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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假名之下

“两条线,一个破庙,一座私宅,最后全指到周文远那别院去了。”她把袖口扎紧,声音利落起来,“水鬼受了伤不回城里的宅子,去城外别院——说明那地方藏得住人,也治得了伤,沈绣娘被关在里头出不来,又能缝桐油鱼鳞布,手艺人就在里头。两样东西搁一处,周文远这别院,怕是不光养小妾这么简单。”

林七眼睛一亮:“大人,那咱们今晚——”

“今晚不去。”袁岁玉抬手打断他,“那宅子有人守着,水鬼刚受了惊,这时候摸进去,打草惊蛇。”

袁岁玉转头看差役:“你继续盯着那人的动向。他出了别院就找机会抓,要活的。”

差役应声领命去了。袁岁玉又朝林七抬了抬下巴:“你跟我去知府衙门,会会周文远。”

林七一愣:“这个时辰去?”

“就这个时辰去,但是你这脸。”袁岁玉把官服外袍抖开重新披上,系好带子后才看到林七的脸。

林七一脸委屈;“被我爹打的”

“实在不行你在这里等我吧,眼下水鬼刚跑,他这会儿正慌着,忽然听人报御史台的人到访,猜不透我们知道了多少,越慌越容易露马脚。”

“那怎么行,我当然得跟着大人一起去。”林七连忙去牵马。

袁岁玉翻身上马时,回头看了一眼城西方向,虽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心里已经把那座别院翻了个个儿。

京城,大理寺狱。

程敏达靠坐在墙角霉草堆上,官袍已经皱了,发冠歪着,脸比入狱那天瘦了一圈。他自打关进来就一直在等——等外头那个人递消息进来。他替那人办了这么多年事,贪的银子一半流进同一条河,那人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只要那人伸手捞他,他就还有翻身的指望。

后半夜,牢门铁锁哗啦响了一声。

程敏达猛地坐直了。

来人一身黑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身后跟着两个狱卒却像没看见似的,低着头退到走廊尽头。斗篷下摆扫过潮湿的青砖地面,停在牢门铁栅外。

程敏达连滚带爬扑到栅栏边,双手攥着铁条,脸上挤出笑来:“大人,大人您可算来了!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

斗篷人不说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隔着铁栅递进来。

程敏达一愣:“这是?”

“假死药。”斗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年纪,“你服下之后脉息全无,狱卒验过就会报你暴毙。仵作那头我打点好了,尸首运出去,自有人接应。出了城,你换个身份,再不要回京。”

程敏达双手捧过瓷瓶,攥得指节发白,连连点头:“我懂,我懂!大人放心,我程敏达对天发誓,绝不出卖您一个字!那些事全烂在我肚子里,谁问都不说!”

斗篷人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你明白就好。”

程敏达拔开瓶塞,仰头就把药灌了下去。药液滑进喉咙,他还在说:“大人,等我出去,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我——”

话没说完,他脸色变了。

一股剧痛从腹中翻绞上来,令他瞬间瘫倒在地。程敏达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一串含糊的呜咽声,紧接着一口黑血喷在铁栅上,腥臭刺鼻。

他扑倒在地,手指颤抖着伸向斗篷人的袍角,抬眼看他,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斗篷人低头看着他,阴影里那双眼睛没有任何波澜。

“程大人,”他声音轻轻的,“你方才那句话——‘那些事烂在肚子里’,我很信。可只有死人,肚子才真能烂得住。”

程敏达喉头嗬嗬作响,嘴里血沫翻涌,手指一根一根从袍角上滑落,眼睛瞪着,死不瞑目。

斗篷人抽出袍角,退后两步,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经过狱卒身边时,他声音不高不低地丢下一句:“程大人反省到自己所作所为,无颜面对百姓,在牢中服毒自尽了。回头尸首照规矩处理。”

狱卒低着头,连声应“是”,等斗篷人的影子消失在牢道拐角,才敢抬头往那间牢房看了一眼——程敏达蜷在地上,脸青紫,嘴边全是黑血,早没了气。

此时桐阳县衙。

周文远被从后堂请出来的时候,官袍带子系得匆忙,一只鞋后跟还踩着没提上,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是实打实的惊惶。

“袁大人深夜莅临,下官有失远迎——”

“周县令不必客气。”袁岁玉没坐他让人搬来的椅子,就站在堂中,端着茶盏慢悠悠撇浮沫,“本官路过,顺道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周文远连说不敢,亲自给她续了茶,退到桌案另一侧站着。

袁岁玉低头喝了一口,像闲聊似的开口:“前两天本官在码头蹲了一夜,周县令听说了没有?”

