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醒来,睁开眼睛,窗外还是一片寂静。房间里隐隐散发出松烟的香气,我望着那几颗银杉的果实,失眠了。
勉强熬到天亮,赶紧起床。
闷油瓶的房门关着,窗帘已经拉开,想是去晨练了。
胖子的房门开着,我叫了他一声,没有回应。也许在拉大条。这家伙心宽,能吃能睡,每日大条也很规律。
走进厨房,胖子却在,正着手准备早餐。
招呼了一声,我先过去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胖子道:“这么渴?昨晚干啥了?”
“没睡好,有点上火。”
“难怪黑眼圈这么重,愁钱愁的吧,我说你,买树一时爽,事后干着急。”胖子絮叨着,转身在橱柜里找什么东西。
“你这也不押韵啊。”
胖子哼哼唧唧,继续翻找着。
“在找什么?”我问道。
胖子拿出一个塑料罐,“你不是没睡好吗,肝火旺,给你熬点银耳粥。”说完递过罐子,“瞧瞧,这可是好东西。”
我看了看,就是一个普通的食品罐,里面装着干银耳,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笑了笑,递回给他,“看不懂。”
胖子道:“不懂了吧。来,听胖师傅给你上上课。银耳品种各有不同,市面上最常见的,是雪耳,样子漂亮,口感也比较爽脆,适合炒菜,或者凉拌。但是熬粥不行,熬粥要选糯耳,为什么呢,雪耳胶质少,而糯耳的出胶率才高,熬出来才够黏稠,够滋润。”
“那这是糯耳?”
胖子看了我一眼,眼神中颇有几分鄙夷——也不知道夷从何来,打开罐子道:“至于我手中这一罐,又和糯耳不同,比糯耳还要珍贵。”胖子挑出一朵银耳花来,“你瞧瞧,这颜色,品相,还有这气味,质感,上上上上上品。”
我看着他手中那朵银耳,不明觉厉,俗话说,三条腿的蛤蟆好找,懂银耳的厨子难寻,我不免由衷赞道:“胖师傅,厉害,业务水平相当高啊。”
“好说,好说,也就两百层楼那么高吧。”
胖子手上不停,拣了些银耳,用温水泡发。再择成小朵,冲洗干净,倒进雪平锅里,大火煮沸,又拿出一只高压锅,将银耳倒进锅里,准备拿高压锅压。
我说:“这么麻烦?”
胖子道:“一会儿小哥该回来了,高压锅压起来快。”做完这些,他又转身找出另一个罐子,外观和那银耳罐子一模一样,不过里面装着莲子。胖子抓了两把,洗了洗,依旧用温水泡着。
我看了下时间,按闷油瓶平日的习惯,半小时内他会到家。于是去准备餐具,不自觉叹了口气。
听我叹气,胖子就道:“行了天真,买了就买了,只要小哥高兴,三十万就三十万,想想办法,总能找到钱的,别发愁了,啊。”
我抬头看着胖子,突然觉得灶台后他的身影特别慈祥,像我妈,不,我爸,一时间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我就知道,这个家还得仰仗胖爷。胖爷,钱的事,就靠您了。”
“嘿,你这是癞蛤蟆吃高梁———顺杆儿就爬啊。靠我?自从金盆洗手,在雨村住下,我连个老婆本都没存到。天天在喜来眠炒菜,挣了多少钱,你还不知道吗。天真,要不我们……”
胖子还要说下去,高压锅开始“呲呲”冒气,他也就就此打住,等着放完气,手掌呼呼扇着,舀了一勺银耳,“啧啧”赞道:“漂亮。”
我凑过去看了看,确实很漂亮,晶莹粘稠,都拉丝了,顺口问道:“你这五A级上品,进货挺贵吧?”
胖子看了看我,一脸“我跟你说不清楚”的嫌弃模样,摇着头道:“进货?吴老板,这种东西不是有钱就买得到的。”他一边说,一边手上的动作不停,将银耳汤倒进一口砂锅,加入莲子,大火煮沸,再盖上盖子,改文火慢慢炖着。
“那这哪儿来的?”
“嘿嘿,上回张海客他们带过来的。还留了不少好东西,我都收着呢。”
我“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东西可以留下,人不能带走。又想到从雨村进去也是绵延大山,里面会不会也有上品山珍,我们要不要去捡蘑菇,捉人参,展开一门副业。说不定反而一举发财,从此走上康庄大道,实现幸福人生。
正胡思乱想,听到外面有推门声,闷油瓶提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胖子道:“买回来了?”
