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红酒隐隐弥漫出香气,像极了那三颗松果的味道。
我没有追到太阳。
到家后,胖子进厨房炒了几个快手菜。
我也冷静了下来。差不多得了,一会儿菜该凉了。三个人都当无事发生。
吃过晚饭,正收拾厨房,村长打来电话,说事情很顺利,问我能不能过去详谈。我回他说没问题,放下电话,交代了一声,准备动身去找村长。
胖子道:“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我想了想,觉得不用。
胖子又道:“那这样,让小哥陪你去吧,也好有个照应。小哥,你陪天真去。”
我心说并没什么需要照应的,正踌躇着,闷油瓶已经把手中的抹布交给胖子,看着我,淡淡地道:“走吧。”
出了院子很远了,胖子还在后面大声嘱咐:“别忘了还价。”
我没回头,挥挥手表示知道了。
一路无话。
到了分岔路口,我上前抄了条近道,打破沉默道:“从这里进去,拐个弯就到了。”
“嗯。”
我点点头,在心里叹了口气,默然走在前面。
没走两步,听到闷油瓶叫我:“吴邪。”
“嗯?”
“我想……”
“吴老板。吴老板是你吗?来来来,这里这里,”一道强光随着声音射来,村长在路那头用力晃着手电,大声招呼道:“前几天路灯坏了,正在维修。我怕你不好走,特意来接你。”
村长平时可没这么热情。我答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看着闷油瓶,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看了一眼村长方向,淡淡地道:“先过去吧。”
另一边村长已经打着手电走过来了。我也就迎了上去,一路寒暄着跟村长往家里走。
到了村长家,堂厅里坐着七八个人,村长介绍说,他们分别是村会计,和几家想卖树的人家。
彼此打过照面。村长摆开功夫茶,招呼我们落座。
甫一坐下,几位老乡便七嘴八舌抢着说了起来。听了几分钟,我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很简单:愿意卖,但,要加钱。
三叔说过,谈生意,切莫早早亮出自己的底牌,这是大忌。就比方你心中的估算是十成,那最开始的时候,只对外亮出三成,方可进退有度,将结果掌握在自己手中。
如今看来昨晚一时冲动,直接开出了加一倍的价钱,底牌亮得太早,被当成冤大头了。
人心总是不足,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奈何之事。
我沉住气,没怎么开口,听他们说完。
村长也没怎么开口,偶尔帮两句腔。遇到他们说得太急躁时,就笑眯眯地请茶,“吴老板,请,喝茶,喝茶。吴老板你们都是大老板,去过大地方,见过大世面。尝尝我这个茶,地道的正山小种,是上回去县里开会,我那个在县政府管工商税务的侄女婿送的。今天吴老板你们来,我特地拿出来招待贵客。”
这老狐狸笑眯眯的,一番话说得客气奉承,又暗藏玄机。我心说这是拿话点我呢,笑了笑,端起茶杯道:“村长的茶肯定是好茶。”说完也不着急喝,只把茶杯握在手中,轻轻闻着茶香。
有个打头阵的耐不住,继续道:“吴老板,最近来买树的人很多呢,已经开到这个价了。”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用力晃了晃,“我们为了先仅着吴老板你,都推掉了两拨人啦。吴老板你可不能让我们吃亏。”
我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喝完茶,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各位,树我是想买,跟村长提价时,直接涨了一倍,也是为了表达我的诚意。至于这个价格,”我顿了顿,“能谈当然好,不能谈的话,”我看向闷油瓶,“我们怎么说?”
闷油瓶淡淡看了众人一圈,又看着我,沉默地摇了摇头。他一言未发,表情平静,过于年轻的脸上除了好看,没有一丝波澜,却莫名有种让人信服的气质。
几个老乡看了看闷油瓶,小声接耳叽咕了几句,渐渐冷静下来,收起浮夸的架势,报出一个比较实在的价格。
我们这才开始你来我往,认真商讨价格。
中间过程还算顺利。最后由村会计代笔,草拟了一份合同,双方各自带回去细看,若没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选个日子,就可以签正式合同了。
谈完正事,村长力邀我们留下来,大家搓几圈麻将玩玩。我谢绝了,辞了众人,和闷油瓶往回走。
依旧一路无话,寂静的路上,只听得见我们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我忽然想起来,问他,“刚才来的时候,你想说什么?”
脚步声停了。
却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怎么了?”
他也看着我,沉默几秒,开口道:“我想,”
忽然“唳”的一声,夜空中发出一声长鸣,伴随着那声音,山林间飞出一只白色的大鸟,如孤弦破空,掠过田野,直冲我们而来。
闷油瓶速度很快,伸手将我拉到他身后,稍稍退了半步。那大鸟瞬间就到了我们跟前,原来是一只白鹤。
白鹤凝视着我们,又是一声清鸣,俯冲下来,抓走我手中的合同,展翅飞上半空。
整个事情发生得非常快,我看看白鹤,又看看闷油瓶,又看了看空中的合同,道:“这怎么搞,再回去找村长?”
“不用。”
“嗯?”
“它会跟着我们。”闷油瓶看了眼白鹤,声音温和而安稳,“走吧。”
说完,他拉着我的那只手,顺着臂弯轻轻滑落,一直滑到掌心,牵住了我。
他的动作非常自然,非常轻。
如同月光洒落,笼罩雨村那样自然,如同山风吹过,撩动一朵白云那样轻。
一路回家。
那只白鹤始终盘旋在我们周围。到家前,它才飘然落下,将合同送回到我手中,邕邕一声清鸣,隐入山林。
门廊上还亮着灯,胖子在客厅看电视,听见我们回来,头也没回问道:“回来了,刚才有什么鸟怪叫,你们听到没有?和村长谈得怎么样?”
我走过去,扬了扬手中的合同:“基本没什么问题。”
胖子接过合同,“瞧你这一脸的得意,价钱谈得不错吧?”
我正正脸色,刚想解释一下,胖子已经叫了起来:“我靠,一户四万!半毛钱都没少,那你乐个屁啊。”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安慰道:“别急,钱的事好说,好说。”
胖子都气笑了,看着我:“天真,你怎么了?受什么刺激了?怎么看起来跟傻子似的?”他转向闷油瓶:“他怎么了?”
闷油瓶看了我一眼,道:“没怎么,正常。”
“正常吗?”胖子“啧”了一声,又盯着我看了两秒,摇头道:“不对,你小子肯定有事儿。我的眼睛就是尺,绝不会看错。”
我没说话,看向闷油瓶,他正接过胖子手中的合同,默默翻看着,神色平常,看不出一丝异样。
胖子道:“太他妈贵了。小哥,你也不拦着他还个价钱。”
闷油瓶卷起合同,找出一根细线,认真地将合同系好,平静地道:“他还价了。”
“啊?”胖子愣住,一脸懵圈的表情。
我起身拍了拍他,道:“听见没,我还价了。走,烧水泡脚。”
天气日渐转凉,睡前泡泡脚,温暖又舒服。我窝在沙发里,掌心仿佛尚留有闷油瓶的余温。手指轻轻摩挲着。我怀念那感觉。
晚上,我做了个梦,那只白鹤再次前来,悠悠鹤鸣,声闻于天。在它的牵引下,我也跟着飞了起来,飞得距离太阳,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