总不能说我没有大喊大叫、大哭大闹就是不恐惧、不悲伤吧?”
邓弃:“你真是装久了连自己都信了。你勒死袁彦卿时心里可有半分惧怕?”
池岁安没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性命攸关时,哪里还顾得上惧怕!前辈该不会是忘记谁让我杀了他的吧?他不死就是我死,看来前辈是想我死?”
邓弃不知为何不再说话,核桃挂件缓缓落在矮几上。
没劲。池岁安心中腹诽后不再理它,反手翻开札记。
果然不出她所料,第四页上浮现出了清晰的文字。
墨蟲,天地文氣鐘毓所化。陰陽並生,常為雌雄一雙,此蟲本無咎,然懷叵測者得之,易假手為禍端。得雄蟲以秘術激引,可啟人之靈智,滌蕩性源,久時為人所控,得雌蟲以肉身伺之可反哺秘術。今錄得癸未年壬戌月鄧州城西有邪祟墨蟲,經人以秘法激引後惑人心智、戕害人命。
癸未年壬戌月辛巳日,有身懷異能之士明墨蟲之正身,祭端公之法器,使端公之術法,誅邪祟墨蟲。
池岁安指着最后一排字,“之前写的是诛灭戾生,这里只写了诛墨虫,是说墨虫并没有被杀完?还挺严谨。”
得亏札记里显现的内容,她总算是大致弄明白了那黑虫是什么。这么想来,雄虫应该就是那背上有金色纹路的,雌虫是那全黑的。
“照札记上所说,雄虫钻进身体里可以使人开智,同时墨虫的所有者还能通过雄虫控制他人,而雌虫就会吞噬掉被它钻进的身体,同时雌虫又能反哺激活他们的秘术。嘶,也不知这个反哺是怎么个反哺法?”
邓弃此前虽然没有见过墨虫,但很快便明白了其中关窍,“你可有想过为何墨虫能找到目标?”
池岁安:“因为那酒。”这个她早就推断出来了。
“那你可有想过那酒原不算稀奇,为何会有那等作用?”
这个她倒不是没想过,“九成九是加了东西。只是加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邓弃:“嘁,你不是鼻子最灵嘛。”
鼻子?池岁安视线在核桃挂件上转了一圈后突地大睁,不会吧!
那酒里一股墨香……
从尸体里飞出去后被袁彦卿带走的墨虫,湖心岛书房书案上的盒子,盒子旁的铜碾子……
呕!池岁安实在没忍住开始干哕,荀慎……喝了那么多……呕!
“袁彦卿这个牲口,他怎么喝得下去啊!”实在是匪夷所思。
“喝了就能让雄虫钻进身体里,自此后天下三分灵气归于己身,荣华富贵锦绣前程唾手可得,有什么喝不下去的!”
好不容易才把胃里冒出来的酸水咽下去,“你怀疑他是因为被雄虫钻进身体之后才变得如此天赋异禀出类拔萃的?”
池岁安此前虽不齿袁彦卿的人品但心中认定他是个天才,该不会真是因为墨虫的缘故吧?
“一个人既善丹青,又懂得革新技艺,还颇懂经商之道,对内强势弹压对外善于钻营,可平日里却是花天酒地,全天下的好处都被他得尽了,有那么巧?”
池岁安犹在嘴硬:“就不许人真是天才赢得轻轻松松吗?”坚决不承认她对这种不合理的现象一点都没怀疑过。
“你会走路去江陵吗?”
“我疯啦!”池岁安刚脱口而出就收了声。哪会有人放弃捷径呢!
该说不说,到底是谁给她造成古人无论聪明成什么样都很合理的错觉呢?
“现在姓袁的死了,恐怕永远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得到墨虫,又是怎么让墨虫为他所用的了。欸,你说邓州出了那么多文采斐然的名士,该不会也是因为墨虫的缘故吧?”
邓弃:“难说。”
“荀慎难道是发现了什么才那么强势的弹压邓州文人?”
