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方年的记忆到他与许霁洲的恋爱部分戛然而止,那些片段美好、甜蜜,犹如一本精心装订的童话故事。但对于六年后的纪方年而言,站在第三视角再往回看时,只觉得恍如隔世。那些甜蜜过往须臾间都变成了裹着糖浆的锋利刀片,糖浆化了他满手粘腻,刀片切得他遍体鳞伤。
如果他和许霁洲真像记忆里一样相爱,那为什么会分开?许霁洲又为什么这么恨他?是他做错了什么?他顾不上爆裂样的头痛,迫切地想知道答案,余下的记忆却始终如一团黑线缠在一起。
“纪方年,这种时候还分心,你在想什么?”许霁洲看到他眼角的泪痕,不自觉放缓了动作,但还是掰过他的脸来强制他看向自己。
纪方年有些恶心,视线无法聚焦,已经说不出话来。昏厥之前,他凭本能抓住了许霁洲的手腕。
高级私立医院的夜间急诊患者很少,整个病区都很安静。纪方年躺在单间病床上,头略垫高,双眼紧闭,眉头蹙成一团,低烧让他的面色泛起一层不健康的红。他被子下的身体如纸一样单薄,枯瘦的手背上贴着显眼的黑色针头,冰凉的液体正经由它一滴一滴地输进纤细的血管里。
他的手连同同侧手臂都很凉,许霁洲守在一旁,想帮他暖暖,却发现自己的手更加冰凉。
医生沉默地拿着一沓检查报告进来,点头示意后将他请到医生办公室,语气客气却直白:“纪先生的主要诊断是急性颅内压增高,您不用担心,用药后情况会很快稳定下来。他上一次入院时受伤很重,颅内一直有血肿没有完全吸收,不仅可能造成记忆丢失,还会压迫周围神经导致头痛。不过根据最新的检查结果,血肿范围有所缩小,他有一定概率能够恢复记忆。”
她推了下眼镜,继续说:“但是从上次住院的心理评估结果来看,纪先生的失忆也可能是经历的事情太过痛苦,让他的大脑开启了自我保护机制。如果是这种情况,记忆能否恢复、或者会恢复到什么程度,就不能通过医学手段判断了。他可能会想起一部分,也可能会彻底遗忘。”
其实这个话之前医生已经说过一次了,今天重新强调不过是这位敬业的女性在遵守职业标准的范畴内,尽可能地提醒许霁洲:“许先生,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病人都不能再受刺激,身体和情绪上的都不行。否则血肿进一步压迫血管或者破裂,后果都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谢谢您。”许霁洲感到口腔里弥漫出一股血腥味,他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对医生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病房时,纪方年依旧维持着刚才的睡姿。可能是药效正在发挥作用,他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了一些。许霁洲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想触碰他的脸,在空气中悬停良久又缩回来,然后重新变回一座雕像。他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纪方年却好像有所感应,在睡梦中面向他翻了个身,摸索着将他搭在床边的手捞进了自己怀里。动作熟悉自然,如从前很多次一样。
许霁洲看着他,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度,表情变得比哭还难看。
血腥味又翻涌上来。被纪方年遗忘的那部分记忆,却像长满倒刺的铁钩,深深扎入他的五脏六腑,放不下,拔不出。
纪方年大四时,许霁洲研二。那段时间他的课题遇到些麻烦,最关键的数据一直分析不出来,于是不得不在实验室连轴熬了一周。那天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小雨断断续续地飘下来,他掏出手机发现纪方年反常地一整天没回信息。他担心地给纪方年打电话,响过两声后只剩冰冷的提示音。
纪方年的短信随之而来,比电子音更冷:许霁洲,我们分手吧。
许霁洲有那么一刻甚至以为是自己做实验太久,出现了幻觉。冷静下来后,他怀着不可置信把电话重播回去,却直接被拉黑了。他去纪方年的宿舍、实习公司,找遍一切可能的地方,都不在。
最后许霁洲在回学校必经的路口边,数着机械变换的红绿灯等了一夜。
冰凉的晨光中,一辆保养得当的加长轿车在路口处停下,许霁洲看到纪方年坐在后座,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时被身旁西装革履的男人拦住,男人侧身亲了他的脸后,再绅士地替他打开车门。纪方年乖顺地垂着眼,一躲不躲。
许霁洲与下车后的纪方年四目相对。纪方年有一瞬间的慌乱闪躲,但随后立即错开眼,俯身拿起书包,与他擦肩而过。车里的男人也看到了他,微笑着向他颔首,然后示意司机开车。
天光大亮,陆陆续续有行人与车辆路过,偶尔有人会好奇地打量这个像木桩一样僵硬且湿漉漉的年轻人。八点的闹钟开始震动,许霁洲没再停留,转身回实验室补完了剩下的实验,然后回寝室高烧了三天才下床。醒来后,从室友的口中得知纪方年已经从学校搬出去了。之后的日子里,他没能在任何一个曾经“偶遇”过的地方再见到纪方年。
直到大四落幕,毕业典礼那天,许霁洲终于在他表白的操场,等到了拍完毕业照的纪方年。
他将纪方年抵在死角,想要一个答案:“你爱他吗?为什么?”
