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开车,他爱说话,一路上话就没停过。闷油瓶则一如既往的安静。
我查了一下影院排片,选择性不多,一部港片《XX风云四》,两部内地电影,还有一部动画片。
问他俩的意见,胖子道:“看《XX风云》吧,港片里有大波妹。”
“《XX风云》三我看过,不好看。三都不好看,四估计也不行。”
“那就《XX》,听着像个爱情片儿,肯定有大波妹。”
“《XX》,名字不太吉利啊。”
“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咱俩都别选了,听小哥的,小哥说哪部就哪部。”
我把手机排片递给闷油瓶。他看了一眼,沉默地摇头。
“都不喜欢?”
“你选。”
“小哥,你老惯着他。”
我笑了笑,“那就到了再说。”
半小时后,我们到达影院。售票大厅的显示屏上,循环播放着一些电影片段,果真有大波妹。胖子看得眉开眼笑,不停碎碎念道:“啧啧,真好,真好。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了,天真,你是怎么想到来看电影的,真他妈是个人才。”
我心说我吗,我只是想和闷油瓶一起做点平常小事,那些最普通不过的事。以前没机会做的,现在统统都补上。
但我没说出来。拍拍胖子,装了一把:“好说。”
又看向闷油瓶,问他:“想看哪部?”
还没等闷油瓶开口,胖子搂着他,极肉麻地道:“小哥,选《XX》嘛,人家想看大波妹。”那画面,怎么形容呢,鲁智深倚靠着林妹妹。
闷油瓶大概被搂得不太舒服,往外挪了半步,淡淡地道:“《XX》。”
胖子乐了,一把把人搂回去,“小哥,还是你对我好。”作势就要亲一口,闷油瓶瞬间抽身闪开,冷冷地看了胖子一眼。
我心说鲁提辖你想什么呢,这林妹妹高冷得很,想亲到比登天还难,笑了笑道:“走吧,先去买票。”
票是下午一点半的,时间还很充裕。胖子自告奋勇,要带我们去一家本地小店午餐,说是上回飘飘带他去过,专做荔枝肉,经营好几代了,百年老店,味道相当OK。
百年老店我不怎么相信,这名号如今满大街都是。喜来眠要是愿意,也大可挂上一个(多少还沾点边)。但荔枝肉确实好吃,我很喜欢。我留意过,闷油瓶也喜欢。
胖子道:“那地方不好停车,打车去吧。”
小县城打车方便,我们很快拦了辆出租车,胖子坐进副驾驶,连比带划给司机说地方。
司机问:“附中旁边做荔枝肉出名的,林七人荔枝肉?”
“对,是这个名字,师傅您知道地儿吧?”
“知道知道啦,我小习候就有啦,我们从小吃到大,百年老店的嘛。”
“那敢情好,去林七人。”胖子很快和司机攀谈上了,北京话对福普,两个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也显得后排的我们格外安静。我看着身边的闷油瓶,上次和他这样坐在一起,还是接他回来那天。
到了地方,还不到饭点,小店却几乎已经满座,宾客盈门,人声鼎沸,如此红火的生意,不免让我们十分羡慕。好不容易找到一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胖子做主,点了一个荔枝肉,一个海蛎炸,几个时令小炒,又要了一份咸饭。
待那荔枝肉端上桌来,颗颗圆润饱满,裹着晶亮的糖醋汁,团团摆了一圈。只用白色马蹄片点缀,卖相看起来清爽干净。
一口下去,淡淡的酸甜味首当其冲,咬出肉汁,油脂在唇齿间迸发,再辅以马蹄的脆爽清甜,味道层层交融,确实相当好吃。
闷油瓶吃了两个,胖子又给他夹了第三个放到碗里。
我正想着回去后可以和胖子研究研究这道菜。服务员小姑娘端着一壶酒过来道:“几位老板吃得还满意吗?这个月我们店里有活动,消费满两百送一壶青红酒,是自己酿的,清口解腻,老板们尝尝。喜欢的话可以带几瓶回去。”说完,也不等我们答话,一径手脚麻利地倒了三杯。
胖子爽快,提杯抿了一口,咂咂嘴道:“尝着味道不错,入口柔,一线喉。这酒有名字吗?”
