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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交易

房子是林七找的,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两进的小院,袁岁玉只看一眼就定了下来,当天下午就般了进去。

堂屋不算大,正中间摆着一张有点老旧的四方桌,以及两张断了腿的凳子,袁岁玉也没有什么讲究,将几张写有失踪人员的纸,和自己那本巴掌大的牛皮小册子摊开,对着光一页一页地翻。

林七在门口生炉子烧水,烧了半天满屋子烟,呛得直咳嗽,袁岁玉头也没抬只是捂着口鼻:“你放着,别烧了。”

“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不饿。”她翻过一页,笔尖顿住。

袁岁玉想起那块布料的走线,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件下摆烧了个窟窿的官服,铺开了对着窗光一寸一寸地看,再三确认这种绣法和官员服的走线如出一辙。

料子是江南织造进贡的暗纹绫,下摆绣水波纹,针脚细密,一针压一针,拐弯处收得干净利落,她把鱼鳞布取出来并排放着,两排走线一模一样。

“回针锁鳞。”她盯着看了半晌,往后一靠,皱着眉嘟囔,“真是宫里的,针工局的名册在内官监手里,御史台的手伸不进内廷,没门路连人都见不着。”

“内廷那些人确实难搞”林七一边回答一边继续用扇子扇着那点不着的火,直到被烟雾熏得直揉眼睛,最后实在受不了跑出堂屋,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一拍自己脑袋“唉,我爹在礼部啊。”

袁岁玉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当一回事,随口问道:“你爹在礼部做什么?抄抄写写?”

林七解释道:“怎么可能,礼部侍郎林敬和是我爹。”

袁岁玉一脸质疑地看着林七,那个出了名古板严苛的林敬和?在礼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不结党、不站队、不收礼,朝中有人笑他石头脑子的林敬和。

她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蹲在灶棚底下满脸黑灰、成天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林七跟那位林侍郎联系到一块儿。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忍住:“林敬和真是你爹?”

“亲爹。”林七苦着脸,“他嫌我不着调,撵出来当差,说让我吃点苦头就知道收敛了。结果跟了大人您,苦头吃了,也没怎么收敛。”

袁岁玉沉默半晌,觉得有点荒谬。用了这么久的人,成天在眼皮子底下晃,她竟从来没往这上头想过。

她站起来,把牛皮小册子收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走到林七跟前,拍了拍他的肩:“那就劳烦林大公子回去一趟了。”

林七缩了缩脖子,想起自己老爹吹胡子瞪眼地模样,又看了看袁岁玉,她正用欣慰的目光看着他,可在他眼里,那眼神分明在说“赶紧的”。

林七磨蹭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张了张,像是想讨价还价,到底没敢开口,蔫头耷脑地往巷口走去。

继林七走后,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那人正是纪鹤眠。

林七走后不到半个时辰,院门又响了。

袁岁玉正趴在桌上写名册,头也没抬,只当是林七落了东西折回来,随口说了句:“又忘了什么?”

没人应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地穿过院子,在堂屋门口停住,袁岁玉抬头,纪鹤眠站在门槛外,玄色常服换回了朱红飞鱼服,手里没转铜钱,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也收着。

“袁大人搬得倒快。”

“托指挥使的福,上回那院子烧了,不搬不行。”

“那院子里的东西——”纪鹤眠抬眼看她,语气不紧不慢,“烧得干净,我只从火场里抢出一本册子,翻开一看,里头一个字没有,袁大人,你这手笔,是不是太不厚道了点?”

袁岁玉放下笔,把写了一半的纸往旁边一推,两手交叠搁在桌沿,迎上他的目光。

“纪指挥使这话说得有趣,”她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我放在屋里的东西,被人趁夜搬走了,我还没问北镇抚司要个说法,你倒先问我厚不厚道?那本白纸册子是我闲暇时练字用的,不小心夹在卷宗里忘了收,指挥使若是喜欢,拿去便是,不必还了。”

“练字用的?”他看着她,像是在忍什么,最后还是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袁大人拿一本白纸册子当饵,让本指挥使以为那是你查到的要紧东西,亲自带人摸进火场,翻出来一看——白纸,我北镇抚司上下忙活一宿,就落了本练字册子?”

袁岁玉神色平静道:“火是你北镇抚司的人自己救的,册子也是你自己翻的,我一个字没写,倒成了我的不是?”

