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要去参加婚宴。
村里有户人家娶媳妇,提早一个星期送来了请帖。这是表示尊重的意思,得去。
一大早,我就被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吵醒,看了眼时间,才四点多,闭上眼睛继续睡。不一会儿,外面又响起震耳欲聋的烟花声,这也没法睡了,干脆起床。
烟花声仍在继续,响彻整个雨村。我拉开窗帘,抬头看去,烟花一朵一朵升起,在空中炸开,绽放,绵绵不绝,久未停歇。
大户人家啊。这得放多少钱。
看了一会儿,正准备回去洗漱。转身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轻轻推开院门,朝山里的方向走去。
我停下脚步,站在窗边,默默看着那个背影,看着他渐渐走远,直到完全不见。
烟花热闹,他却不曾抬头。
早餐过后,我们商量着,上午就去贺喜。雨村这边的风俗,宴席会办上一整天,什么时候去都行。赶早不赶晚,早点去,也早点沾沾喜气。
我准备了一个红包。有些拿不准包多少钱合适,问胖子,胖子道:“九百九十九,寓意长长久久,吉利。”
我想了想,道:“我记得我妈走亲戚上礼金,都是整数,没有零头。”
胖子道:“那就一千。”
我点点头,让闷油瓶去书桌拿钱,这种事也不必问他,他也不懂。
红包稍微小了点,闷油瓶拿了钱,耐心地它们塞进去,装得整整齐齐。
胖子问道:“天真,你们家也有人情帐本呢?”
“当然。我妈那边常有亲戚往来的。”
“那这么些年,你也没个动静啥的。咱叔叔阿姨的人情本,收支挺不平衡吧?”
“我爸妈不在意这些,再说我们家人本来就不爱大操大办。前年我奶奶大寿,也只是自己家里吃了个饭。”
胖子笑笑,搂过闷油瓶,道:“小哥,要不咱们努努力,让叔叔阿姨也有机会操办一回,你说呢?”
闷油瓶被胖子搂成一个挺别扭的姿势,默然无语,没躲也没闪,只默默把红包递了过来。
我接过红包,简单收拾了一下,和他俩一起走路过去。
远远的,就有充气拱门,长条红色对联,五彩大氢气球,一路装点着,直通主人家。几步一景,看着很是热闹喜庆。
我们进了院子,跟主人道过恭喜,又去和村长寒暄了一番。就有人来安排入座。
雨村的流水席,规矩上没有固定时间,坐满即开席。我们这桌还差几个人。坐了一会儿,胖子说要去偏院观摩厨师炒菜,起身走了。
闷油瓶没有去,我也就没去。两人呆坐着,听同桌的乡邻聊天。他们聊早上的烟花,聊婚宴的排场,还有新房装修的豪华,语速又快又密,夹杂着大量方言,我听得一知半解,只能勉强跟着点头附和。
闷油瓶则完全没有社交方面的压力,安静,一言不发,偶尔喝口茶。即便如此,也不影响桌上的阿姨大婶笑眯眯地塞给他花生瓜子,夸他长得好帅。
听大婶们说,今天的喜台布置都是新郎新娘自己搞的,两个年轻人在大城市工作,眼光就是时髦。
喜台搭在院子东头,喻意紫气东来。大红绸缎布上,挂着“吾家有囍”的手幅。两旁布置了花饰,盆栽,古香古色的酒坛,和雨村特有的小竹椅。各式东西上,也都贴着红色囍字。
有个年轻人正在那旁边直播,听说是主人家特意请来的网红,在本县很有名气,请他主持一场婚礼,收费不低。
那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台手机,面前又支着另外两台,脸被大太阳晒得通红,连说带唱,不停cue自己,cue家人们,时不时感谢谁谁谁送出的礼物。周围也并没有什么人回应他。他一个人忙忙叨叨,有种孤单的热闹。
大概因为不在饭点的缘故,我们这桌始终没坐满。我便叫上闷油瓶,先去送礼金。
正厅门外,支着一张红桌,有位戴眼镜的阿伯坐于桌前,膝上搁着只大皮革包——已是鼓鼓囊囊。我们走过去,递上红包。那眼镜阿伯认真数了两遍钱,收进皮革包,打开人情簿,提笔道:“收到礼金一千元,您二位名字是写?”
我扭头看向闷油瓶。
他平静地道:“喜来眠。”
正写着人情账,旁边大喇叭响了起来,只听网红主持人清了清嗓子,道吉时已到,婚礼正式开始。
我和闷油瓶往边上退了退,站在一旁观礼。
先请主婚人讲话,然后是介绍人上台讲话,再请男方家长上台讲话,再请女方家长上台讲话。
讲话,鼓掌,讲话,鼓掌,仪式一道又一道。但没有人觉得繁琐,所有人都笑眯眯的,热热闹闹,十分捧场。
终于轮到新人入场,新娘子身穿白色婚纱长裙,新郎也换上了黑色礼服,两个人笑意盈盈,春风满面,真是一对璧人。
主持人有意逗趣,要他们分享恋爱经过,说说是怎么认识的,谁先追的谁。大家都爱听这个,台下众人跟着起哄,让他们快说,婚礼的气氛也推到了顶点。
闷油瓶看了一会,默默坐了回去。
我也跟着坐了回去。倒了杯茶,慢慢喝。想起那年收到三叔的短信,“龙脊背,速来。”我开着金杯匆匆赶去,结果还是晚了,在楼下就挨了三叔一通骂。有个年轻人,从三叔家门口走出来,身上背了根长长的东西,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我指指那年轻人。三叔点了点头。
那个瞬间,那年轻人与我擦身而过。
正自出神,胖子回来了,跟我们说他新学了两招,都是南波万的大招,明天就去店里试试效果。胖子太爱学习了,我很感动,同时也深信照这么下去,喜来眠一定会发财。
吃过饭,我们便告辞回家。
闷油瓶吃得不多,我想着要不回去再给他煮碗面吃。正想着,身后有两个男孩跑过,撞了我一个踉跄。还没站稳,耳旁已经传来一声怒吼:“你们两个给我老实点,皮痒了是不是?”
随着吼声,又有个身影从后飞跑而过。闷油瓶手快,一把将我捞到身边。
紧跟着又是一阵吼声:“好好走路,听到没有。我告诉你们,不要逼我在姑姑大喜的日子里揍你们。”
那是个身材壮实的女人,穿着粉色上衣,头戴粉色蝴蝶结,奋力追赶着两个男孩子,又一直抓不到,不由得累得气喘吁吁,嗓门也越来越高。
两个男孩对大人的警告充耳不闻,反而更加淘气,脚踢充气拱门,手戳两边的气球,打闹不休。他们的妈妈生气,威胁,却起不到半点作用。
乡间路窄,母子三人这么一闹,我们只好停在路旁等着。
闷油瓶站在我身边,神色平常,淡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不知道他带孩子会如何。
胖子走上前去,一手一个,拎起两个男孩,轻轻放到路边,笑眯眯对他俩说了几个字。那两个男孩瞬间瞪大眼睛,安静了下来。
闷油瓶则碰了碰我,带着我一起,从路中间穿过去了。
(特别说明,文中回忆初遇“龙脊背”片段,引自南派三叔的《盗墓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