“大胖小子。”
胖子愣了一愣,继而板起脸道:“你这小姑娘,长得秀秀气气的,怎么还占起我老人家的便宜。”
那小姑娘就笑:“老板,我不是说您,是酒,这青红酒的名字叫大胖小子。”
我心说这名字倒是有趣。那小姑娘接着解释道:“这酒开坛那天,我们老板娘生了个大胖儿子,我们老板一高兴,就起了这个名字。”
我点点头,也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碰碰闷油瓶的酒杯,对他道:“大胖小子,挺好。”
时间尚早,我们就着小菜,小酌了几杯。青红酒微微温过,极好入口,几杯过后,唇齿间繁杂的味道渐次散去,只留下淡淡的余韵,那清秀的味道,我总觉得有些熟悉,一时想不起来。
带着微醺结了账,我们回到影院。进场前,胖子又说,看电影得有爆米花才行。那就买。
这一场观众不多,大概七八个人,零散地坐在各个角落。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选中间的位置,我们也一样,买在最后一排。
电影大概讲了一个女追男的故事,中间穿插着误会,纠结,和错过。
闷油瓶微微向后靠着,安静地看着银幕。他喜欢看电影吗,我不知道,这故事吸引他吗,我也不知道。
但光影流转之下,他安静的样子,实在是动人。我忽然有股冲动,很想去牵牵他。手伸出去,又在中途作罢,越过他身前,假装抓了几粒爆米花。
曲终人散,放映厅亮起灯光。我们从电影院出来,胖子还在回味:“不错不错,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有XX妹妹,哎,她怎么没遇到我呢,要是我,决不会让她伤心。”叹息一声,又道:“走,下一个节目,去唱K。”
我看着闷油瓶,以为他会拒绝,谁知这家伙竟然没反对,平静地点了点头。于是又去唱K.
闷油瓶全程当听众,我陪着他喝了几支冰啤酒。
唱完歌出来,行程也算圆满结束,我们不再逗留,开车回家。
胖子显然唱嗨了,一边开车,一边还在哼歌,
“我唱得不够动人,
你别皱眉,
我愿意和你,
约定至死,
……”
大概是这首歌的传唱度实在太高,胖子蹩脚的粤语我居然听懂了,
“我只想嬉戏畅游,
到下世纪,
请你别嫌我将这煽情奉献给你,
……”
我靠着座椅,听着胖子漫不经心的哼唱,默默看着窗外。
正是日落时分,太阳褪去它耀眼的光芒,变成柔和纯净的红色,低垂于天际,斜斜挂在前方。温润而宁静,仿佛不再不可接近,仿佛触手可及。
我们的车一路向前,追赶着太阳。经过道路两旁的树木,丛林,经过田野,和远山。光影斑驳间,太阳始终就在前方。
我一声不吭地望着它。
想追它。
想追到它。
很想追到它。
……
“我愿意和你,
约定至死,
我只想嬉戏畅游,”
胖子来来回回哼着那几句歌词,听得我莫名有些怅惘,没说话,伸手打开了车载电台。
“谁人又相信,
一生一世这肤浅对白,
……”
相同的旋律流出,胖子扭头看着我道:“这不巧了吗。”
我无奈笑了笑,换了个频道,
“谁人又相信,
一生一世这肤浅对白,
来吧送给你,
……”
歌声渐渐淡出,“今天是我们的陈奕迅专场。有位来自泉州的郑先生,点了这首《K歌之王》,要送给一位姓李的女士,祝愿……”电台主持人温柔且专业地播报。
胖子再次扭头看我,嚷嚷道:“真他妈瘸子的屁股——斜了门了,天真你说是不……,”他随即闭嘴,把要抖的机灵咽了回去。
我猜我的脸色一定不太好看。
太阳缓缓西沉,不为任何人停留,就要消失不见。
无论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那种无奈与苦涩的心情,又怎么说得清。
车内变得十分安静,胖子不再哼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关掉电台,主持人播报完毕,淡出的歌声重新响起,
“还能凭什么,
要是爱不可感动人,
俗套的歌词,
煽动你恻忍,
谁人又相信,
一生一世这肤浅对白,
来吧送给你,
……”
是酒精的作用,亦或是歌声太煽情,我忽然心中大恸,无声的流下泪来。
胖子拍了拍我:“天真,欸,天真。”徒然两句,默默收回手去,只是开车。
而坐在后面的闷油瓶,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带回来的几瓶大胖小子,磕磕碰碰,弥漫出清冽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我想起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