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流向查了三日,毫无进展。
袁岁玉把能从明面上调到的账目全翻了一遍,三家盐商的产业转了三道手之后干干净净,银子像凭空化了一样。她心里清楚,银子要出桐阳,要么跟人走,要么跟货走,人口进出登记册上总能留下蛛丝马迹。可偏偏这条最直接的路,被人拿软钉子堵死了。
林七连着三天去县衙户房调近两年的人员进出记录,回回都是同一套说辞。
“袁大人,去年的册子实在堆得太杂,一年的量,总得慢慢翻。”户房书吏哈着腰,笑得客气,“找到了立马通知您。”
第一日林七忍了,第二日也忍了,第三日回来,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洒出些许:“周文远这老东西!什么堆得太杂,分明是压着不叫咱们看!等他们‘慢慢翻’找着了,该做的手脚全做完了,册子就是废纸!”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不等了,今晚去别院。”
“好”林七应声下去准备了。
袁岁玉站在巷口,等林七走远了,才从袖中摸出那张别院外围图,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又看了一遍。东角门、后院柴房、厢房西窗——三处能进人的地方,她脑子里过了两遍路线。
酉时末,天擦黑,东角门守着的老头果然拎着酒壶晃晃悠悠往巷口去了。袁岁玉贴着墙根溜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前院传来几声压低的吆喝,像是在搬什么东西。
她顺着柴房摸到厢房后窗底下,蹲下来听了一耳朵。
周文远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火气:“查出来没有?到底是谁假扮水鬼私自动的手?不知道那娘们儿查得紧吗?现在我的一举一动都被看着,要是被查出个好歹,我非拔了你们的皮不可!”
另一个声音小心翼翼:“大人,真不是咱们的人,听闻那人右手受伤了,那您看我们兄弟里哪有右手不利索的,说不定就是那娘们故意散播谣言,想看大人自乱阵脚。”
“没这人?”周文远声音尖了,“没这人,他往我别院跑?还偏偏撞上御史台的人?你告诉我这是巧合?”
“大人息怒,属下已经在查了……”
袁岁玉蹲在窗外,心里飞快转了一圈,那夜港口出现的水鬼她一直以为是周文远派去的,可听周文远这意思,那人压根不是他派出去的——有人在周文远眼皮子底下私自动了手,还偏偏让她撞上了。
她屏着呼吸继续听。
“行了,那人的事先放一放。”周文远声音沉下来,“银子都装好了?”
“装好了,四日后子时走,路线照旧,运库那边已经打点好,帐也做好了,运到暗渠那头也有人接应。”
“水鬼呢?”
“跟车走,这次派了三个水性最好的,路上出什么事他能应付,一旦有人看见就伪装成溺毙,”
袁岁玉在心里把这条线又捋了一遍——银子装车,四日后出发,运库后门,暗渠接应,她正要再听几句,拱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提着灯笼朝厢房这边来了。
“大人,前头兄弟吃完饭了,护卫要换班了。”
周文远应了一声,屋里椅子响,像是要出来。袁岁玉不敢再蹲,爬上了那棵高大的榆树上。才爬上枝头,拱门那边两个巡逻的已经拐过来了,灯笼光一晃,差点照到她脚上。
屏住呼吸等那两个巡逻的过去,才翻身翻出后墙。林七在外头接着她,见她脸色不对,低声问:“大人,听着了?”
“嗯,此地不易久留,先回去再说。”袁岁玉翻身上马,带着其余六人沿城外土道往回走。
月色铺在土道上,视野开阔,刚走出二里地,袁岁玉回头扫了一眼,土道尽头忽然冒出几道黑影,左右两边又各汇进来五六个,步子齐整,腰里全挎着刀,朝他们收拢过来。
“快些分散开!”袁岁玉一夹马腹。
土道虽宽,可对方来得太快,左右两翼已经合拢了,袁岁玉反应够快低头躲过一刀,可右边一个差役慢了一步,被黑衣人一刀背劈下马,闷哼一声滚进道旁的田沟里。
“大人往这边!”林七拽着缰绳往土道旁的岔路拐。
后头十来个黑衣人追上来,刀光在月色底下闪成一片。袁岁玉身边只剩五个能动的,其中一个不留神又被斩于马下,剩下四个人护着她边打边退,岔路越走越窄,最后钻进一片荒草坡,坡底下就是芦苇荡。
“下马!草丛深,马目标太大!”袁岁玉翻身跳下来,四个人弃了马猫腰钻进芦苇丛。后头追兵紧咬不放,火把的光在芦苇尖上晃来晃去。她在芦苇里摸黑往前蹚,脚底下泥越来越软,水声越来越近,忽然前头一个差役低声喊:“大人,破庙!”
