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等你考虑。”
闷油瓶没有再说话。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道:“不早了,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看见那两朵白云一前一后,悠悠飘向一片云层。拿出手机,拍了几张。
正打算再拍几张银杉,突然铃声大作,我顺手划了一下接听,没抓稳,手机掉落。下意识伸手去抓,一不留神,重心前扑,整个人摔了下去。
一路坠落。
幸好崖壁上横生出不少树木,我几次试图抓住,虽然没成功,却大大减缓了坠落速度,使我勉强能控制姿势,护住要害,最终跌进一条干涸的山沟里。
落地那一秒,我感到后背和尾椎骨传来一阵闷痛,躺着没动,缓了口气,就地检查了一下自己。手和手臂都有擦伤,右腿划了条口子,感觉有点深,此时正在隐隐作痛。爬起来走了两步,关节和骨头应该都没事,也算有惊无险。
怎么会一下都抓不住呢,我就纳闷。想起刚才的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估计又是骚扰电话,妈的,这帮人机,搞推销也不挑个时候。
正在心中恼火,听到有人跳下来的声音,随即就看到闷油瓶稳稳地落在旁边一块平地上。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气氛有点微妙。
虽说平地摔是我的标配,但它不该是一段接在“我养你”对话之后的情节,太跳戏了,显得老子极不靠谱。也可见作者无能。
我匆匆扒了扒头发,拍掉上面的草屑,无奈解释道:“刚才手机掉了。”
闷油瓶点头,“我听到铃声了。”他的神色倒比落地时从容了些,朝我走来,很平和地道:“你先坐下。”
我们找了块大石头坐下。闷油瓶的眼神扫过我全身,停在右小腿上,蹲下身,卷起裤腿,查看那条伤口。
伤口还在出血。他轻轻“啧”了一声,道:“这个要先处理一下。”说完,从背包里拿出水和绷带。
我不禁开口道:“你还带了绷带?”
“嗯,背包里会备着。”
我心生敬佩,冲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赏道:“专业。”
“只有这个,其他没有了。”
我:“……”
闷油瓶拧开纯净水,冲洗伤口处的碎屑。
“嘶~”,我没忍住,倒吸出一口凉气。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我赶紧摆手,“没事。”
他没说话,很快处理好伤口,用绷带包扎住,又拿出一支新的水给我,“你先休息一下,等血止住了,我们再出去。”
我点点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真是狼狈。想起那个倒霉电话,对他道:“你的手机呢?给我打个电话。”
闷油瓶答:“我没带。”
我愣了一下,怎么又没带。
进山时带着手机,这事之前已经说过了。
有次他进山,好几天没有联系。头两个晚上,我还能忍忍,到了第三个晚上,已经睡不着了。后来就开会定了下来,要他进山时带着手机。
又没带,我在心中嘀咕,也不会真的去说他。算了。
许是见我盯着山沟发愣,闷油瓶站起来,道:“我去看看。”
他在那附近找了一圈,弯腰捡起什么东西,走了回来。
我心说不会吧,他却已经递过来了,真是我的手机。除了一些裂纹,机身尚且完整。我打开试了试,还能用。于是翻出照片,拿给闷油瓶看。他低着头,手指一张张划过去,丝毫没有被屏幕上的裂纹影响,神情专注而安静。
“下次进山带上手机。”我轻声提了一句。
闷油瓶“嗯”了一声,继续划动着照片,很自然地道:“你也来了。”
他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尾,但我听懂了。
有风,轻轻地吹过。将那两朵白云,吹入云层,再也没有出来。
小坐片刻后,我看了看天色,问闷油瓶:“今天还赶得回去吗?”
他的目光落到我小腿上,“会很晚。”
?
“那,就在这边找个地方过夜?”
“好。”
“去哪儿?有没有想法?”
他低头想了几秒,答道:“这附近有个山洞,离得不远。”
我们沿着山沟,一路下到谷底,再往东走。路过那两棵银杉时,又停留了一会儿。我拍了点照片,闷油瓶摘了些药草放进背包里。
他说的那个山洞并不大,仅够两三个人容身,以我俩的身高,几乎站不直。到达后,我四下看了看,洞里洞外都很干净,除了天然的草木灰尘,没有其他痕迹。回头问道:“你在这里过过夜吗?”
“有一次。”
他正在起篝火,火光摇曳,给他的脸染上一层温暖的颜色。我忍不住走了过去。
就着火光,闷油瓶解开我腿上的绷带,道:“我找了些药草,先敷上。”
走了这一段路,伤口又开始出血,看着有点吓人。闷油瓶把一截干净的绷带叠成小块,沾湿水,一点点擦拭伤口。清理干净后,他拿出药草,在掌心揉碎成团,就着青色汁液,均匀地敷到伤口上,用新的绷带重新包扎好,平静地道:“能消肿止痛,明天会好一些。”
他的动作过于熟练了,我心中一痛,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伸出手,佯装烤火。衣袖在坠落途中被刮破了,此时露出手腕上那些疤痕,在火光下显得异常难看。
闷油瓶的眼光落到那里,我下意识地翻转手腕,藏了一下。
他移开眼神,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面前的篝火。我也没有说话。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山林寂静,只有燃烧的树枝偶尔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伤口处渐渐传来清凉的感觉。他和篝火,都让人觉得安心。
背包里还有两袋牛肉干,一盒巧克力,我们吃了点东西,又喝了点水。闷油瓶把剩下的食物收好,又从背包外层拿了样东西递过来。是一枚果实,长得浑圆饱满,玲珑可爱。我把它握在手心,凑近鼻子,深吸一口气,闻到清冽而沉静的味道。
“在银杉那里捡的?”
“嗯。”
“带回去吧。”
“好。”
“你捡了几颗?”
闷油瓶拿起背包,打开外层口袋,还有两颗果实,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笑起来,抬头去看他,抬头那一刹那,不由得被眼前的景象震住。
此时的丛林里,正飞舞着无数萤火虫,与星空相连,构成广袤而闪耀的苍穹。这一刻,他身后,银河垂野,星霜满天。
闷油瓶跟随着我的目光转过身去。静静看了两秒,他伸出手,摘下了几颗星星。
我以为他会给我。但是他没有。
闷油瓶走去山洞,轻轻地,将星星们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