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穿过层层叠叠的隧道,载着纪方年驶入未知的大学生活。
纪方年早已失去了曾经那份“欣欣向荣”的心气,他知道自己愚钝、沉闷、不招人喜欢,因此在学校里独来独往,不敢麻烦别人,也不敢有过多期待。
但远离故土的风还是令他情不自禁地催生出了一些新的、自由的芽。
开学后不久,学校各大社团开始在校园主干道的两旁摆擂台招新。纪方年结束一天的军训路过,在余光掠过摄影部展出的一大面照片墙时,原本直奔宿舍的脚步不自觉缓了下来。在铺满了宣传册的桌子上,他第一次见到相机,心中惊叹于一个带圆圆镜片的小盒子,竟然能留住那么多姿多彩的风景,原来与这个世界相见的角度,远不止单调的一种。
招新的学姐看他有兴趣,热情地塞给他一张报名表,滔滔不绝介绍起他们部门来:“同学,我们摄影部可是直属学校宣传部,以后可以公费出外景的。你看这些照片,全部都是我们部员实地拍摄的。”
纪方年捏着报名表有些犹豫:“可是我没有拍过照,也不会用相机。”
“没关系同学。”学姐大手一挥把笔也塞给他:“现在不需要你会,感兴趣就行。进来以后我们提供设备,还有学长学姐亲自零基础教学。放心,负责教你们这届的其中一个学长,可是西南高校摄影联赛的冠军,包教包会的!”
纪方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摆在最中间的那张照片,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丰年》/许霁洲/摄。
霞光破晓,云雾将散未散地笼在半山腰,错落有致的梯田蜿蜒着,像沉睡的金色海浪。他想,奶奶一定很喜欢这张照片。
纪方年收回目光后不再犹豫,飞快填好报名表递还回去。这是整个大学时光中他最感激的瞬间,感激不遗余力鼓励他的招新学姐,感激鼓起勇气迈出陌生一步的自己,让他与许霁洲的交集不止于那张照片上的一面。
许霁洲,才是他崭新阶段的真正开始。
纪方年常常想,世界上怎么会有许霁洲这么温柔的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套用以前的方法和人打招呼,又生硬又尴尬,是许霁洲无意中替他解了围;后来分到一组,面对他的无措与手忙脚乱,许霁洲永远会不厌其烦把原理掰开揉碎地解释清楚,或者一遍遍教他取景技巧、调试角度。
他以前被困在琐碎、计较的生活中,乍一进入新的环境难免陌生、局促,总是小心翼翼地出很多错,许霁洲却从来没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嫌弃或者责备。直到那时,他才知道原来走错路站在原地会有人找他,原来他也可以被允许犯错,原来有那么多的事情都可以被平和地解决。
十八岁的纪方年没法不在这样的相处中喜欢上许霁洲。最开始意识到这件事时,他按着狂跳的心脏,害怕得一整晚没睡觉。他怕被许霁洲知道骂他变态远离他,怕被同学老师知道影响许霁洲的名声和未来。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最终决定执行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案——他要摒弃一切,偷偷地、专心致志地喜欢许霁洲,不让任何人知道。
他处处小心谨慎,唯独对这件事自以为是。他不知道少年的心事不止从嘴巴,更会从眼睛里冒出来。许霁洲后来笑他,就像一只小仓鼠,拼命往嘴巴里塞花生,塞得两颊鼓鼓,以为没人知道,实际上拎起来一晃稀哗作响。
在纪方年以为天衣无缝时,许霁洲不紧不慢地,挑开了那件皇帝的新衣。纪方年听他说“我也喜欢你”,看着他一点一点抹掉两人之间的边界,不亚于仓鼠掉进了花生堆,只觉得幸福得不切实际。
他们理所当然地在一起,除了不能正大光明地牵手拥抱以外,和每一对寻常的校园情侣一样。一起去食堂吃饭,记住对方所有的忌口与喜好;混进对方的公共课旁听,结果被老师点名提问;在傍晚的操场散步,天马行空地规划未来;在漆黑的小树林里接吻,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就红着脸分开。
他们也会吵架。有一回纪方年偷偷克扣晚饭攒钱给许霁洲买礼物,结果被许霁洲误刷他的饭卡发现,气得许霁洲三天板着脸没有主动和他说话,只一味到饭点就盯着他吃饭。礼物到底没有买成,纪方年最后无奈只能手绘了一张方方正正的“无限要求”卡。但是经此一事也发现了许霁洲的“弱点”,不管多生气,只要掰过他的脸,亲一下再道歉再亲一下,他就会立刻消气。纪方年屡试不爽,喜滋滋地将其命名为“三明治式哄许霁洲法”。许霁洲后来看出他是故意试探也不恼,只会一边不疾不徐地将此法落实到底,一边插空夸他善于观察。
许霁洲从不吝啬对纪方年的夸奖。他像是被绑定了什么程序一样,只要纪方年有所动作,就能自动触发他的夸奖开关。纪方年打球,他夸动作敏捷力气大;纪方年吃饭,他夸珍惜粮食胃口好;就连纪方年被人骗,他都夸心地善良有爱心。纪方年常常被夸得抱头鼠窜哭笑不得。
每当这个时候,许霁洲都会认认真真地对纪方年说:“年年,你要相信自己,你本身就是很好的人。”
但是不得不承认,爱人的肯定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药。久而久之,纪方年逐渐发现自己无师自通地恢复了“高兴”的能力。他不再需要反复预演才能和人开口,他学会了发自内心地冲人笑和与人交往,可以自然而然地融入不同的圈子。
他褪下胆怯、自卑的过去,变得开朗、积极。在许霁洲的鼓励下,他交到了越来越多的朋友,尝试在各个平台投稿自己的摄影作品,主动报名参加救助流浪动物的公益活动,竞选上了人生中的第一笔奖学金,也慢慢开始接收到更多的夸赞和善意。
可能唯一的意外就是,纪方年从原本无人在意的小透明,渐渐成为学院里小有名气的阳光文艺帅哥,或近或远地招了不少桃花。他和许霁洲的关系不能对外公开,每次一有人朝他示好,许霁洲醋没地发,只能像一只猎犬,咬牙切齿地在他身上隐蔽处留下印记宣誓主权。
学生时代的恋爱,美好得如海上明月,不掺任何杂质。如果说许霁洲是一场润物无声的春雨,那么纪方年则是久旱逢甘霖。他原本枯萎的生活,在许霁洲的悉心滋养下,重新欣欣向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