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日子，诸事顺心。
开业后，喜来眠生意还算不错，我们又陆续招了两个人，不需要一直守在店里了。
这天忙完中饭，胖子说，下午想去县里进点货，我点点头，叫上闷油瓶一起回家。
路上，胖子看了好几次手机，欲言又止，也不知道他想干嘛，是想唱K了吗。一到家，他就嚷嚷着身上油烟味太重，跑去换衣服了。我闻了闻自己，感觉没什么味道，不用换。闷油瓶也不用换，便去院子里喂鸡。
待胖子再下楼时，他已经由内而外，换了一整身的行头，黑西装，灰衬衫，件件熨烫得平整挺阔，皮鞋也刷得锃光瓦亮。
往常去进货，从没见他穿得这般隆重，这架势不像是想去唱K，倒像是想去K吧应聘。
我上下打量着他，“胖子，太正式了吧？”
胖子抬起右手，手刀拂过鬓角，幽幽地看着我，道：“我想去应聘。”
我吃了一惊，心说厨子果然都爱拿乔，正想着该如何应对。
胖子笑道：“不开玩笑了，说正事儿，天真，这回去也就是采买各种调料，东西不多，要不我就自个儿去得了。”
我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飘飘说她下午也要去县里进货，想搭我的车。我看，你和小哥今儿就别去了，在家休息休息。”
这家伙倒是直接，我看着他，正想玩笑两句，闷油瓶走了进来，我便对他说道：“今天我俩不去了，胖子要带上老板娘，我们就在家呆着吧。”
闷油瓶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他并未多问，只平静地点了点头。
胖子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这家伙居然还喷了香水——对闷油瓶道：“小哥，想不想知道老板娘是谁？等会儿让天真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闷油瓶看着他，沉默几秒，开口道：“胖子，不热吗？”
“热啊，那我也愿意。我说小哥，我怎么觉得你学坏了，说话像天真，学会损人了。”胖子又抹了下鬓角，道：“是不是嫉妒胖哥哥我太帅，太迷人？”
闷油瓶只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作声。
“迷人，太迷人了，我都快被迷晕了，”我闪身出来，“赶紧去迷老板娘吧。”
胖子嘿嘿笑着，出门上了车，摸出一副墨镜架到鼻梁上，往上推了推，挥挥手：“拜拜。”一脚油门就出发了，意气风发，非常的潇洒。
看他走远，我拍了下闷油瓶，道：“走，下午我们也不干活了，回去躺着。”
也不是真躺着，我们就在客厅里喝茶。
闷油瓶负责泡茶，他的手好看，手臂也好看，动作又轻又稳。
我一边喝茶，一边跟他讲了讲老板娘是谁，他听完也没有太多表示，目光却很柔和。我看着高兴，一时兴起，又去拿了几罐瓜子花生，边吃边八卦，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闷油瓶泡着茶，嗯少听多。
这样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
傍晚时，胖子打来电话，说飘飘还想去市里找找货源，今晚就不回来了。
我挂了电话，跟闷油瓶说了情况。他点点头，看着我道：“去店里吗？”
我又是一惊，心说这么热爱工作吗，但他已经问了，我也只好回答：“去吧。”
这晚店里生意很是不错，我们好一通忙碌，直到忙到十点多才结束。就在店里吃了晚饭，又帮着收拾打烊。到家时，只觉筋疲力尽，什么也不想干了，径直上楼。
我说了句晚安，便往自己房间走。闷油瓶忽然叫了我一声：“吴邪。”
我转身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停了一下，道：“早点睡。”
“嗯。”
一夜无话。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去做早餐。进到厨房，却看到闷油瓶已经在里面。他买了豆浆油条，小米粥，外加一袋小笼包。整齐地放在餐桌上，此刻正在开冰箱拿鸡蛋。
我走过去，接手道：“我来吧。”
他“嗯”了一声，把鸡蛋递给我，自己去摆碗筷。
煎鸡蛋时，我忍不住又看了眼时间，问道：“你已经锻炼回来了？”
他摇头，“今天没去。”
“嗯？怎么了？”
闷油瓶布好碗筷，擦了擦手，看着我，很平常地问道：“你想不想去看银杉？早点出发的话，晚上就能回来。”
我没料到他会有此安排，当下心情大好，但表面仍淡定着，道：“好，那我们快吃，吃完就走。”
“好。”
我们很快便收拾妥当出发了。
推开院门，晨光熹微，朝霞初露，今天是个好天。
一路进山，有闷油瓶在，自然平安无事，连蚊虫鼠蚁都很少看到。山里空气好，气温也比外面凉快，我跟着他，走得很轻松，感觉自己的脚力比之前好了很多。不过他显然也照顾了我的速度，等我们到达时，已是下午三点多了。
那是一处高山边的悬崖，斜长的崖壁与邻山相连，形成一个极幽深的山谷，两棵银杉，就长在山谷之中，苍劲，挺拔，耀眼却又寂然无声。
闷油瓶在崖石上坐了下来，看上去安静而平淡。这样的风景，他一定已经看过很多回。
我也跟着坐了下来，
“很美。你巡山时发现的？”
“嗯。”
“它们一定长在这里很久了。”
“是的。”
“不知道多年以后会怎样？”
“还是这样。”
“也对。”
“嗯。”
……
天气非常好。远山，幽谷，和银杉，一动不动，如同定格一般。似乎不管风云如何变幻，世事多少无常，它们都不会动，不会变。
坐得久了，便能看出天上的云朵在飘。有两朵离得很近，距离咫尺之间，在湛蓝的天空，静静飘过，就好像后面那朵一直在追赶着前面那朵。
追得上吗。咫尺之距，是否永难接近。
坐了一会儿，闷油瓶从背包里拿出水，和一块巧克力递过来，我喝了点水，又打开巧克力。
边剥巧克力纸，边问他：“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没说话，眼神落到很远的地方，落到白云之外。
我剥着巧克力纸，继续说道：“喜来眠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嗯。”
“胖子最近在试验做卤鹅。”
“是新菜品？”
“算是吧，可以试试，搞得好，将来还可以开连锁店，做包装食品，进超市。”
闷油瓶笑了一下，“听起来很厉害。”
我也笑了笑，“就算没搞起来，也还有其他办法，生活肯定没有问题。我最近时来运转，已经挣了胖子一千多。”
“厉害。”
“好说。”我点点头，又问，“你觉得雨村怎么样？你喜欢这里吗？”
他停了几秒，静静地答道：“喜欢。”
“你要是喜欢，我们就一直住下去，或者把现在的院子买下来。”
他看着我，目光有些疑惑。我掰了一半巧克力给他，转过头，望着那两棵银杉。这世上没有永恒，变是唯一不变。但至少，不是现在。
我用轻松的，平常的口吻道：“我养你啊，考虑一下？”
……
沉默。
如谜一般的沉默。
时间变得特别慢。四周一点声音也没有，山谷寂寂，只有云朵飘过。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十分钟，或许只是一分钟，闷油瓶点了点头，很平静地道：“好，我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