纪鹤眠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把竹椅往前一拖,在她的正对面坐了下来,人往前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臂。

“袁岁玉”纪鹤眠头一次直呼她的名讳,神情严肃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火,不是我安排的。”

袁岁玉往椅背上一靠,隔开二人的距离,双手环臂:“我知道火不是你放的,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要看别人脸上的表情才痛快,所以不可能烧我房子。“

纪鹤眠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靠回椅背,神情古怪地看了她半响。才幽幽开口道:“看来袁大人很了解我啊”他语气里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什么。

纪鹤眠正了正身子,“行,那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火不是我放的,但我能替你查出是谁放的。还有你手头那份失踪人员名单——对不上时间的那七个名字,我也能给你一条路子重新捋。”

袁岁玉没动,目光平平地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条件。”纪鹤眠伸出两根手指,“你在朝上参程敏达那本册子,抄本给我一份。还有程敏达名下田产私宅的详细记录,以及相关人员多少位——你既然能当着满殿文武的面把他的家底一笔一笔念出来,手里不可能只有那点东西。”

袁岁玉偏了偏头,嘴角牵了一下,像是笑又没笑出来:“纪指挥使这是要拿我的证据,去北镇抚司立功?”

“这只不过是互利互助罢了,拿条件换条件”纪鹤眠眼底露出狡黠,这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你让我这把刀去划。”袁岁玉接过话头,语气不咸不淡,“你在后面捡漏。”

纪鹤眠坦然地一点头:“你划破口子,我顺着口子往里掏。功劳分你一半,人归我——上回在月华门外说的,这话依然作数。”

袁岁玉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然后抬起眼来,干脆利落:“行。”

纪鹤眠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你不再讨价还价两句?”

袁岁玉从桌角抽出一张空白纸笺,提笔蘸墨,“程敏达的册子我给你抄一份,田产私宅的记档我也给你。”

袁岁玉说完将纸张压在手下,抬头看向纪鹤眠,示意他想知道的自己已经写出来了,该他履行条件

“失踪名单人员。时间肯定有一定的误差——我前后挪了一个月,对不上。”

纪鹤眠轻哼出声,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你挪了一个月,说明你挪得还不够多,失踪那七个人,卷宗上记的报官日期,比实际失踪日期晚了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桐阳这地方,百姓丢了人,先自己找,找不着才报官,报官的日期跟人真正不见的日期,中间隔着一两个月是常事,你把每个案子的报官日期往前推两个月,再跟水鬼案那五个死者的时间对——”

袁岁玉已经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列起来,七个名字重新排了一遍,时间往前一推,果然,其中三个跟赵三、孙四、李五的死亡时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前后误差不超过五天。

袁岁玉缓缓放下笔,眼睛亮得惊人:“一个记账的、一个管仓的、一个当过库吏的——这三个人凑在一起,恰好能把私盐从码头到县衙库房的一整条线串起来,难怪周文远要灭口,也难怪卷宗上要把他们改成搬运工。”

“想明白了?”纪鹤眠站起来,把竹椅往桌下一推。

袁岁玉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看了一眼,“嗯,册子我抄好明日派人送过去。”

纪鹤眠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手刚搭上门闩,袁岁玉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纪指挥使——程敏达那本册子上,我记的名字,其中有一个,是你们北镇抚司的人。”

纪鹤眠搭在门闩上的手顿住了,慢慢转过头来,眼底的笑意全没了:“谁?”

袁岁玉靠在门框上,笑眯眯道:“这就是另外的筹码了,你也说过我只写有关人员多少位,和他私产不是吗。”

纪鹤眠脸上那点闲散彻底收干净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没什么温度:“袁岁玉,你方才答应得那么痛快,我就知道有坑等着我。”

“不算坑。”袁岁玉把纸折好,冲他晃了晃。

袁岁玉心里清楚,纪鹤眠给的死者时间对上了,但身份根本就不是记账、管仓和库吏,而是外地来的采买盐商户,虽然名字对不上,但是失踪时间和出事时间完全一致,在袁岁玉说出身份他就满口应下,这证明纪鹤眠还在骗她,但那又如何,她给的联络名单一半也都是假的。

纪鹤眠走后没多久,一个差役从暗处快步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城外芦苇丛后头有座破庙,有人看见一个右手举止怪异的人进去过。我们跟了半宿,那人后来从破庙后墙翻出去,往城西方向走,最后进了城外一座宅子。宅子不小,门口有人守着,看着不像寻常人家。”

袁岁玉目光一凛:“城西哪座宅子?”

“门匾上写着‘周府别院’。”

周文远的私宅。

她还没开口,林七从另一头跑过来,左脸有些红肿,满头是汗:“大人,那个绣娘查着了——也是桐阳县人,姓沈,原本在城南开绣坊,去年被周文远强纳为妾,绣坊关了门,人搬进了城西的周府别院。她家里人说,沈绣娘进去之后只托人捎过一回信,说里头管得严,出不来了。”

袁岁玉听完,低头看了看袖中那块鱼鳞布,又看了看方才差役报信的方向,忽然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