邓弃声音里没什么情绪,“谁知道姓荀的小子在想什么呢。”
那倒也是,池岁安点点头,可惜,没机会问了。
不过还有一点,她始终没想明白。
“你说这兴圣宫令人闻风丧胆的,到底是名副其实还是虚有其表呢?谭家别院也就不说了,那湖畔庄园死了那么多人,袁彦卿甚至连阵法都摆上了他们都不知道?这也好意思搞垄断?”
“不管是名副其实还是虚有其表都不管你的事。先想想你没有过所,怎么去江陵吧。”
说到这里池岁安就有些不得劲。一路上她已经打听过了,从这里顺着大路再往南一日的脚程就是江陵地界,可那里设有关卡查验过所。
过所这个东西,她至今还没搞到。
“唉。”池岁安长叹一声,取笔在墨虫这一篇下面补充上几行小字。
癸未年壬戌月于邓州城西发现之雌雄墨虫中雄虫背部有金色纹路,雌虫通体漆黑,受掺入雌虫粉末的若下春吸引钻入人体。据观察,被雄虫钻入身体者才能有所激发,不局限于文采,包含书画、音乐等,被雌虫钻入身体者,三日后脏腑肌肉皆被啃噬殆尽,空余皮囊。邓州望族袁氏家主以秘法控制墨虫为其所用。(因袁氏家主身死,操控墨虫之秘术无法得知。)
等到墨迹变干,池岁安翻过第四页,背后果然出现了新的符文。
“这又是什么诀吗?”
“这可不是什么诀。”邓弃看着纸上的内容一时看不出个所以然。
池岁安皱眉,“别是你看不懂吧?”
不是她说,邓弃被关在法器里几百年,搞不好已经跟时代脱节了,认不得一些先进的、新发明的手决、口诀之类的也是有可能的。其他的不说,先前的戾生就跟它说的不一样,这回的墨虫,它直接是不认识。
邓弃像是被踩了痛脚,“黄口小儿竟敢质疑本座!”
池岁安听到核桃挂件发出 “咯、咯”声后立即认错,“前辈息怒息怒,这不是诀会是什么呢?”
“就这么几条线,弯七扭八的,又没字又没标记,谁知道是什么!”
池岁安叹了口气,“只有先搁置了。”将札记合上之后放进木匣子,“我想过了,没有过所是决计过不去关卡的,只有绕路了。”
“就你能想到绕路,官府想不到?”
“他是能想到,但他们有本事在几十里长的山上设卡吗?”
“你想从山上翻过去?”
“来时我就观察过了,宜县西南面有一座南北走向的山,咱们从山上一路朝南走应该就能避开关卡。”
邓弃想说它又不用爬山,最后还是忍住了没刺激她。
“你行不行啊?山中先不说有没有山匪贼寇,便是豺狼虎豹、蛇虫鼠蚁你也招架不住。”
“这山看着也就二三百米,去我家乡那座山上看日出还得爬六百米呢!与其担心山匪贼寇、豺狼虎豹,不如担心会不会遇见巡逻的士兵吧!”
如今便是邓弃也想不到什么好法子,这地方查人员流动似乎格外严格,想光明正大走陆路是行不通的,便是想顺江而下登船前也是要在码头查验过所的。
“眼下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明日多做些准备吧。”
※
红色光芒被木匣子收拢在内,只有零星几缕从留出的缝隙中钻了出来,照亮客房的一角。
池岁安虽闭着眼睛,心思却一刻都没有停下。
为了破除禁制吗?勉强能解释它为何热衷于救人,但又怎么解释它对诛邪的术法无比熟悉呢?这可不是一句跟池家先人很熟就能解释的。其他的不说,邪祟能念出诛邪的口诀吗?
难道她理解错了,恶业不是邪祟?只可惜她几次三番旁敲侧击都得不到答案。
半眯半醒间,耳边传来阵阵对话,声音她无比熟悉。
“幺儿,你记住,你天生少了……不要碰这些法器晓得吗?”
“晓得了爷爷。”
“幺儿,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池家第十六代人晓得吗?”
“晓得了爷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