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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悬浮

山中无新事,我们的日子一天一天,按部就班。

自从上次进山后,我有时会有些焦虑,不踏实的感觉涌上心头,难以消解。表白后没有回应,石沉大海,就像发文后无人问津一样,时间久了,免不了会让人内心沮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提也罢。

这天,在喜来眠忙完中饭,我整理干净柜台,又盘了盘账本,生意一般,账面很清淡,我们还没有发财。

此时店里也很清淡。我叹了口气,喝了半杯胖子给泡的蓝莓冰水,抬眼去找人。

闷油瓶正在打理院中的草木。他蹲着身,背对着我,给一盆我叫不上名字的绿植松土剪枝,背影看上去专注而安静。

我合上账本,停下手头事情,默默看他做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闷油瓶做完,收拾好工具,清理干净地面,洗过手,朝我走来。我递上一杯清茶,闷油瓶接了,握在手中,静静喝茶。

待他喝完,我开口道:“下午没什么客人,我们先回去?”

“嗯”。

我冲后院叫了声胖子,新来的洗碗大姐说,胖老板早走了。

路上,我问闷油瓶:“你猜胖子又跑哪儿去了?”

他只淡淡的回应,“不知道。”

我笑了两声,不再说什么,闷头走路。

到了分岔路口,闷油瓶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我道:“去走一走?”

我也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走走也好。

我们沿着田埂,朝村里的一处山坳走去。

在田埂尽头,有户人家,院子里养着一条大黄狗。那大黄狗看到人路过,对着门口又扑又叫,气势汹汹。我朝它做了个收声的动作,它不但不听,反而叫得更凶了,简直狂吠起来。我盯着它——这狗体型健硕,毛色油润,显然被主人家养得很好——又比了一下手势,依旧没有效果。那家伙呲牙咧嘴,嚣张得很。我不免有点生气。闷油瓶却并未理会这些,只是换到我内侧,淡然前行。

离了恶犬,我们继续向前,又遇另一户人家,屋前也挖有一方池塘,水浅而浑浊,但能看出在养鱼。

接着上坡,左拐,步入山间小路。

几步之后,还是右边,又有一弯池塘,隐隐綽綽,掩映在垂柳之中。这是个天然塘,池水便与之前的人工塘大相径庭,显得碧绿且深幽。七八只大鹅在湖面上游来荡去,十分悠闲。山林寂静,只见白毛浮绿水,不见养鹅人。

我们在山中散步,走了一停又一停。有时候聊上几句,有时候沉默,始终是沉默的时候多些。有时错开,有时并肩,我想总是并肩的时候多。

进了山坳,就没有人家了。仅有的几垄土地上,育着一些树苗,看上去疏于管理,长得瘦弱干巴,杂草比树还高。

几乎没有路。闷油瓶上前,不紧不慢开出一条路来。我不紧不慢,跟着他走过去。

穿过之后,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车道,斜斜直通向山顶。路面平整夯实,颜色禇红。

闷油瓶停下脚步,问我:“上去吗?”

走了这一段,我倒觉得通体发热,心胸舒畅,看了看山顶,道:“上去。”

我们一起上山。

一路上,两旁掉落着很多树枝,林间也不时传来电锯的声音。

山不高,路又好走,我们很快就到了山顶。此处有方空地,同样散落着一些树枝,还有几个相当大的树根,被锯掉后,随意丢弃在一旁。

“他们在卖树。”闷油瓶道。

我点头嗯了一声。

胖子提到过,村里有人在卖树。不少人家中壮劳力常年在外,自家山林无人照管,年复一年,杂草丛生,连路都没了。人也进不去。这两年,开始有外地商人来村里买树。买家把整座山的树一次性包圆,双方谈好价钱,买家再安排人过来开路,砍树,运走,一条龙搞定。

闷油瓶弯下腰,手指轻轻抚过根须,那切面上的年轮,密密实实,很多圈。我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闷油瓶也没说什么,提起树根,找了个挖树时留下的大坑,把树根放进去,用土埋好。

这没什么用。但他神色平静,极有耐心,将几个树根一一埋好后,才走了回来。后脑勺上沾到一片树叶,我伸手帮他拿掉了。

又呆了一会儿,我们从旁侧下山。路过一对父子,听到父亲对儿子交代道:“在我手里就卖这一回,等这山上的树再长大,你再卖的时候,我已经不在咯。”

下到半山腰时,对面山坳里升起青烟,是有人在坟前祭拜。其中一个肥硕的身影,格外眼熟。

我戳了戳闷油瓶:“你说胖子怎么在那儿?”

他摇头。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总觉得另一个背影也有些熟悉。发了条信息过去,“胖子,在哪儿?”

胖子收到信息,四下环顾一圈,找到我和闷油瓶,隔空挥了挥手。他身边那人跟着转过身,看到我们,也挥了挥手。原来是美发店的飘飘。

老板娘既然挥手了,似乎应该过去一下。

我拉拉闷油瓶,和他一起走了过去。

大家打过招呼。飘飘道:“过几天是我外婆的祭日,我提前来看看她。胖哥听说了,特意陪我一起过来。”

我点了点头。眼前的坟看上去还很新,比一般的坟墓要大,没有立碑,只搭着一个小小的石龛。

许是见我好奇,飘飘道:“这座坟山(雨村这边把坟包叫坟山)是我外婆外公合葬的。外公三年前走了,葬进去后先不立碑,等外婆过世,与他合葬后再立碑。今年外婆也走了,我们这里的规矩,如果合葬满一年后,再由后人立碑,就表示是最大的孝顺。”

听她说完,我点点头,双手合十对着石龛拜了拜,闷油瓶也跟着拜了拜。

飘飘回礼谢过,蹲下身,继续烧纸钱,口中低声念道:“阿婆,你现在和阿公团圆了,在这边吃的苦,受的罪就都没有了,在那边只有好,只有享福。想吃什么,想要什么,你尽管买,我给你送钱。阿婆,阿公走后这几年,你一个人,天天只喜欢捧着手机看抖音,家里人管着你,不让你多看,是怕伤眼睛。现在你在那边还喜欢看吧?喜欢就买手机,想买几台就买几台,买苹果的,买大的。麻将也天天打起来啊,不要心疼钱……”

飘飘一句句念叨着,全是些琐碎平凡的小事。也许在生死面前,它们才是大事。

胖子小心照管着火堆,使纸钱充分燃烧,又不会飞扬出去。只有些微小的火花升向空中,烧成炙热耀眼的红色,转眼又黯淡,化为灰烬,在半空中萦回,散落。

我们站在一旁,如同淋了一场细雪。

飘飘那些朴素的句子,同细雪一起,缠缠绕绕,在这世间悬浮。

闷油瓶的头发上,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灰白色,我正要抬手,他却先我一步,拍掉了我头上的灰烬。

这晚临睡前,我打了几个电话,跟人谈了一笔生意之后,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