闷油瓶点点头,递过一袋小笼包。
他刚锻炼回来,周身都冒着热气,脸色也因此透着红润,显得气色不错。
我接过袋子,让他先去洗澡换衣服。
他“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我心说我和胖子把这家伙照顾得不错。就不劳旁人挂心了。
胖子另起锅,煎鸡蛋培根,照例给闷油瓶多做了两份。
银耳羹出锅前,胖子又找出一只食品罐——外观依旧一模一样——从中挑了少许白糖,放入羹中搅拌。
此时我已经不想再问了,就算说是用从南极熊熊掌下夺来的蜂蜜磨成的粉,也没什么意外。多知无益。
吃早餐时,胖子盛了两碗给我和闷油瓶。味道确实是好,除了绵密柔顺的口感,还有种非常独特的,难以捕捉的清甜,若有似无,丝丝沁入心肺,十分熨贴。
显然那白糖大有玄机,我用调羹舀了舀,还是忍不住道:“这白糖当然也不是普通的白糖了?”
“孺子可教也。”胖子笑眯眯点头:“原本都是留着给小哥补身体的,给你吃了也是一样。熬夜吃这个最好,消火润肺,来,再来一碗。”
这一顿吃得相当舒服。
吃完后,闷油瓶起身去泡了壶菊花茶,三个人就在餐桌边喝茶。喝过茶,收拾干净,照例准备出发去店里。胖子问我要不要留在家补个觉,我说不用。
躺着也是胡思乱想,不如转移注意力,找点事做。
闷油瓶走在我旁边,淡淡问了一声:“你还好吗?”
我点了点头,“没事。”
他“嗯”了一声,“少熬夜。”
我没吭声,心说你小子说得倒轻松,让我失眠的人不就是你吗。夜长梦多恐惧症了解一下。
到了店里,生意不错,客人很多,我们仨足足忙了一天,晚饭就在店里解决。
回到家,只觉得精疲力尽。我上楼洗了个澡,躺到床上,本以为会睡个好觉,却迟迟没有睡着。
那滋味相当难受,明明又困又累,却辗转反侧,心神不宁,就是睡不着。
如此这般,到了第三个晚上,熬到十点半,我长叹一口气,坐起来,起身就往外走。走到闷油瓶房前,也不犹豫,抬手便敲门。
刚敲到第二下,门开了,闷油瓶站在门内,安静地看着我。他已经脱掉连帽衫,只穿了件白色短袖,大概准备洗澡。
我心说时机不太对啊。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看着他,直接道:“我有点睡不着。”
闷油瓶看着我,似乎有些不解,过了几秒,他“嗯”了一声,很平和地道:“先进来吧。”
我跟着他进屋,在书桌旁坐下,闷油瓶看了看我,没说什么,把床边的一杯水递过来,我喝了两口,心里倒踌躇起来,说点什么呢。冲动劲一过,这会儿尴尬了。看见他的白T,便问道:“你要洗澡了吧?”
他面对着我,在床边坐下,道:“没关系。你想说什么,可以慢慢说。”
我摆手道:“你去洗你去洗。也没什么事,只是睡不着,就过来坐会儿。不打扰吧?”
闷油瓶摇了摇头,依旧看着我没动。我拉了下自己的衣服,道:“我洗过了,你去洗。”
草,这话说的。
闷油瓶的嘴角弯起一点,大概觉得有点好笑。但他也只是笑了笑,随即站起来,淡淡地道:“好。”
卫生间很快传来流水声。我四下看了看,房间内简单整洁,一切都是当初我和胖子布置时的样子,没做任何改变。书桌旁这张椅子,我换了三四次才换到满意。
看来换对了,椅子坐起来相当舒服。我挪了挪后背,让自己更舒服地靠在里面。书桌上,只摆了一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胖子在围屋买的糖果。我看着那糖果,模模糊糊想起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多吃糖,怕坏牙,管得很紧。只有到了过年那两天才会放开禁令,而我等了一年,终于得到了,喜欢得太厉害,反而不踏实,恨不得睡觉都抱在怀里才放心。这么模糊想着,看着那罐糖果,困意一阵阵袭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睡梦中听到闷油瓶的声音:“吴邪。”
“嗯?”
“你睡着了,回房间去睡吧。”
我闭着眼睛,没有回答。他知道我醒了,我也知道他知道我醒了。
闷油瓶没有再说话。
……
……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
“吴邪。”
“嗯?”
“你想睡在这里吗?”
“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