周文远笑容憨厚,挠了挠头:“码头?下官这几日公务繁忙,倒没留意。”

“也没什么大事。”袁岁玉放下茶盏,语气随意得很,“就是本官在码头上做了个饵,想钓那水鬼出来瞧瞧。还真来了——水里蹿出来一张青面獠牙的脸,把我手底下的人拽下去一个。我那个手下水性好,在水里跟那水鬼缠斗了半天,一刀扎在那水鬼右胳膊上——”

她顿了一下。

周文远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就那么一瞬,他很快接上:“袁大人真是……真是胆识过人,竟还伤了那水鬼?”

“伤了。”袁岁玉把目光收回来,语气淡淡的,“可惜没抓住,最后还是让他跑了,不过从他身上拿到了很重要的东西。”

“下官明日就加派人手,在码头日夜巡着,保准不让它再害人。”

“那就有劳周县令了。”袁岁玉也笑,把茶盏搁下,“不过那东西挨了一刀,伤得不轻,总得找地方养伤。周县令巡码头的时候,也帮忙留意留意,桐阳县地界上有没有什么偏僻地方,能藏人、能治伤的。”

周文远连连点头:“一定一定,下官明日就吩咐下去,全县搜一遍。”

袁岁玉站起身,掸了掸袖口:“行,那本官先回了。周县令早些歇着,瞧你脸色不大好,别为案子熬坏了身子。”

周文远干笑:“谢袁大人关心。”

出了衙门,林七跟上来小声问:“大人,您把水鬼受伤的事告诉他了,他万一连夜去别院通风……”

出了衙门,林七跟上来小声问:“大人,您把水鬼受伤的事告诉他了,他万一连夜去别院通风……”

“我就是要他通,他回去只有两条路——”袁岁玉话没说完,巷口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步子极快,低着头,直直朝她这边来。

袁岁玉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却像没看见似的,右胳膊一横,手肘不轻不重地隔了她一下。那一肘正好顶在她肋侧,力道不大,却实实在在地把人推开了半尺。袁岁玉被隔得往后一退,林七眼疾手快扶住她。

那人也停住了,整个人缩着,头压得极低,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巷口灯笼的光斜斜打过来,照出他半张侧脸,一道旧疤从耳根爬到脖子,坑坑洼洼的。

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了蜷,到底没伸出来扶人。

道完歉,他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右胳膊就那么半曲着揣在身侧,一颠一颠地晃,拐进巷子另一头,一会儿就没了影。

林七皱着眉:“这人急什么呢,撞了人也不好好扶一把……”

袁岁玉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随后拉了拉缰绳翻身上马“走吧。盯紧周文远这边前往私宅的动向。”

天亮之后,探子回来报信,水鬼进了周府别院就没再出来,前后门守得紧,林七派去的人差点被搜出腰牌,退回来了。

袁岁玉听完,坐到桌前,理着脑中思绪。

昨天纪鹤眠给的三个死亡时间,她对着失踪名单往前推了一个半月,筛出三个对得上的名字。那三个名字她派人去籍贯地查过,全是假的,当地没这号人,街坊没听说过。

她提笔在纸上写了三个字:假名字。又画了一道横线,把赵三、孙四、李五和那三个查无此人的失踪者对到一处。

“林七,你说水鬼杀老百姓图什么?”

林七一愣:“图……图财?”

“码头搬运工身上有几个铜板?”袁岁玉偏头看他,“一年两个月,杀五个人,费那么大周章扮水鬼、裹桐油布,就为了几个扛包的苦力?这买卖连本都回不来。”

她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住:“水鬼杀的不是普通人。卷宗上周文远动过手脚,赵三孙四李五那三个名字是假的,可刘大陈二呢?码头上确有这两人,但他们真是普通搬运工?”

林七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不对,在袁岁玉耳旁低喃了几句,“这就对了。水鬼杀的是经手漕运的人。”她指尖敲了敲桌面,脑子里飞快过着那些文书上的名字和日期,忽然一顿,“你再去查,去年桐阳这边做盐引生意的外地客商,有没有人报过失踪。”

林七跑了两天,带回来三份报官文书。

“大人,查着了,岭南一个姓方的,汉中两个姓郑姓冯的,全是盐商,去年前后脚到桐阳采买,住同福客栈,雇了镖局走官道返乡,然后人没了,三家在当地都报了失踪,行文到桐阳县来查,周文远回的‘查无此人’。”

袁岁玉接过文书扫了一遍,目光停在三家报官的日期上——跟那三个假名字对应的死亡时间,前后差了不到十天。

“方家报官之后两个月,老婆孩子在家被人夜里摸进去,一个没留,郑家老母和弟弟死在回乡路上,说是山匪,冯家一家五口烧死在宅子里,衙门定了走水。”林七声音越来越低,“三家死绝了,可他们的铺面、田产、盐引引票,全被人低价收走了,收的人查不着,走的是空壳商号。”

袁岁玉没说话,提笔在纸上把三家盐商的名字、失踪日期、家眷遇害的日期一一列出来,那产业去向——空壳商号——银子流向,都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