纪方年看起来早有准备,他平静地陈述“他喜欢我,说跟他两年,可以给我一套房。”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强装镇定的表情还是出现了裂纹,他深吸一口气,继而又说:“许霁洲,对不起,但是我不能和你在一起了。你对我太好了,再继续好下去,等你反悔,我就还不上了。”
“你早就想好要离开了是不是?”
纪方年露出哀伤却决绝的神色。
许霁洲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十分陌生,像被什么魔鬼替换掉了灵魂,他无法接受,却只能眼睁睁看它吞噬了自己的爱人。
许霁洲没有阻拦纪方年的离去,但从没想过再见纪方年竟然是那么混乱与心惊的场景。
彼时他已经是行业新贵,一场酒会,觥筹交错间,纪方年带着满脸的血从二楼阳台翻下来,扯着他的裤脚说了声“救我”,然后就昏死过去,鲜血在他身下光洁的瓷砖上晕开一片红。有人惊慌闪避,有人见怪不怪,他跪在距离最近的地方,却不敢随意触碰,叫救护车的时候,一度手抖到无法解锁手机。
许霁洲看着纪方年被推进手术室,极大的恐惧霎时像流动的钢铁,从四面八方向他挤压而来。他的肺部剧烈疼痛,仿佛也跟着死了一次。
他知道纪方年的过往,心疼之余一直明白他对家的渴望。刚在一起时,纪方年最喜欢和他去的地方就是家具城,拉着他一逛就是一天,惊叹每一件家具的价格,再一本正经规划他们以后小家的装修风格。
他说他喜欢暖黄色调的房间,还想要在客厅铺上毛茸茸的地毯。可是后来,他跟着导师东奔西跑,纪方年也开始实习,他们就很少有时间再去闲逛了。分手前,他甚至已经一周没和纪方年一起吃饭了。
纪方年离开后,他更是近乎麻木地、没日没夜地工作,凭借跟导师积攒下的人脉资源,加之赶上风口,短短两年就有足够的实力买下纪方年曾经梦寐以求的房子。
同样的时间长度。两年后他踩在昂贵的进口地毯上,看着满屋定制的高档家具出神,怨恨纪方年为什么不愿意等他这两年,又不免想还好纪方年不用再多陪他吃两年的苦。
他知道,纪方年一直很辛苦,有多好就有多辛苦。
许霁洲眼中的纪方年,是全世界最值得被爱的人。
他认识送纪方年回学校的那个男人,叫查墨言,三十出头就评上了杰出校友,条件很好。有一年周年庆的时候他受邀来学校演讲,下台后主动给当时做志愿者的纪方年留了联系方式,纪方年那时也很崇拜他。
所以许霁洲从未想过,纪方年会过得不好。
纪方年昏迷期间,许霁洲调动了不少资源,却无法查到那天的二楼到底发生了什么,最终只能抓住查墨言公司存在的重大商业漏洞,将他送了进去。
他曾以为自己是在谋划报复,却在得知纪方年失忆的时候,可耻地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庆幸。他用“包养”的名号羞辱纪方年,也羞辱自己,又在日夜相处中不断滋生着“从头来过”的侥幸。
失忆后的纪方年,残忍地变回了六年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许霁洲的纪方年。许霁洲接收着这份熟悉而热烈的爱意,无法直面,亦舍不得退缩,像饮鸩止渴,无时无刻不在被剧痛撕扯。
他想质问纪方年为什么抛弃他以后还是不幸福,又唾弃自己像摇尾乞怜的狗一样沉溺在偷来的虚假幻象之中。
他恨纪方年,可他从未停止爱他。
他违背本能地尝试过,可结果是他不能不爱纪方年。或许遥远的某个维度里,他们诞生于同一片星云,纪方年是他生命轨道内的唯一恒星,他的昼夜轮回、四季更迭,乃至存在本身,都绕其而行。
终于许霁洲妥协了。他摩挲着纪方年逐渐回温的指腹,俯身在他的眉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凑近在他的耳边轻声说:“我们都不再想起来了好不好?年年,我们从头开始。”
年年感觉恶心是颅内压增高的临床表现之一,不是针对许霁洲个人及其(恶劣)行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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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侥幸