半截庙墙在月色底下露出来。后头追兵的声音已经贴到脚后跟了,她带人往破庙方向冲。刚到庙门口,后殿方向忽然闪出一道斗篷影子,声音沙哑:“这边。”
袁岁玉脚下一顿。那人的下半张脸露在兜帽外头,一道旧疤从耳根延伸到脖子。
“是你”她认出这人就是那夜在巷口撞她的。
“别废话,进来。”那人一把推开后殿地上的石板,露出一口枯井,随即催促道:“底下没水,你大可放心。”
兵的火把已经照上庙门了,有人喊:“庙里有人!”
袁岁玉咬牙招呼林七和剩下的人跟着跳。井口不大,一个接一个往下落,袁岁玉最后一个跳的时候,庙门已经被撞开了,有人冲进来喊了一声“里头有人”,她脚下一蹬井沿,整个人落进黑洞洞的井底。
井底比想象中宽敞,脚踩在碎石上,往侧面一拐是个半人高的洞口,有风从里头灌出来,带着潮湿的水汽。那斗篷人已经举着一盏小灯笼在洞口等着了,灯笼光一晃,照出洞里弯弯曲曲的通道。
“往里走。”那人猫腰钻进洞口,“这洞通暗渠,走半炷香能听见水声,再走一截就是出口。”
袁岁玉跟着钻进去,走了十几步,身后井口方向传来喊声,有人追到井边了。可洞里头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她听见那斗篷人在前头说:“他们不敢追。这洞只有走过的人知道哪段能踩哪段是塌的。”
果然,后头的喊声在井口附近徘徊了一阵,忽然一声惨叫,然后是重物砸下来的闷响,接着就没了动静。
袁岁玉脚步没停,心里却转得飞快,这人地形熟得不像话,哪段能踩哪段是塌的,既不是周文远的人,跟方才追杀的那群也不是一伙——那他是谁?为什么偏偏在破庙里等着?
她不动声色地放慢半步,手摸到靴筒里,把匕首抽出来,反握在掌心,贴着大腿藏在身后。
又拐过一道弯,前头灯笼光一晃,斗篷人停住脚步,侧过身来像是要说什么。袁岁玉没给他开口的工夫,两步跨上去,左手一把攥住他后领往下按,右手匕首已经横在他脖子上了,刃口贴着皮肉,压出一道浅印。
“别动。”
斗篷人僵住了,灯笼差点脱手。
“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袁岁玉声音不高,在黑漆漆的洞里格外清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喘了两口气,倒没挣扎,只是沙哑着嗓子开始解释,袁岁玉这才了解到事情的原委,他名唤顾砚洲,寻常人家,两年据知情人透露前考上进士,可到放榜日却不见自己名字,到后面才知道,是周文远换了他的名次给他表弟,写书上控却被发回原问官,顾砚洲想上周文远那里要个说法,却被打了一顿,只能不了了之。
顾砚洲本想着和宫中出来的未婚妻一同经营绣房,可周文远见过她一面,便强纳进了府里,他上门讨人,被打断了两根肋骨,扔回家里打算一把火烧死他,可他偏偏没死,但毁了容,嗓子也毁了。
沈砚洲喉头滚动了两下,眼尾泛着丝丝红,声音带着些不甘:“大人,所以我们这些寒窗弟子的苦读,抵不过权势一句话吗”
袁岁玉慢慢把匕首松了下来,对着他摇摇头:“那些作孽的人终会迎来他的报应,你的冤屈和不甘也会得到应有的补偿”袁岁玉顿了顿,做思考状:“所以你隐姓埋名躲了一年多?那有没有见过其他可疑的人或者前来调查的官员”
“听说前后来了三个来此查案的,我观察了许久,前面两个都是收到好处,因贪心被周文远的人害死了,最后那人在码头转了三天,问了不少话,看着像真要查的,我壮着胆子夜里摸去找他,把暗渠的事说了。”
“哪个查案的?”
“姓周,叫周启,我跟他说了暗渠的事,他说他知道了,让我第二天还在这庙里等着,他带人来接我。”顾砚洲声音低下去
看来周启他来芦苇荡查清楚事情后,一出去就被害了,这就对上了他为什么死在芦苇荡里,洞里静了一瞬。
袁岁玉忽然明白了,自己刚去关津怕是就被这人盯上,为什么会扮成水鬼,只是试探自己到底是像前两位,还是像周启那般刚正不阿,后续假扮周文远的人出现,吸引自己手下往私宅那边查,而他就在这等袁岁玉找上来,即使不对付,跳进枯井仗着熟悉地形的优势,照样能甩开自己。
想到这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幸好自己动手晚,不然下场就和刚刚那伙人一样了。
就在此时顾砚洲跪了下来,对着袁岁玉连磕三个头:“求大人救救我的妻。”
袁岁玉示意林七去扶起他,自己则是将短刀收进靴子:“那你将你所知道的一切告知于我,不得有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